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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酥清风 ...
晚秋的天空,宛若水中透明澄清得上好的青瓷,有风吹过,便乱了这水面的云波。彼时南国的叶还未大落,只是上了些凋敝的颜色,不时有些枯了脉络的叶顺着已经苍凉的风的方向飘下来,散开在树下的白衣少年身旁。
他独自立在树下,扬起头,伸出长袖中的手,让风舞了衣袖,像是在看天空,目有神往,口中轻喃:“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细碎的枯叶折裂声响由远及近,少年转头,小道上多了三人。
为首的青衫人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一手拎一个酒壶甩在肩后,一手挽着马缰慢行。简易的马缰像是随手系上去的,仔细点看竟是条腰带。青骢马驹看到生人有些躁动,不住踏蹄,喷出粗气。青衫人身边的是一个灰袍的和尚和红衣女子。和尚很年轻,眉宇平淡,眼神却坚定,微青的脸色像是刚大病过一场,缓缓的跟着青衫人身后,边走边拨着佛珠,口中喃喃。红衣女子年方二八,粉颊上的唇好似点了红,衬着衣衫甚是光彩,她未扫时兴的青黛,眉自然的微微斜上,透出一股英气。剑客,和尚,貌美女子,这样的奇异组合,在城中时就不知引来多少旁人侧目。白衣少年却也不多看,只是笼了手在袖里,微微躬身颔首,有礼的示意问好。
三人走到白衣少年身前时,不知怎的,那马驹便不肯走了。青衫人拉了拉,马驹也不动,蹄抵着地,灵动的大眼只是盯着那少年。青衫人有些无奈,安抚的顺了顺马驹的鬃毛,马儿倒是舒服的低低嘶鸣一声,抬了蹄子,结果竟是要往白衣少年身边凑。
青衫人扯住马缰,看了看白衣少年,他脸上写了一抹淡淡笑意,这笑容让青衫人有些不好意思。但自己这个小家伙不肯走,有什么办法呢。小家伙心思太好猜,他也只能开口:“糖——你身上有糖罢?”
“糖?”白衣少年低头,把手中的书卷放入怀,再掏出一个小包,打开了油纸,里头金灿之物散着淡淡的甜香,正是临近小镇最出名的桂花糖。
马儿看到那散发着引它过来的香味的东西就在眼前,探过头来,白衣少年便将油纸包里的一些桂花糖放在手心里伸向前,马儿靠过来低低的舔舐。
青衫人看着自己这匹好吃的马儿,又觉可气又觉好笑:“多谢……”他看了白衣人一眼,迟疑了一刻还是把口边那个名字叫了出来,“……百晓生。”
“百晓生?”红衣女子瞪大了眼,略有些惊讶。
白衣少年只是笑,他相貌虽普通,而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温和,柔如月光,令人觉得倍感亲近。
红衣女子见白衣少年并没有否认,拍了掌道:“看来果真。名震江湖的笔录书生竟然出现在此。风萧萧你也好见识,我可认不出这位年轻公子便是百晓生呐。”
“我师傅和我说过,若是见到手持书卷,封面上书临兵斗者四字之一的,便是百晓生无疑。”叫风萧萧的少年随口回答,转头望向百晓生时眼神有些复杂,“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看着面前依然含笑的少年:“……这代的百晓生竟是个瞎子。”
“!”这下不仅仅是红衣女子,连和尚的脸色都写了一份惊异。百晓生的眼并让人不觉得死气,反而清澈的带着和善,怎么看都不应是个盲目。他的动作,神态,和亦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举手投足间还透出股温雅的味道。和尚本已经对这个笑得淡然的少年心生好感,得知他目不能视后,也只能惋惜念了句:“……阿弥陀佛。”
百晓生依然伸着手让马儿吃糖,马儿的舌不时舔到手心,他低低笑出声来:“风公子这匹马儿真是可爱。我虽看不到,可它舌润气平,是匹好马。”
“是啊,就是性子令人头疼了点。”风萧萧摇了摇头,看着自己只顾吃的马儿埋怨,却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的宠溺。
红衣女子斜瞥他一眼:“是啊,和某人一样。”
这陌生的马儿跑过来讨吃的,百晓生也不恼,倒是觉得它性子可爱,手指顺着长而稍小的马首轻轻抚摸了过去,马儿腮肉薄,骨骼轮廓分明,果然是良驹。摸到额间那处星状有些扎手的短毛时,马儿小而尖立的耳抖动了下,它扭开头去,避开少年的手。这动作逗得百晓生展颜:“不过还小罢。性子再养大些就会好。”
他拨弄着马儿的手修长而指节分明,极为白皙,阳光下衬得青紫的静脉特别显眼。
这写江湖书武林的,不过是个瘦弱的年轻人——风萧萧看着不知怎么突然十分想开口:“我说,这样要怎么办呢。你既然看不到,写出来的东西又怎能求信于人?”
百晓生依旧轻抚着马儿,神情坦荡,淡笑道:“本来,字就是人人都可以写的。”他嗓音清朗温润,语调也和缓。仿佛就这嗓音便能令人信服,给人心安。
言下之意就是信不信由人么?风萧萧挑了挑眉,这答案倒是狡猾:“你可不怕这百晓生的名号毁在你手?”
“世人总以为目才能视,不料风施主也不逃这俗。”灰袍和尚立掌摇首,他望向百晓生,百晓生像是心有所感,也转头“看”了过来,和尚与他对视。和尚凝视少年的眼睛,少年的目光果然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蒙,眼神像越过了自己,聚焦在身后远方的山林。他佩服眼前这少年年纪虽小,应对却机智,进退有礼,更生怜惜,有些不悦风萧萧的咄咄逼人:“心看得比目远。”
“了尘师傅谬赞了,在下远没有那种境界。”百晓生对着和尚一颔首微笑。
儿时他也曾怨恨,然后那个人带他走,告诉他有天他会看得比所有人都远。他说你看不到日,可你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你看不到夏,可你可以听到蝉鸣的欢快。这些都是在你心里的。
长越大他越明白,所有的东西都是在他心里的。他已不再有迷惘。
他转向风萧萧,一只手探入怀,那积了千年百人努力的书册就放在心口上。他拇指摩挲过,千百年间如此的摩挲让封面的纹路已经光滑,他就这么感受着在多少人胸口上躺过的册子下,自己一下又一下的脉动温热。
他是个瞎子没错。他闭了眼,轻声道:“不过纵使如此,这笔,却是不能放下。”他语音虽低,语气却坚定。
他记得那时师傅的话,你不是最好,却也是最好,你可明白?
是了,他是瞎子没错,他不是最好,却是最合适的。他可以做到,他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如同师傅说的一样,把这道走下去!
风萧萧看他的神色,记起些过往,望着天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红衣女子突然想起什么,叫了出声:“咦,你怎知秃头法号?”
百晓生淡淡一笑:“月前风公子和了尘师傅斩南麓马贼百余人的侠义之举,现在想已是响彻江湖了。”
风萧萧和了尘皆一皱眉,对视。当时明明对那群凶残马贼未留活口,怎么就传便江湖了呢。风萧萧在想掌教本来是让自己暗中行事,这下却暗不了啦,回去不少一顿排骨。了尘是担心回了少林,该怎么和师傅解释,杀生本就是错,自己还错了那么多次,三年面壁就算事小。两人也还年少,当下都有些忐忑,便不再开口。
“喂,你们俩倒是出名了啊,”红衣姑娘看两人有些发青的脸色不禁笑了出来,调侃道:“别生气啊,看,我还默默无闻呐。唉,我也好想要些名声啊。”
这语气激得风萧萧转头瞪了她一眼,恨不得把这出名的好事全让给她:“都给你!喂,百晓生,那马贼都是她毒杀的,快快记在你临之书上!”
“善哉善哉,唐姑娘若愿取去,便是菩萨心肠。”和尚也附和,不住缓缓点头。
百晓生听这三人的互动觉得有趣:“这位姑娘想必是唐门红酥手唐琬唐姑娘吧。”
“没错,就是她没错。快把她加上!”
他弯腰,马儿见那些糖离开,不悦的喷了气在他脸上,他笑着将油纸放在地下,马驹未吃完的糖放在其上:“来,不会欠你的。”马儿看了看地下的糖,又看了他一眼,便伏下去继续舔舐。
做完这些动作后他拿出书卷翻开:“加上倒是可以的。这斩杀南麓马贼之事还未记在书上,我现在便把三位的名字都加上。”
风萧萧和了尘听了面面相觑,原来还未记上么?
风萧萧赶紧阻了百晓生的动作:“请先缓一缓。”
百晓生抬头:“怎么?”
“你是说,我们那事儿还没记上?什么响彻江湖的——?”
百晓生一脸的正色安抚道:“两位少侠不必担心,我记上临之书后下月初的江湖事抄便会刊出。到时两位必然闻名江湖。”
“……”风萧萧和了尘这下有了种作茧自缚之感。一旁的唐琬看了他们的脸色这下由青变灰,抚掌大笑起来:“好呀好呀,之前没写于书中,这时再记下是最好不过啦。”这两个人平时一个满不在乎一个泰然自若,这下子总算让她看到这两个人哑口无言的样子。“不过你可别把我加上呢,我可不会在那些臭熏熏的马贼身上浪费我的毒。”
百晓生从袖中又掏出一小盒,打开来里头放了一支笔,尾端用小篆刻了一个百字。那笔是特制的,他微压笔杆,笔头就湿了墨:“在下知晓。”他微微一笑,这笑容还是温和,可在风萧萧和了尘眼里,却多了些别的意味,他一边写一边道:“之前这事儿我不过只是猜测,所以未写入卷中。我前些日经过南麓,马贼已绝,又有人来报曾有青衫少侠和灰袍武僧路过,他们原先所过之地贼皆灭。我想这逞凶除恶的必是这两人没有错了。现在又当面和两位验证,果然。”
风萧萧怔怔看着少年下笔在纸上书写,默了半响,突然大笑:“真是有趣,有趣,你这家伙倒是个妙人。”
“不敢。”百晓生笑得优雅,将笔收起,“已经写好,两位可要一看?”风萧萧这时才发现,这笑容就像是天生便在白衣少年脸上的,一直未曾离。
“不必啦。”“不必,多谢施主。”风萧萧和了尘两人皆摇首。了尘还行了个僧礼,虽说谢谢,话音中感激的味道并无。
百晓生把书卷收回怀中直立。此时已是午后,阳光穿透树冠散开温柔的淡金色,一道道的光瀑中白衣少年笑容温和淡薄,虽眉目普通,却让人觉得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风萧萧突然开口:“……喂,你叫什么?”
百晓生侧了头,像是不能理解他的问题。
“我是问你真正的名字。”
百晓生默然良久,静静站着并不回答。
“……”看面前的少年不自觉微微的低了头,风萧萧不禁压低了眉头,轻声叹息。
“……算了,时间不早,走啦。”他扭头看到自己的青骢马驹,它现在眼中只有那香甜的桂花糖,想起三日前它也是这么为了把糖跟他走的,笑了笑,“你便留下陪他吧。”
他直接转身大步离去。了尘和唐琬对视一眼,一个立掌颔首,一个抱拳,同少年道别:“告辞。”
三人得走远了,林子里空荡荡的只剩白衣少年和青骢马,他立着不动,握了手中卷,久久低低自语一句:“百晓生,我就叫百晓生。”风过山林,这低语转眼淹没吹散,无人得闻。
马儿抬起头,发现身后主人已不见了,它看了看林间,又看了看地上的糖,然后又望向林间,最后向林间迈开了蹄子。少年俯身,马儿回头看他。他将地下的油纸包收了起来,系在马缰上,轻轻抚摸马儿的青白鬃毛,浅笑:“我的确有意留下你,可你却是离不开风公子……去吧。”青骢马抬了前蹄对着少年嘶鸣一声,像是道谢,转身向主人离去的方向飞驰而去。
马蹄声远去,林子里又寂静下来。一个黑衣的影子从一边的树上降下,轻飘飘地落在百晓生身后。
“你才到,风萧萧便说要走。” 百晓生并没有转身,轻轻抚摩手中卷,明明含着笑意的声音里带了些金属般的脆硬冰凉。
“是。看来他发现了我。”黑衣人低声说,嗓音是不合年纪的低哑。
百晓生察觉到黑衣人语调里的情绪,扭头道:“不必自责,你轻功已经很好。”
黑衣人望着面前少年微笑的脸,垂下眼,紧了紧身侧的拳。还是不够,还需要再强,他还需要再强一点……
“了尘呼吸弱却绵长,并不像单纯的内伤。至于风萧萧,既然能察觉到你,看来当初战数百马贼也不过是外伤罢。”百晓生一手持卷,一手快速的翻动书页一角,闭了双眸:“他二人灭贼后不回少林也不去他处,却特意行几百里到蜀中,想必便是了尘中了毒。”
“是了,”黑衣人回想三人离去的情景,“我看了尘脸色发青,动作也有些软弱无力。双目微微发红,却像是热症。”
百晓生轻轻叹了口气:“脸青赤目体柔。看来南麓马贼有悲酥清风这消息不假。”
他拨动书角的手顿了顿,拇指又继续翻动:“没有好处的替无名小辈解毒,唐家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事。既然红酥手和他们在一起,想来这毒便是她解的了。果然不愧是唐门女妙手。”忆起刚才遇的爽朗女子,他微微一笑,“唐门人多精制毒却不精解毒,她倒是兼备。悲酥清风解药中的几味药材难得,唐门应也不多,她却可以随便用在两个陌生人身上,看来她在唐门极为得宠。下一任的掌门候选,必有她的位置。”
“你会解?”黑衣人有些诧异百晓生竟然知悲酥清风解药的配方,他从来不晓得他还通晓解毒。
“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都知晓啊。” 百晓生笑着摇头,“者之书中慕容岿一节曾记他与李延庆决斗,慕容岿重伤而回,脸色发青,清泪不止,全身骨软不能动弹。请了天下名医,皆不能治。慕容岿越发虚弱,眼见断气,怪医“活不治”突至,每日用一颗百魂丹为其延命,掉住其最后一口气,百日后不知用了什么药,慕容岿痊愈。之后的事情武林中无人不晓。慕容岿再战李延庆得胜,后又练得神功,名满天下,武林中人以其为尊,听其号令。慕容岿持青木令,建立武林联盟,至如今,也有千年了……”百晓生扬起头,视线焦距在远方的天空,风拂过他耳边发丝。他虽看不到,心中却浮现当年一人站在高台举令,风扬起他长衣袖,天下群雄响应,烟尘起,万人纵马奔走的情景。
黑衣人静静侍立在一旁等待百晓生说完。他并不疑惑百晓生为何突然开始讲起故事,这故事必然与悲酥清风有关。
百晓生收起心中对那个时代的向往:“塞北李家最有名的是掌法,男子练白虹,女子习紫霓。然李家也出毒,知道的人并不多,这毒便是悲酥清风。名医治不了的不是慕容岿的内伤,而是毒。临之书,斗之书,者之书中记录的同一时候的事情不下千万件,其中几件事倒是值得玩味。一是慕容岿之妹忽然嫁与唐门掌门唐严,时唐严已是五旬的老者了;二是慕容闵慕容季慕容飞鸿三人去了天山,之后慕容季失踪,慕容闵双臂齐齐断去;三是姑苏一带有人千金求购熊王胆,购入后只有胆内有蜂皇蜜的才取走,其余还与贩者,购金照付,此后几百年熊王难见;”百晓生像是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四是东海古浪岛上的蛟乐教被灭,镇岛神兽蛟龙的角也被人割走。”
黑衣人见百晓生的神情有些痛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才打开瓶盖已是清香扑鼻,他倒出一粒褐色的丸子,百晓生笑着摆手:“不必。并不十分疼。”
黑衣人皱了皱眉,将药放回。当年那人就说过,这药虽然管用,吃多了却也不是好物。可身边这人病症发作却是越来越频繁了……
百晓生轻轻按了太阴穴,咬了咬牙,继续说:“慕容琴裙下追求者众,却嫁给了个唐门的老头子,当时唐门的聘礼中有一味紫翎膏。紫翎膏是唐门才有的制毒原料,炼制之法秘传,据说极难炼,而其毒效却也最莫测。紫翎膏不与其他毒料合用并无作用,慕容家不需也不懂制毒,这紫翎膏为何又上了礼单?”
他整了整思绪:“天山派寒冰掌练到第九重,便能冰气杀人,中招者全身化冰碎裂而亡,除非趁冰气未沿到血脉时设法将寒气的运行切断,才有救。慕容闵慕容季慕容飞鸿三人上了天山,想是遇到了天山派的高手。天山派能将寒冰掌连到九重的人并不多,其中一位,便是看守天山雪莲的无情长老。凭慕容家在武林良好声望,天山弟子看到三人,不会主动动手。慕容闵慕容季慕容飞鸿三人多半是为了夺取雪莲,不得不和无情一战,慕容季中了寒冰掌而亡,慕容闵及时切断了双臂得以活命。”
这些虽都是猜测,可他却有八分把握这些便是事实:“慕容岿受伤期间,驻守慕容家的弟子少了大半。同时东海海滨临沂有岳氏富商重金租大船出海,时正值冬季,这个时候去做海上买卖的并不多,这富商俊美非常,临沂瀛海帮副帮主有龙阳之好,见到了富商生得貌美如女子上前调戏,第二天被发现横尸巷口,尸体面上还挂着笑,只有咽喉中了一剑。当时慕容家的第二高手便是慕容岿的妻子,慕容静初。慕容静初未嫁前就姓岳,是武林第一美人,其落花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一招便能夺人命。蛟龙是古浪的圣兽,要夺其角,古浪人必是不愿意的。”百晓生沉默了一会,“然倾慕容家之力,要灭一个小教派却不是难事。”
只是那岛上的人未免太无辜。黑衣人听百晓生讲出这些千年前的秘密,心中不觉有些戚戚,他低低的开口:“为了解一个人的毒,牺牲了那么多人,还死了那么多无关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谁知道呢。”百晓生苦笑,“若是慕容岿只是个普通人,那么人人都要说这是不值的。如果慕容岿最后不是如此功业,人们也要说此举太过,不善。而人们若知道一个小教派便换了武林至今安定,便会拍手称好了。终归,牺牲的不是自己,又有谁在乎……”
黑衣人默然不语,忽而问道:“若你是死去的古浪人,你怎么想?”
“我?”百晓生发笑,“我啊……”他眯了眼思索,“当时必是怨恨的。可若魂魄有知,知道自己的死换来更多的命活,也就不恨了罢。”然后笑着摇头,“不过既然已死,又能知道什么感觉什么呢。”
他握了手中卷轻轻道:“人必有一死。如果要死,能够做了什么再去,就算划算。”
“至于慕容岿……有时候,□□白道,想要活下去的方式,并没有不同……”
百晓生低低的语调里多了一分嘲笑,却让黑衣人心里一阵难受,后悔自己所提的疑问,只好岔开这话题:“那么你是说,紫翎膏,天山雪莲,熊王胆中蜂皇蜜,东海蛟龙角,就是悲酥清风解药中的材料么?”
“是的,不过我只知需这几味药,却不知全部药方,也不知解毒的方法,比起唐琬的妙手来,我不过是个书呆子。这倒证明一个道理,开卷的确有益,但单单开卷却也是不够。”百晓生又抚掌笑了起来,这笑容比刚才的笑晴朗得多。
黑衣人望着百晓生不语,比起红酥手的解毒妙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才是见一知百的可敬可怕。
他想起小时候,师傅喝醉了,曾喃喃与他说:“我常常觉得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人皮怪物……别太强了,做什么护卫,做普通人就好,何必要和怪物一道,何必,又何必……”
没几年师傅便死了,在保护上代百晓生的时候。
其他人说敛尸时他全身上下无一处没有伤。当时他护着百晓生边战便退,最后那些人将他们二人堵在谷中一线天处。一波又一波,无论如何猛烈的攻击也不能破了他的枪围。书阁下院的援兵去的时候,他支着枪护在百晓生前,血流了一地,围守的人不敢攻,下院的武人一到,战意已失的他们便逃了。下院的人过去,他还是不动。他们疑惑上前,发现他早已死去了。他就那么用枪支着地,高高地昂着头,瞪着已经看不到的敌人,死去。
他听他们赞叹的说着这些的时候愣是一滴泪都没掉下来,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师傅。他脑海中反复都是师傅喝醉后不停重复的那句又何必呢,又何必。
他那时忽然明白,师傅不过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师傅总对他说别太强,别太强。他现在开始后悔,信了这个口是心非的人的话。他们都有不得不保护的人,而这个人努力守护的东西,不足够强,便无法维护。
“渝城里可探到什么?”百晓生见黑衣人长时间没有动静,转过头问。
“皆在联系点留下一封信。 ”他刚才离开白衣少年,便是前去打探消息。
百晓生持卷轻轻敲打左手掌心:“哦?信中说了什么?”
“和你刚才预料的并无不同。了尘中毒,到唐门求解。不过是风萧萧拿剑挟持红酥手迫其解毒。”
“唐琬不像是被胁迫就听从的人。”百晓生垂下目,红衣女子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林间,“她肯解,想必因为别的缘故罢。”
“还有什么。”
“振威镖局总镖头方烨暴毙。城内粮价涨。”
百晓生嗤笑一声:“看来副镖头林峰九已等不及。不过这位置却是轮不到他。”方烨之子方劲年幼就离家在华山习艺,在这一代华山弟子中已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出了渝城地域,你就把信鸽放出去,写给在,让他把想办法尽快让华山的人知道这消息。”门下弟子成为西南最大镖局的镖头,华山顶上那汲于名利的老头应不会错过这机会。百晓生合眼摇头,林峰九啊,林峰九,你倒是苦心,可这种事情就算做了,也不能趁你心意!
“是。”
“蜀滇粮价持续缓慢上涨;陈的消息是命师于邕已死;岭南越族突反,朝廷不得不派重兵驻守东南线;加上数月前西南不少铁官人员变动……”百晓生拍卷的手一顿,语调平淡内容却惊人:“明王起兵在即。”他轻轻笑,“他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听了这可以撼动一国的消息黑衣人面色依旧。书阁的阁规中第八条便是:只谈江湖事,不管朝廷事。
“……前说你心思缜密胜他百倍,果然。”他语气也不是赞叹,像是陈述事实。
“……他们看到衰败的枯木,你看到腐枝下虫豸。他们看到向阳的花,你看到他日的果。他们看到你无目,你看到他们心盲……”百晓生静了一刻,低声喃喃开口。
百晓生忽而展颜,带些少年才有的自豪:“现在想来,师傅那时的话,我倒是一句都没有忘。”他展开书卷贴在胸前,像是回忆什么。片刻后他脸上一直不变的笑却渐渐消失化开,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就算一句都不忘,又有什么用呢……”那个灯下拿着册子考他,错了便罚他抄写一夜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学会所有,记得所有,可那人再也不会微笑着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他声音很轻很低,黑衣人集中了精力才能听到,他怔怔的从背后看着还嫌瘦弱的白衣少年的颈背,心里忽而有些涩涩发酸。他张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默然了静立。
两个人彼此默默不语地站了许久,林间静谧,甚至听到叶子幽幽飘落地面的声音。
黑衣人缓缓呼出心中压着的酸涩之气,开口:“信中还写了一件事,”黑衣人沉默了一会,“这月渝城一带出现一个蒙面青衫人,挑战多名剑客皆胜,武功路数看不出是哪派高手。”
蒙面青衫人?是风萧萧罢。百晓生眯了双目,忆起半月前探过的马贼尸体,南麓连日下雨,尸体虽腐,而却能看出半数以上是中剑而死,招数却杂,五大剑派剑法痕迹皆可见。
黑衣人也知着蒙面青衫人多半就是那个酒气熏熏笑起来慵懒的少年,道:“要跟上去么?”
“不必了。”百晓生长长叹谓一声,猛的合了书卷:“风萧萧其人,日后必者之书独成章!”
“那我们——”黑衣人语带询问。
百晓生将书卷放入怀中。李家既然只是秘密的贩卖悲酥清风与马贼,看来还是有所顾忌。而李家为漠北名望大户,也还制毒这事本来就鲜有人知,现在家族密毒悲酥清风却开始少量外流,那便是李家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有顾忌,有缝隙,便能克制。
“到漠北。”白衣少年转身向北,“悲酥清风……这等毒物,不能流散于世上!”
一章完结。
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是想刻画一个盲目的百晓生。
关于百晓生的设定,见我百晓生设定一文。
百晓生系列都是一些短故事。也许有一天我会把故事连起来,也许不会。
关于悲酥清风,原是金庸大师笔下的毒,因为名字好听就被我拿来用了。这文章属性是架空,也就是说,我乱用了许多东西,笑。
风萧萧,了尘,唐琬的故事有空会传上来。
还差一个风萧萧关于百晓生评论的番外。不过这篇也算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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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悲酥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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