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雨落缃衫

4、东家

　　陆则觉得耳边回响的声音令他不堪重负，很快向地面倾倒。陆则倒下去的时候，嘴上还念叨了一句：“两天我竟然要晕倒两天，真是娇弱。”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淡蓝色身影向他这里走过来，一下子就接住了他。他不知道是谁，看身形一点都不像叶敛，可来不及细想就失去了意识。

　　等陆则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薛仲站在他面前聒噪：“小王爷？陆则？陆吟逞？别装死了。”

　　陆则觉得眼睛疼，刚微睁了一条缝的双眼转瞬又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眶附近扫下了一片浅影。他一边靠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一边和煦地笑着骂道：“薛明德你有病治病啊，怎么老到我家府里撒泼搅浑呢。”

　　薛仲无奈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小声道：“小王爷，那个江忿......”

　　陆则一点都不想知道薛仲心里又在想什么幺蛾子，只道：“怎么？”

　　叶敛这个时候正端了几杯茶和糕点过来，笑眯眯地道：“阿忿他在你旁边坐了好久了，阿则可以看看还认不认识他了吧。”说着她把手中拿着的漆盘放在石桌上，转手给陆则递过去。陆则这才意识自己方才倚着的是一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含糊地接过叶敛递来的茶，然后倏忽赶走了薛仲，霸占了他的位置。

　　一切事务刚做完，陆则就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多谢郡主。”

　　叶敛推了推一盘糕点，温柔地道：“阿忿说谢谁？”

　　那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轻声道：“姐...姐姐。”

　　陆则正捧起茶在喝，突然就喷了出来。他不曾见过叶敛能如此和颜悦色地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他想看看所谓的江忿，江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想说不认识，因为他真的没印象，但心里一个声音好像告诉他最好不要说自己不认识对方，否则日子不会好过。许久，陆则看着茶水也喝完了，只好和江大人打招呼了：“江大人，嗯...久违。”

　　“是，真的久违了。”对方凉飕飕地哼了一声回应。

　　“大人你听我说，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了。久违都是假的，我什么都记不起来。”陆则觉得对方好像生气了，急忙道，“姐姐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发誓我没见过他。你说他这个啊，公子如玉，我这种氏族败类怎么会认识这么名门贵族的子弟。”陆则估计刚刚那个弓箭手早被江忿解决了，没人提，他也就不提了，他也知趣地没去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要他和叶敛“走一趟”。

　　“说完了？”江忿过了一会儿，淡淡地道。陆则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自己做什么这么听话，“好，听我说。”江忿站起身来，朝叶敛微微作揖，然后低声道，“陆则你听着，我知道你是怎么惹到江南四杰的，但是他们现在已经要把我江府砸了。我想，你该给我解释。”

　　陆则抬头望着江忿，他看到一双眼睛散发着如同冷清辉一般的微光，那黑色的瞳孔中似乎还映着他的影子。此人柔和的眉宇和脸廓线条似乎想将透露出来的清冷漠然紧紧掩盖，却始终欲盖弥彰。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淡然如冰，清冷如水，道是无情却有情。偏偏他着装素雅，极淡的蓝色长袍，仿佛即将褪成雪一样的白色，可终究有着一丝蓝色的影子，无法去除。陆则换换目光，看着对方墨黑的长发被挽成一个髻，被上好的玉冠紧束着。

　　冷，清冷。

　　即使在仲夏，那股清冷还是在无限迸发。

　　陆则从小就有个坏毛病，他不习惯有东西束在头上，更小的时候他甚至扯下过别人束着的玉冠。随着年岁渐长，即使他还未及冠，即使这是礼数，不愿还是不愿。因此寻常见陆则，他基本都是把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用他的话来说，总比披着清爽。

　　薛仲见陆则一直盯着江忿看，始终没移开过眼睛，一字都没说，只好道：“吟逞，江大人在和你说话呢。”

　　陆则一个激灵，瞬间缓过神来，他似乎看到江忿听薛仲叫他表字的时候，江忿眉头微皱了一下，转瞬就又舒展。陆则只能感慨这位公子真是一身好教养，果然公子如玉，世无双啊世无双。许久，陆则叹了口气，手轻轻拍在薛仲背上，慢悠悠地笑着：“明德兄，江南我是没去过，江公子待的碧筱郡呢，我也没去过，江南四杰我是没听过，也没惹过......”

　　“打住。”江忿的眉头又皱起来，寒声道，“你可曾做过什么事？”

　　“江哥哥这话问得好，不像明德兄。”陆则淡淡的笑意蓦地明媚生动，他起身靠在江忿耳边低声说着，“我其实真没去过江南。江公子你饶了我吧，碧筱郡我都我去过啊，冤有头债有主，我...”陆则话没说完就被江忿按回他该待的位置坐下来了。

　　江忿道：“王爷总得知礼数。”

　　陆则觉得江忿这个人奇奇怪怪的，执拗道：“不要。”

　　江忿也不恼，转身淡然道：“要不要依你，管不管依我。”

　　“......”陆则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看向叶敛，“姐姐。”

　　叶敛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阿则，阿忿那是在开玩笑呢。江府还好好的，江南四杰他们从来不敢在碧筱郡造次，毕竟那地方有阿忿管着，怎么会敢太岁头上动土？”她轻呷一口茶，转而接着道，“其实刚刚阿忿和我聊过，我觉得这阵过去后，我会请皇上把碧筱郡分给你，我就不必了。啼竹郡已经够我受的了。”

　　江忿突然飘来一句：“他怕是不愿。”

　　陆则刚刚开口就被江忿抢了先，只好赞同地表示了一下他的确不愿。但是他知道这件事定死了，这么多年了，他清楚叶敛的脾性——郡主怎么会管别人别人愿不愿，她只管自己做了开心。想到这里，陆则只能附和一下江忿，却不敢自己发出怨言了。

　　没想到，叶敛来了一句：“我是在帮你。总之，你们好好相处吧。”

　　这时，一个侍女慌忙走了过来禀报：“禀郡主，王爷，瑾瑜阁东家派人传话，只说了两个字，凤鸣。”

　　叶敛脸色微变，立刻道：“我们去瑾瑜阁。”

　　陆则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们也要去么？”

　　“都来！”

　　瑾瑜阁说是阁，其实相当于一家宅院府邸，前厅卖首饰和珠宝，中院是棋轩，后院的阁楼是专给文人墨客准备的舒雅场所，也就是可以斗诗品诗的茶寮。今日瑾瑜阁有斗诗会，谁斗诗夺冠，就可以得到这东辽两块传世凤鸣玉佩之一，所以很多人都去比试，不过都以失败告终。

　　传世凤鸣玉佩，俗称凤鸣。陆则知道叶家有一块，这凤鸣玉佩一直是叶家世代相传的，可是很久前便丢了一块，长公主也一直未寻到，没想到现在出现了！据说，得凤鸣玉佩者可得后位，母仪天下。可是人这一生的命运岂是两块死物可左右的，想来，这一切不过是句空话。

　　等到陆则一众抵达瑾瑜阁的时候，珠帘前坐着一名紫衣少女，容貌明艳，却难掩文墨书气，然而她此时正满面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诗，愁眉莫展，难以置信地咬咬唇。那位少女道：“小女已想到。”

　　陆则觉得那女子面熟，便问：“那是谁？”

　　江忿不是京城人，未答。薛仲对这些舞文弄墨的人基本上是不过脑子的，所以也不答。只有叶敛这个极少回京的才认出那是京城第三才女，孙绫，广宁伯府的嫡女公子。京城皇帝姓郭，一个郭家，一个叶家，一个孙家，一个沈家，沈家是仅次于皇家的氏族。孙家怕沈家，所以导致孙绫位列第三，而沈家是因为她把孙绫所有的诗词创作据为己有，才能让自家嫡女名列第二。

　　江忿听叶敛解释，随即道：“那第一是？”

　　陆则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兴冲冲道：“我姐！”他刚说完，就见江忿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转身走了，没等他询问原因，江忿就没影了。陆则看看珠帘后，东家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道：“如若只是为了自己，愿闻其详；如若是为了他人，姑娘请回。我瑾瑜阁，不容掺假，更不容自降。”

　　孙绫那张脸刷的白了，结果听东家又道：“鄙人不是京城人，不清楚其中环节，不过这个孙家，沈家之间什么暗潮汹涌，恕逼人不预备去管。”孙绫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她有实力站在更高的位置，可她的身份注定她会是附属品，他不会有出头之日，她只能被窃诗，却说不出苦。这些年来，她算是认命了。

　　东家继续道：“姑娘听鄙人一句，此间公偏相生相惜。”

　　陆则惊了惊。他曾听过这一句相类，他觉得，世间公偏永存。人，若是一味地追求所谓的公平，那完全是违背天理的存在，这并不是服从天理，迂腐而不懂得反抗，而是量力而行。决定做一定的行为，就得承担一定的后果，世间因果循环，若是一定要逆天行事，会遭天谴的。很多人认为人定胜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并不冲突。有些事是可逆的，而有些是不可逆的。

　　“东家真的是个有意思的人物。”陆则含笑看了一眼坐在珠帘后的东家，“说不定以后还能认识一下吧。”

　　叶敛见陆则在笑，便打趣道：“怎么阿则要去试试么？”

　　陆则一阵沉默，方才走向珠帘处。

　　孙绫看到一个秀颀的身影到了身边，不免抬眼去看，只见一个未及冠的少年束着高高马尾，温暖地笑着看着她，如冬日里上天难得馈赠的暖阳，照进心房。少年鹅黄色的衣裳与那柔和的容貌配合得相得益彰。

　　微风透过窗棂轻徐，飘着道路草木的清芬，轻轻地吹拂着少年的面颊与发鬓，温柔的慰抚有如触摸情人柔软的唇瓣，抚摩恋人美好的脸颊。风之难寻，事所之最矣。仿若它现在就在你手边，你瞬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抓住它，在就在抬手间，风从指尖溜走了，蓦然回首，你可以看到风的影子，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恰如面前的少年。

　　如风似旭，难追难寻。

　　孙绫急忙起身行礼，道：“姎见过常安王殿下。”

　　陆则轻笑出声，轻快地道：“孙姑娘也来瑾瑜阁玩的么？好巧，不知可否让位以让则试试？”

　　孙绫低头继续道：“殿下言重，请。”

　　陆则眨眨眼睛，心安理得坐下，声音清亮道：“多谢啦。”

　　未等陆则细看斗诗内容，就听帘外媵人说道：“陆公子，我们东家说，若是陆公子想要凤鸣，可以直接送给陆公子。”

　　陆则知道此话含义不简单，便问：“陆公子？如果我以常安王的身份则何如？”

　　恰时，东家开口：“斗诗。然依鄙人之见，阁下，怕是不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