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席》不负丹青

1、亦泛其流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喧闹的街道，穿梭如织的人群。
　　花灯逐水而下，一河的溢彩流光。

　　顾惜朝乘了舟，顺流而下。
　　说是舟，其实是画舫，舫内一应俱全，却只在案头点了一盏孤灯。
　　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全然压不下一室的黑暗，反倒是衬得这河愈发的明艳动人。
　　黑暗中，他自顾自地斟酒，拿起壶，满上，再放下。
　　执杯在手，杯中有酒，澄澈，也必定甘冽。
　　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不觉中却攥紧了手，关节处透出些许的玉色。
　　今天是一个尴尬的节日。相传就在这一天，通往阴世的门会打开，往生的人会戴上面具和你一样往来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许一擦肩的就是你此生挚爱，却无从相认，无法挽留，任其匆匆而过。
　　他其实不愿出门的，却又是盛情难却。
　　有脚步声响起，有一白衣人走入舫内。白，最素净的颜色，月光下隐隐显出九曜的繁复花纹，他穿着居然不同凡响，有万般气势。
　　见着一室的黑暗，白衣人倒也奇了：“是你命人灭了灯，单留这一盏么？我该说这是雅兴还是什么？”见对方不答，也不恼单是笑笑：“唉，惜朝，陪我出来就是千般的不情愿么，我倒也不知道你这么不欢喜。也罢，就让我为你抚琴一曲，聊表歉意。”说完，便当真坐下抚起琴来。
　　顾惜朝还隐在黑暗之中，凝视那一盏明灭不定的火光，不说允与不允，只拿起那一直把玩的酒盏，一饮而尽。

　　戚少商其实也是不愿出来，尤其还是来看花灯。过惯边塞清苦生活的人，见着繁华自是浑身不自在了。但是追命一定要去，也一定要扯了他去。铁手走的时候，一脸正气凛然：“总捕的身份我托付给你了，总捕的责任我也托付给你了。追命以前都是我看着的，现在，我也托付给你了。
　　追命开心得到处瞅着，戚少商无奈得一路紧跟。
　　到了河边，追命也学着祈愿爱情的少女弄了花灯放在河里——只要花灯一夜不灭，那么心愿便可达成。
　　多么美好的愿望，多么简单的想法，若是心愿如此就能达成，还要什么呕心沥血，惨淡经营。
　　十二楼前灯似火，四平街外月如霜。
　　戚少商抬头望月，冷月如霜。即使今天是上元灯节，明月依然不为所动，那么他呢？

　　皇城一役之后，铁手因为誓言所以保护顾惜朝，四大名捕因为情义保护顾惜朝，自己又因为什么呢？
　　有一天铁手把顾惜朝也托付给了自己，然后绝尘而去。
　　他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他们却一直没有太多的话，两两对着，安静地凝视。
　　但还是有一天，他忍不住，戚少商想要再坚决一次，但是在之后那么长的岁月中，他却在想他是不是这一生都没有坚决过，所以他所挽留的人，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的结局。
　　那一晚的月光也像今天这般冷清，他抬头看他，眸中熠熠生辉：“你放下过往，放下包袱，放下对权力的欲望，我们重新来过吧。”
　　顾惜朝却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走至门口，月光清寒，晚风徐来。他背对着他，彼此看不见表情，彼此隐藏了心思。
　　而后他开口，说了句什么，言尽了，便径直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戚少商仍旧坐在那里，有一瞬间他失去了记忆，又或许是时间凝固了，那样也就无所谓记忆。
　　他坐在那里等，想他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然而他并没有在回来，就在那一个没有征兆的夜晚，毫无征兆地离去。

　　那一天，最后他究竟说了什么？戚少商想的有些头痛，抬首蓦然间见着一艘画舫，正顺流而下。在喜庆的节日中偏生挂了烟青色的帘，在灯光中隐隐绰绰，像是一场不真实的迷梦。
　　就像那个人一样，青衣，在风沙蔽天的大漠中，依然是一袭青衣。
　　戚少商突然想起，在那个月色迷离的夜晚，他走至门口，晚风吹起他衣袍和发丝，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柏舟好像不是很贴合这两人，但是偶粉喜欢这首
我心匪石这四句是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是你轻易就可以转变的；我的心不是席子，不是可以随便翻卷折腾的~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