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可夫恋》知更蓝L

11、扛泰山者先弯腰 是弯着腰的

　　你会弯腰吗？你还会弯腰吗？
　　在这个浮华的年代，弯腰这一举动变得弥足珍贵：人人如麻雀，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便可以傲然阔步，目空一切，也丧失了弯腰的仪态与心志。
　　可是我们都忘了，欲扛泰山者，总是先深深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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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某位友人的安利，这两周我看了一部纪录片《最后的棒棒》。公允的讲，它的主题算不上惊艳，甚至有点儿平凡。若不是被人推荐，只是单纯面对这样一个普通的片名和毫不抓人眼球的海报，我大抵兴趣缺缺，多半不会去看。不过，点开没几分钟，配合着影片真实而厚重的画面，再回看那条朋友圈的文字，想起诸多人和事，我不由得满面泪流。
　　「棒棒」是重庆的特色职业，更容易为大众所理解的官方学名叫做「挑夫」，靠弯腰替人扛货谋生。重庆是出了名的「山城」，地势高低错落又是港口经济，出门就爬坡，下船即上坎。在机械化程度低的年代，部分地方是交通工具无法直达的，运送货物主要依靠人力肩挑背扛，于是也就诞生了一群人力挑夫。
　　他们多来自农村，是重庆街头的临时搬运工，也是当地独有的文化符号；他们爬坡上坎，肩扛一根一米左右的短竹棒，棒上系着两个黛青尼龙绳，沿街游荡揽活。当重庆市民需要搬东西时，大到买家电，小到买猪肉，若不想自己动手，「叫一声『棒棒』，即有人应声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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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着叫一声，就有人能应声过来，以货币作为酬劳而非情感，帮我搬东西回家的生活。
　　我的高中虽然在全国状元数排行榜上名列第七，实际上，却是因为自古以来建在山上而全国闻名——五道口技校招生办公室的老师曾和我校领导吐槽，「招自强计划得爬山，招领军计划还要爬山」。的确，我校学子每次上学都是实打实的「登高望远」，得踏上足足八十九级台阶才能抵达教室。每逢放假回家，收拾一大摞的书本教材练习册时，无人不是愁断了肠子。那会儿我就在想：「怎么就没有进化出一种新型职业，在大街上专门帮人搬东西呢？」
　　好在我向来是个聪明机智的熊孩子，上高中的时候天朝的快递服务行业也足够发达，在校内就有投寄点。
　　——我把东西尽数打包，一股脑塞进了顺丰的箱子里。
　　所以当我得知，有「棒棒」这样一种职业存在时，起初内心是无比喜悦而歆羡的。
　　后来只剩下扼腕叹息。
　　棒棒在重庆的街头仍随处可见，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不等，人数庞大，起码三四十万，被称为「棒棒军」，这是几年前的统计数据，现在这个数字或许会少些。不过，在公共汽车站台前，仍然是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棒棒的。他们眼里闪着光，多希望每个从公交车上下来的乘客能叫一声「棒棒」，可这光亮是在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犹如萤火茫茫——叫棒棒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的棒棒》的导演何苦就这样将这个曾经繁荣又日渐衰落的行业，用镜头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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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棒军的生活充满原谅绿、矛盾红和厄运灰。
　　老黄，生于地主家庭，与一名寡妇剩下女儿后被对方抛弃，当棒棒是为了养活女儿；老杭，媳妇跟别人跑了，村里的小混混说只要一万块就让那夺妻之人消失，他便到城里当棒棒，赞复仇费；老甘，在村里谈了几年的女朋友突然悔婚，嫁作他人妇，他便赌气离开村庄，梦想到城市里赚大钱，娶回村长的女儿；河南，外出流浪，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为了糊□□命而成为棒棒；大石，盖房娶妻欠债，同老伴儿一起到城市谋出路，只求早日还债……
　　他们白天蹲守在繁华的商业街边讨生活，晚上回到破落的陋巷之中生活。
　　解放碑商圈与自力巷民居其实不过百米之隔，却是天壤之别：鳞次栉比的高楼、流光溢彩的灯牌与断壁残垣的危房、逼仄难入的小巷形成鲜明对比，富庶区与贫民窟的距离之短促，令人瞠目咂舌。
　　比起隔壁街的白领，棒棒军赚的也都是微薄的血汗钱：送一百多斤的腻子粉，上坡下坡的两公里路，工钱10元，人民币，不是美元；而日均收入不过数十元。导演何苦是一刚刚退役的军人，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棒棒，半年积蓄是3000元，是2014年的3000元，可能连白领的一套西服、一双皮鞋都买不起。
　　可厄运却从来不吝啬对他们的袭击。
　　老杭好不容易攒了一千多元，想要把这笔继续拿来医治腿脚肿痛，却被骗子以帮忙办理养老保险的名义尽数骗走；老甘在山城里的第一个五年攒了1万元，刚从银行取出就被小偷扒了包，第二个五年，再攒了两万五千，准备盘下一个日杂店时，小偷破门而入把钱摸走了；河南被几个地痞流氓挑断了脚筋，一只脚是瘸的，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月薪两千多元的杂工岗位，却因为没有身份证，无法签劳动合同而被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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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可悲的，不是每个人面对遭逢厄运穷人都拥有足够的同情和善良。
　　老黄是个爱干净之人，每隔十天八天就必须洗一次澡。可是，当舀狗粮的勺子掉入马桶坑道，雇主着急排泄排遗，便找来老黄掏勺子。在雇主的要求下，老黄跪在卫生间地板，把手伸进坑道。勺子被掏出时，也许是为防止引起像我这样的傻白甜的生理不适，老黄的手被打上了马赛克，配音也停止了。伴着哗哗的水流声，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老黄用香皂把手洗了三遍。」
　　尽管如此，我的胃部还是明显感到了不适，按下暂停，冲去盥洗室，拿洗手液把手洗了三遍，直到确定手上充满了橘子味的香气，然后浪费了十毫升的六神冰芬香型花露水来清洗寝室空气，这才罢休。
　　在一些人的价值体系里，穷人的自尊和健康，还没有宠物狗的勺子值钱：老黄本次在臊臭环境中的作业可谓十分廉价，仅值二十块，和倒闭的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的钱包一个价。这也就罢了，雇主连老黄用过的香皂也不愿意触碰，催促老黄带着香皂一起离开。
　　可那天老黄很开心，因为他那天赚了67块，已经很久没有超过30元的日薪了。
　　河南辞去棒棒的职业后到大排档帮工，老板嫌弃他食量大、要求多，「都学会点菜了」，最终因为偷煮两个鸡蛋吃而引爆了老板的不满，最终一怒之下辞退了他。
　　人一旦可怜到一定程度，就会萌生出可悲可恨之处。
　　连老黄自己都认同「物比人贵，钱比命重」的价值观，为了减少对四轮车的磨损，他能用人扛绝不用车拉，突然晕眩宁死不去医院，「死了就死，死不了就赚到了」；河南回到自力巷后心绪难平，决定不再干活，寄希望于赌博致富，把牌桌当成了扳回人生败局一城的机会，最终欠一屁股债。
　　好像就是这样步履维艰的处境中，平凡的善举更令人震撼。
　　某次拉货，老黄和雇主走散了，报警找到雇主以后，感激的雇主给了他一百元的酬金，他却坚持只收下三十元，二十元人力，十元的时间成本；在老杭生病后，老黄又主动离开涂料店，把生意让给老杭；大石作为二房东，即便赌债累累的河南拖欠了九个月的房租，也依然没有把「不仅没有初恋，连身份证也没有」的河南赶走，甚至直接免除了他的房租；老杭趁着一天夜里，独自一人悄悄潜进拆迁废墟，满手是血地将老黄打包好来不及带走的行李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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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力巷的拆迁，带走了「最后的棒棒」。
　　好在他们是最初学会弯腰的一群人，逐出危房、陷入赤贫、缺衣少食，都没有将他们压垮。
　　结束了自力巷棒棒生活的何苦到建筑工地干活，在偶然承包了一个小项目之后，他注意到了这个城市生机勃勃的劳动力市场。
　　于是，他给工程负责人留下了联系方式，让他们需要力工和杂工时找他，从此他当起包工头，领导老少棒棒承揽工程项目。此后，他们的工资成倍增长，对于早就习惯了三五十的积攒的他们而言，突然干起日薪150以上的工作，仿佛「团结致富奔小康」了一般。
　　所以，可悲的从来都不是贫苦的现状，而是没有改变的思路，更可悲的是，找到出路后却不具备改变的能力。
　　敲敲打打一天日薪一百五，可是牌子上的字着实令棒棒们犯迷糊，因为他们文化素质太低，某次女厕所上贴了男浴室的牌子，又双叒叕被提前结算了工钱——识字都困难，适合的工作着实少得可怜。
　　古巷的拆迁是城市现代化建设的进程，职业的没落是科技生产力的进步。
　　如同第二次工业革命造成的大规模失业一般，自动化物流行业的发展让「棒棒」这一职业彻底没落——我高中所在的城市，还没来得及进化出这一职业，就已经有了非常方便的快递服务，下楼就能寄顺丰。
　　作为未来科研行业的一份子，我感叹科技发展之快带来生活便利的同时，也不由得为底层人民的状态唏嘘不已。
　　没有科技生产力的生活，真是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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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纪录片的X同学在那条朋友圈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记得小时候（10岁多）去做水果批发生意的大舅那里「体验生活」，烧饭用的是蜂窝煤，住的老旧棚屋要用电热毯取暖。在市场的时候，中午去吃一个小摊煮的方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吃得很香。「干活」的时候，拉板车还算轻松，但是装车的时候一箱一箱地搬，搬了几箱就没力气了。（记的不一定准确了，一箱可能有15-20斤？奇怪的是方便面荷包蛋记的很清楚）休息一会儿之后接着搬，但大部分肯定还是身边的大人们干的。小孩子嘛，一切都很新奇，都觉得「好玩」，但是后来想想，一年到头每天都是这样过，哪里还是一件「好玩」的事情。真的是血汗钱。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对人对事总是不卑不亢、一视同仁，会对餐厅服务员说「谢谢」，和学校门卫沟通也很认真。
　　因为确确实实到那个环境有过体验和切身实地的感受呀——扛泰山者先弯腰，是谦逊给了人类知晓宇宙的力量。
　　然后我想起知乎上某个问题下某位匿名用户的答案，拿着手机就开始哭。
　　自视甚高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至千里者总是背负青天、深深弯腰；抢榆枋而止者才决然而起、傲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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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弯了腰以后，要怎么做呢？
　　的确，一个人的力量有时候很渺小，多半不能救济众人。可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能做到帮助每一个经过眼前的遇上困难的人，就已经很了不起。
　　「不知道能做什么」，我觉得其实还是「站的太高，望得太远」的一种表现，因为弯的腰不够深，潜意识里就认为他们离自己太远，并不会经过自己眼前，实则不然。
　　一些很平凡的例子：雾霾天尽量不要让快递员送货；买下冬天路边摊最后一斤糖炒栗子；空塑料瓶不要随手扔掉，可以先屯一会，等附近收废品的老爷爷来了一起交给他；自己有穿不了的旧衣服就找志愿者协会或者自己查查哪里的贫困县需要捐助，就给人寄村委会去（如果快递通了的话）；学过的教材不想留着，就捐希望学校……这些都远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是不是？
　　当然，想要治标治本，那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学习，替国家发展生产力——「立志报国，勤奋学习」，这不是口号。
　　弯腰，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为了扛起泰山而保有的谦逊。
　　扛泰山者先弯腰。
　　是弯着腰的中国人，挺起了中国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