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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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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吃过很多次火锅,在北京吃过羊肉火锅,蘸麻酱的,那个酱花生味儿的,哇,跟花生酱一样;在深圳吃过潮汕牛肉火锅,牛肉很嫩;上半年我去重庆,重庆的火锅好辣好辣,我吃完了嘴里破皮,一个星期才好……”
点完配菜,高知衡坐在郝然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游历中国吃各种各样火锅的经历。郝然发现他不仅开朗健谈,而且能熟练地作用中文的语法结构,这让她有些新奇。
高知衡表情也丰富,尤其浓黑色的眉毛跳脱地舞动着,若是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只看眉毛,可能比皮影戏还有趣些。
郝然一边听,一边脱了大衣挂在椅背,随手把披肩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
“相比之下,我们今天吃的火锅很平凡。”她说。
高知衡发现大衣底下的郝然很瘦,由于毛衣贴身,显得更瘦了,肩膀窄小不说,胳膊还细,一折就能断的那种细。
她裸露的素色皮肤露出一种不健康的淡白色。
“啊……”
高知衡愣神,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眼前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开始冒泡,奶白色的骨汤和红色的番茄汤噗噜噜滚动。
服务员推餐车过来,一车四层,上上下下全是他俩点的,为免多次打扰,这家店会一次性配齐所有菜才上桌。
郝然也就点了几样蔬菜菌菇,后来的菜全是高知衡选的,没想到他一下子点了这么多。
还有猎奇的肝肠之类。
“我喜欢吃鸭血,你不介意吧?”
高知衡端了一盘举在郝然面前,像是郝然一点头,他就会立马倒锅里似的。
“没关系,我不挑食。”郝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地笑了笑。
“那就好,我怕你跟我饮食习惯不同。”高知衡自言自语,“不过没关系,饮食习惯是可以改变的,我现在也越来越适应中国对食材的用法和吃法了……在法国,没有人吃鸭血。”
高知衡是个热情的自来熟老外,郝然对于老外总是有种距离感的,可她不得不承认,高知衡说起话来,内容语气手势,都有吸引她注意力的地方。
“原来你是法国人啊……”郝然了然,“你看起来像个意大利人,或者西班牙人。”
“真的?”高知衡惊喜又讶异,“我爸爸是法国人,我妈妈是中国人,我是混血!”
他带着某种骄傲的情绪,听着却并不怎么刺耳。
“啊,这样啊……”郝然明白过来,“难怪你中文说得这么好,普通的留学生不会像你说得这么好。”
看来他的名字“高知衡”就是家里取的吧,而不是来了中国以后随便编的。
“你才知道啊?你没有问问你父亲我的情况吗?”高知衡半开着玩笑,有些失望。
之前没什么兴趣所以没问,这是郝然的心声。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说:“总之,你的中文水平出人意料的好,只是在发音上,还需要更精准些,再待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得到郝然真心实意的夸赞,高知衡笑得更加肆意了,学着中国人的口吻:“来,别客气,吃菜!”
郝然选择来吃火锅纯粹是因为白天被冻着了,需要吃点热的暖暖身子,而高知衡则是个实打实的火锅党。他精通吃火锅的小窍门,什么时候放肉,什么时候放菜,各种菜品煮到什么时候口感最好,他拿捏得比算卦的黄老道更准。外加清理火锅撇去杂物油沫,绅士又细致。
吃到牛肉的时候,高知衡打开了话茬子:“我爸爸是布列塔尼大区的牧民,我家里养了很多牛羊,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常吃自己家的牛羊肉和乳制品……布列塔尼的大规模畜牧养殖在整个欧洲都很有声望,我爸爸是这些大规模养殖的农场主里最有名的。”
“哦?那你爸爸一定很有技术。”郝然应和道。
她惊讶于为什么一个农场主的儿子会跑到中国来读建筑,她原以为高知衡与他的父母会是同行呢。
“还行吧,现在科技发达,我爸爸建了养殖基地和工厂以后,就不怎么亲自动手了……可是出产品质还是很好,也许你去高级餐厅吃的进口牛肉,可能就来自我们legrand家族。”
往日郝然要是听到这种话,定会觉得说话人狂妄自大,但高知衡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松愉快,并没有任何炫富的意思,她便没觉得不快:“真想尝一下。”
“以后如果有机会去布列塔尼,我会带你去看看我家的牧场……”
郝然失笑,这样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那你,为什么来中国读书呢?法国的气候环境应该比中国好了不少吧?在专业方面,英美是不是更强一些?”
“不不不,”高知衡猛烈地摇头,“郝然,你应该对中国更有信心,我在D大读博士,学了很多东西。”
郝然意识到失言,作为一个语文老师,怎么能在外国友人面前展现民族自卑呢……
“至于气候环境,欧洲的确比中国北方好,但也得看各人的承受能力吧。我觉得我在中国待得很不错,戴个口罩就能出门啦!哦对了,现在满大街都是公共自行车,无论去哪儿都方便,环保!”
郝然笑了,发现高知衡是个乐天派,跟以前的她一样。
“对了,你是哪年生的?”她问。
高知衡留着络腮胡,又是浓眉大眼的外国人,实在猜不出年纪。
如果比她大许多,那她会更加注意言行举止的。
“我1987年出生,中国算虚岁对不对,今年我正好三十岁。”
郝然点点头:“三十而立。”
“嗯?”高知衡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能当总工程师!”
“啊哈,这样啊,多亏你爸爸赏识我,不然我就得回法国去。万一我爸爸让我帮他养牛,我就不能做工程师了!”
“我不信,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建筑了吧?怎么能让你养牛?”
高知衡摸摸脑袋傻笑:“也对,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参与了几个大项目,博物馆工程等等,那个时候我爸爸看了我的成绩,就对我说,以后不会再逼我回去牧场帮忙了。”
郝然嗔笑:“我差点信了,你还挺会开玩笑的!”
…………
吃到一半,聊天儿聊得两人都敞开了心扉。高知衡察觉到郝然没有过强的防备,就问:“郝然,你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可他就是忍不住了。喜欢就是要说出来啊,对于中国的“含蓄美”,他暂时还消化不了。
等待的过程中他焦急万分,脸很热,手心也在出汗。
郝然的表情没多大变化,他的心思她是能猜到的,所以不算太吃惊。
“嗯……这个……”郝然把垂下的碎发撩至耳后,抬头看他,高知衡诚挚的眼神让她有些负担。
“我……我结婚了。”
说完这句话,郝然便心虚地垂下眸子,搅拌着碗里的酱料。
她知道她这样不好,结了婚还出来跟陌生男人吃饭,虽然她跟陈孝征即将离婚,可她现在好歹也是个有夫之妇啊,不该的。
可她,为什么觉得有些愉快呢?
是因为面对愉快的人吗?
“非常抱歉,我之前就应该跟你说。”郝然补充道。
高知衡听到“结婚”两个字的时候,从火锅夹起来的丸子重新掉回了锅里,一滴滚烫的汤溅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感觉到烫,只是惊得合不拢嘴。
啊!她居然结婚了!怎么可能!不会是骗人的吧!
可观察了一下郝然的神色,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愣了大概十几秒,高知衡收回手,尴尬地笑了一声:“哈……没关系,做朋友也可以啊……”
“抱歉……”
气氛僵硬,为了把这顿饭吃完,高知衡开起玩笑来,自嘲着说:“哎呀,我在中国学了这么多成语,对‘一见钟情’这个成语一直不太相信,碰见了你我相信了。唉,可惜,‘一见钟情’这个成语不如‘一厢情愿’笔画多。”
郝然“噗嗤”笑出来,哪有人这么算的!
“第一次有外国人对我说“一见钟情”,这是很棒的体验。”
哦不,不止外国人,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体验过谁对她一见钟情呢。倒是她,少女时代一下子陷进了对陈孝征的钟情里。
高知衡直率而洒脱,明白自己没机会了,便抛曲线球出去:“为了谢谢我给你这么棒的体验,答应我,郝然,我们以后做朋友好吗?”
郝然犹豫,她没有跟任何男人做过朋友,经历了陈孝征和姚拾遗的事,她也不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友谊。
但她还是点头答应了。朋友也有亲近疏远之分,她愿意跟高知衡做保持距离的朋友。
“太好了,为新朋友干杯!”
高知衡举起果汁和郝然碰杯,他的遗憾没有显露在表情里,而是显露在把果汁当做酒的一饮而尽上。
郝然略感欣慰,高知衡是个有情商且知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