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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家 ...

  •   盛夏的午后火伞高张,缓缓流动的空气中夹杂的是原始的草腥味。间或而起的暖风传送着嘈杂不绝的知了声,再细听,还有孩童隐隐约约的、如小奶猫低鸣般的啜泣声。

      那是棵茁壮挺拔的树,蓊郁葱翠的树冠延展长远,在炙热阳光下铺下一地清凉,而此时此刻蹲坐在这片清凉之下,倚着粗壮树干的是个约摸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两手不住地擦着眼泪,白嫩的小脸上微微泛着红,小动物般的呜咽声从口中倾泻而出,委屈巴巴的样子。

      男孩——就是秋默,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爸妈三天两头吵架,今天甚至动起手来。四岁的秋默心里怎么都想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妈妈要这个样子。秋默心里委屈得很,眼圈火辣辣的一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口水呛着还咳了几声,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你怎么了?”

      软软糯糯的童音在秋默耳边响起,悠悠缓缓的、又带了点和年纪不相符合的清冷,好似是甜滋滋的棉花糖中掺了点薄荷奶糖的味道。

      秋默一下子忘了哭,抬起脸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

      这男孩年纪看着和秋默一般大,只是他眉间微微皱起,那张颇为可爱却又分外严肃的小脸上透露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老成。男孩见秋默傻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又问了句,“你是不是迷路了?”

      秋默鼓着腮帮子,赌气般道:“才没有迷路呢!”说着,又是咳了几声,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硬生生又被呛了几滴出来,摇摇欲坠地挂在湿漉漉的睫毛上。

      男孩见他这般可怜兮兮的样子,瞬间联想到被人遗弃在街边的小奶猫。他抿了抿唇,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拎着放在秋默眼前。

      ——那是一只棕编蚂蚱,活灵活现的小蚂蚱垂在细长的棕叶丝儿下,在似有若无的风中轻轻摆动着,仿佛随时都要凌空而起般,为闷热的空气平添几丝活力。

      “这个给你,别哭了。”男孩一手撑在半弯的膝盖上,一手将棕编蚂蚱轻轻放到秋默手中。

      秋默并着双掌,愣愣地接过这个精巧的小工艺品。他抬头看向那个男孩,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之上,明亮的光线模糊了他稚嫩的面部轮廓。

      秋默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再往下看,便是那只静静地躺在自己手心里的灰绿色的棕编蚂蚱。

      长长的棕叶丝儿丝绦般随风款动着,秋默的心情也随之飘了起来。他到底是小孩心性,刚刚心里的诸多不快此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秋默再次看向那个男孩,虽然仍是看不真切,却是听他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浅淡的笑音伴着暖暖的夏风悠悠然送入秋默耳中,秋默只觉心里头怪怪的,就好像是那棕叶丝儿撩过他手臂时的那般感觉。

      ——轻轻的,痒痒的。

      @@@

      秋默是被热醒的。

      窒息般的闷热感窜上脑门,光洁的额前沁出了汗珠。秋默懒洋洋地睁开双眼,长长出了口气后撇头看了眼杵在床头的落地电风扇。老旧的电风扇不知何时断了电,静静地耷拉着脑袋。刺眼炽烫的阳光从大开的窗口泄进,逼仄的房间霎时像蒸笼般。

      秋默缓缓闭上眼睛,回想了下刚刚做的梦,等头脑稍微清醒点后才慢慢悠悠地坐起身。他上身穿的是件洗得有些大的白色T恤,也不知道是衣服太宽的缘故还是秋默太瘦的缘由,风一吹,衣服底下好似空空荡荡的一片。

      秋默赤着脚走到洞开的窗前,似要透透气般。这边是老城区,窗户外边便是公路,喇叭声、叫卖声交杂而成,嘈杂不堪。秋默深深地呼吸着,吸入鼻腔的是楼下摊贩刚出锅的煎饼香气。秋默抬手隔着单薄的衣料,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顿时觉得里面空空如也。他转身出了房门,洗漱找饭吃去。

      秋母早早地就出了门,一锅早起煮的粥搁到这个点儿也变凉了。秋默也懒得加热,舀了一碗白米粥就着碟子里的榨菜,坐在矮凳上就吃了起来。只是他还没吃上几口,秋母就回来了。

      秋默的体型许是随了秋母,母子俩如出一辙的纤瘦。秋母背还有些佝偻,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面上亦满是疲意。她手里还拎着几袋东西,沉甸甸的,好似能把秋母整个人拉下来一般。

      秋默放下碗筷上前,将袋子从秋母手中接过放到一边的藤椅上。袋子里边装的是些日用品,秋默疑惑,转身倒了杯水给秋母喝,问道:“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待会儿不是要搬家了吗?”

      秋母不紧不慢地喝完水,手指边揉捏着小腿边说道:“楼下百货店倒闭,东西全囤着卖不出去,索性便宜街坊。我看东西都是新的,便拿了些回来,反正待会儿是坐顺风车走,多带点东西不打紧的。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回屋收拾东西。”

      秋默点头,把刚刚吃剩下的粥三两口吃完后,洗净了碗便回房去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却连行李箱都用不上,一个书包再加上一个超市满赠的帆布挎包,绰绰有余。秋默原本还觉得房间小,基本上就是三步到底的大小,没想到现在收拾好了,看上去也有些空荡。

      秋默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板上的两个圆鼓鼓的包。

      他十一岁的时候,秋母自己一个人带着他搬来了C市,这一住也快四年了,秋默原本以为他可以在此定居,没想到又要搬走,而且一想到秋母执意要搬家的原因,秋默便觉得无奈。那件事在他看来并无过错,但是秋母却如惊弓之鸟般,硬是要搬离此地。秋默向来懂事孝顺,即便他不想离开C市,但最终还是遂了秋母的意。

      他呆愣愣地坐着,忽地像想起什么来一般,猛地站起,快步走向窗户。

      窗框上的棕色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头的木料。右边窗户上边的田字格早就没了玻璃,秋默原本是用纸糊严实了,但没过多久就被风给吹破了,他只得作罢。不过此时那田字格的横框上正吊着一只棕编蚂蚱,时不时地伴着风摇晃着,颇有几分童趣。

      秋默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扎得紧紧的棕叶丝儿给解开,然后将那只显得有些陈旧的小蚂蚱拎在自己眼前细细地看着,黝黑明亮的眸子里浮现起浅浅的笑意,连嘴角也是轻轻上扬着,似天际薄云缱绻般清致雅俊。

      四岁那年,那个男孩送了这只棕编蚂蚱给自己,虽然两人已有十余年未曾碰面,但秋默仍是敝帚自珍,小心地收藏着这只小蚂蚱,时不时地帮它擦擦灰、刷刷清漆,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对着它发呆,思绪唰得就回到往昔,回到那个盛夏的午后,回到那个男孩带着薄荷味的笑声里。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秋默心里想着,心底深处升起一抹怅然若失的感觉。秋默这人,没什么大的优点,就是懂得感恩,正如他自己所言,“但凡真心对我好的人,我都心怀感激。”

      这或许和他从小的家庭环境有关,母亲的敏感阴沉,父亲的暴力无赖,秋默自幼便难以得到一个对自己关照呵护的家庭,所以对于来自外界的或大或小的善意,秋默向来铭记于心。就好像那个小男孩送给自己的棕编蚂蚱,这么多年了,秋默都未曾丢弃。

      “收拾好了吗?”秋母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往里问道。

      秋默回神,含糊地应了声,将棕编蚂蚱塞进裤兜里。他转身背起书包,又提起另一个包,轻声道:“可以走了。”

      秋母沉默点头,转身出了房门,秋默紧随其后。

      S市距离C市并不远,自驾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而已。秋默帮着把东西全都放进后备箱后,和秋母一同上了车。司机是别人介绍来的,之前并不相熟。秋母和秋默都是话少的人,也不闲聊,车厢里安静得很。

      秋默跟秋母借了手机,发了条短信给秦轲,告诉他自己已经启程的消息。秦轲是他在C市这边的同学兼好友,认识了好些年头了。秋默这次要搬去S市,两人之间都有些不舍,但也无可奈何。

      秋默坐的位置靠窗,暖洋洋的阳光投射在深色的车窗玻璃上,隐隐地散发着热量,车厢里的冷气又聚集着,和那热量中和,倒也令人倍感舒服。秋默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并没有多么好看的风景,不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秋默。”就在秋默正要睡过去时,秋母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那声音蓦然剪破车厢内沉寂的气氛,秋默一下子就被唤回了神。

      秋默看向秋母,用眼神询问着怎么了。秋母没有看着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不知哪个地方,她的背脊挺得僵直,与靠背还有一段距离,大半张脸都埋在了阴影中,隐隐灭灭。

      秋默只见她苍白单薄的唇瓣动了动,缓缓地吐出字音:“到了S市后,你要努力读书——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要争气。”

      秋默唇形姣好的嘴巴紧紧收着,他不知该做何答复,只得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秋默自然知道这个破碎不堪的家庭是何情况,对于母亲的期待,他自知有责任承担,但也觉得疲累。

      他不会去埋怨上天为什么让他生在这样的家庭,毕竟路都是靠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但偶尔的偶尔,他也会想有个人好好地疼他、护他,就像普通家庭里的小孩一般。

      秋默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进了S市境内。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秋默他们终于到了落脚的地方。

      司机帮着从后车厢搬下了行李后便离开,这会儿正是一日中气温最高的时候,秋默一踏上地面就被滚滚而来的热浪击得眼前一黑,炙热的阳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上隐隐刺痛着。

      秋默生来就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牛奶般的嫩白,而且还晒不黑。这要换在了个女生身上指不定得有多高兴,只是秋默是个男孩子,而且对此他还很是苦恼——肤色黑白深浅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不经晒,尤其是这种流金铄石的季节,随便往阳光底下一站立马就红。

      后颈部的皮肤已经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秋默赶紧拎起包包袋袋往阴凉处去,随着秋母走进老楼。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不高的楼身挤着为数不少的公寓套房。秋母早些日子已经托了人在这里租了个单位,现在到了马上就能入住。

      屋子在三楼,房门还贴着已经褪了色的年画,泛黄的墙上还乱糟糟地画着小孩的涂鸦。秋母拿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久未通风,多少有些陈腐气息,秋母进屋后先是把所有的窗户给开了,才和秋默一起整理行李。

      ……

      是夜。

      秋默只身一人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他也没开灯,只是开着窗,水一般的银色月光轻轻柔柔地铺满了一地,又印着屋外高树落下的婆娑树影,别有一番韵味。秋默翻了个身,身下的木板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长长的“吱呀——”一声。秋默放轻了动作,这床是房东留下的,多少有些旧,但平时凑合着也还行,秋默便将就着用了。

      秋默侧身躺着,手垫着脑袋底下,他动了动身子,突然觉得腿侧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伸手一摸,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棕编蚂蚱。

      秋默高举起手拎着那只棕编蚂蚱,看得有些出神。明天就要到新的学校报到,新的学校、新的老师以及新的同学,秋默不能说怕生,但面对这样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新环境,多少有些无力。

      他的朋友不多,在C市待了那几年也就一个秦轲说得上话,如今连秦轲也不在身边了……秋默将棕编蚂蚱放到枕头边上,盖上被子阖眼。

      ——不知道新同桌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默在脑中勾勒着新同桌的模样,想着各种各样的标签。当然了,任凭秋默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他这个素未谋面的新同桌,在若干年后会被他贴上“男朋友”的标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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