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楹楼》荼荼茶晚

2、落楹楼（下）

　　从那时起，落楹楼就经常能看到一个场景，一个拿着剑的男子在座位上安静的喝着茶，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一个带着面纱，据说是吕掌柜远房亲戚的妙龄女子不停的围着男子闹来闹去。
　　女子毫不在意男子的冷漠，男子毫不在意女子的热情。
　　“沈轩？沈轩！这里的糖醋鱼最好吃了，你尝尝？”
　　“······”
　　“沈轩！李先生在讲新故事了···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
　　“沈轩！沈轩！你看，我刚刚跟着李大叔出去捕鱼了，他送了我好大的一条鱼啊！”
　　“······”
　　“沈轩，你到底记不记得我的名字，微漪啊···”
　　“······”

　　东岳的皇帝似乎抱着不罢休的姿态，海上的士兵一直未撤，微漪虽然每天缠着沈轩吵吵闹闹，却也有些心急了。
　　是夜，微漪见四下无人，悄悄的从后门溜了出去，今夜，月满。
　　急切的微漪并没有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身影。
　　沈轩虽然对微漪多日的纠缠很是头疼，但到底一个女子整天围绕在身边难免会上心，沈轩向来浅眠，听到楼上的声响，便出了房门，却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出了后门。
　　这个身影他自是熟悉的，于是，沈轩便跟了上去。
　　当走过蓝花楹，沈轩便发现微漪的身影不见了，沈轩武功不错，追踪一个女子按理说不会跟丢。
　　看着头上被云彩遮住的月亮，周围又暗了许多，沈轩默默的放慢脚步，听着周围的声响，却只有海浪的声音。
　　“这不可能···”沈轩干脆继续向前，眼看就要到了海水的边缘，沈轩摇摇头，打算放弃，却听着不远处的礁石后面似乎有什么声响，接着海面也传来些许细碎的声音。
　　沈轩将剑握在手上小心的靠近，接着，一个巨大的鱼尾划过水面轻轻的摆动着，靠近腰肢的地方是人类的衣物和皮肤，海上同时出现了大量的深海鱼类，它们的背上一起运着一株巨大的珊瑚树，不，不止一株，后面还有许多，而它们的目标，就是礁石后面的···鲛人··
　　是鲛人···
　　沈轩有些说不出话来，跟多的是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内心，但是，他抬起了脚，继续向前，他只是想再确定一下，那鲛人是不是她。
　　那是一个美丽的背影，因为在水中漂浮着，衣衫已经透了，能看见光洁的背部，她似乎是有些脱力，只能靠在礁石上，然后伸出纤细的手将鱼群运来的珊瑚尽数吞进嘴里。
　　他知道微漪很美，但是鲛人形态下这个女子更加明艳，一时间，沈轩也不知道这个鲛人是不是微漪。
　　也许是太过专注，没有一个人，不，一条鱼发现他，它们都在急切的喂着这个有些虚弱的鲛人，直到一颗完整的珊瑚被吃掉，直到遮挡月亮的云彩全部散去，直到海水映出他的身影。
　　鱼群慌乱的开始游动，沈轩却是怔怔的看着那个背影，终于她转过身来，没有面纱，眉目清秀，眉间有一颗红宝石熠熠生光。
　　那是微漪。
　　“沈轩···”微漪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也透露着虚弱，“快回去···”
　　看着沈轩没有动，微漪摇摇头，继续吃着珊瑚，鱼群也渐渐安定下来，虽说是有些介意沈轩的存在，却还是觉得微漪的性命比较重要。
　　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微漪将所有的珊瑚吃完了，鱼群也散去了，这期间，微漪一直没有回头，但是她知道沈轩没有离开。
　　“你就不怕吗？”过了许久，微漪叹道。
　　沈轩没有说话，脱下自己的上衣，上前将微漪包裹起来，她的衣物早已接近透明。然后从水中横抱起微漪，她巨大的鱼尾在空中摆动，顷刻化为双腿。
　　微漪靠在沈轩的怀里，他的胸膛温暖而且刚硬，她手搭在沈轩的后背，几次微微露出寒光，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沈轩就这样抱着微漪回了落楹楼。
　　微漪靠在床上，看着沈轩要离开的背影，“你的心里竟然真的毫无波澜…”鲛人，通人性，知人心，任何人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这也是她不杀他的原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的命本就是机缘之下才保留下来的…”
　　“为什么不能放弃仇恨？”
　　沈轩诧异的看着微漪，慢慢垂下了眼眸，“此仇，不共戴天。”然后走了出去。
　　微漪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吕掌柜闻声跑了过来，“小主子…”
　　“没事，月圆之夜，我早就习惯了。”这是微漪从小就有的恶疾，大抵是母亲怀她的时候身心俱损，导致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每到月圆，灵力大减，必须食用大量深海火珊瑚才能压制。
　　“那个沈轩知道了您的身份，怕是…”
　　“无妨，若是他有害我之心，刚才就不会送我回来，况且…我窥探了他的内心，不会对我不利。”
　　“不得不防…五日后皇帝的使者就会从海上归来，到时，主子就可以离开了。”
　　“五日后？”微漪想到沈轩的内心，问道：“皇帝是不是会来这里？”
　　吕掌柜点点头：“小主子，有何不妥？”
　　微漪摇摇头，表示没事，就让吕掌柜去休息了。
　　吕掌柜虽然诧异，却依言退下了。

　　之后几天，微漪一直在屋中调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沈轩每次上下楼都会路过她的房间，驻足许久，听到屋内呼吸平稳，才安然离开。
　　直到那日，海边忽然之间兵马林立，海上出现一艘巨大的帆船，将要靠岸之时，皇帝御驾亲临了。
　　微漪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肃穆的士兵，自然也看见了一脸决然的沈轩。
　　“不自量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微漪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身影，向前、拔剑、刺去，然后被拦下、围住、刀剑所指。
　　微漪承认，这一刻，那刀仿佛指着的是自己的胸口。于是她动了，还是雾气凸起，上岸时遇见的那小子突然发疯似的大喊：“鲛人！鲛人来了！”
　　大雾之中，人声混乱，不能视物，微漪轻而易举的找到重伤的沈轩，拍拍他的后背，然后一把拎起走进了蓝花楹林。
　　看着还有些挣扎的沈轩，微漪无奈道：“你的生命更重要，在你父母眼中，不是吗？莽撞，报不了你的仇…”
　　沈轩听着微漪的话，什么都没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终是流出了倔强的眼泪…
　　微漪还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头上带角，双眸狭长的脑子踱了进来。
　　“果然这蓝花楹的深处就是你们鲛人的秘境啊！”男子一脸阴谋得逞后的面孔，盯着微漪说道。
　　“漠挚！”微漪从牙缝中蹦出了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戒备。
　　“微漪，我们好歹是老相识了，这样，只要你嫁给我，我保证从此蛟龙与鲛人，再无嫌隙…”
　　“做梦吧，父母亲人的血，你觉得我会轻易的忘记吗？”
　　“这么不识时务，微漪，你别后悔啊…”漠挚略带深意的看着微漪，又看着她身后的沈轩，直接化为龙身，破镜而出…

　　漠挚明显知道了蓝花楹秘境的入口，不待微漪有所反应就打破了秘境，微漪暴露在大众眼前。
　　“多谢神使相助，来人，把鲛人和刺客给朕带走！”东岳皇帝向着飞入海中的蛟龙一拜，然后命令道。
　　微漪不可置信的看着漠挚消失的方向，他竟然将自己暴露给了凡人，可是，微漪月圆时的灵力还没有补回来，怎么可能逃脱！
　　一只手抓住了微漪的手，沈轩一用力，微漪便进了自己怀里，“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可是，我身上背负的太多，我不能也无力分心，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微漪，很庆幸，你就是我短暂生命的唯一。”
　　说完，沈轩将微漪护在身后，一路朝着向他们而来的士兵杀去，竟真的一路冲到了海边。
　　微漪入水，化为鱼身，可是沈轩，却是回天无力了，似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微漪推向海中。
　　微漪怔怔的看着那漂浮在水面的人，慢慢有泪从眼眶落下，即成珍珠。
　　微漪抱着沈轩的尸体，与海水融为了一体。
　　鲛人泣珠，只为心爱之人；鲛人泪出，大雨倾盆；鲛人暴怒，山海俱动。
　　她可以哭，却不能动怒，她只能忍着，因为临海还有万千百姓…
　　蛟龙，漠挚，此仇，我微漪记住了。

　　多年以后，微漪与南海龙族联姻，彻底斩杀蛟龙一族，微漪亲手将漠挚斩杀，那一日，海水染色，微漪坐在一块礁石之上，久久不曾起身，那礁石之上有一座孤坟，却没有墓碑。
　　最后，微漪离开了，那座礁石终是沉落海底。

　　虽然你只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过客，却是教会了我什么是爱的那个人，也是我爱的那个人，沈轩，你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我也很庆幸，你说，我是你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