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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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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坐定,深夜豆灯,同时开口。
陈君问:“爹,你是有什么难事吗?”
秦老爷问:“乖女儿,你找爹有什么事?”
话撞在一起,秦老爷心里想,我们父女挺有默契,“你先说吧。”
陈君摇头,“我的事只是举手之劳,不如爹你先说,什么事情会让您为难到差点耽误看书?”
陈君问起这件事,秦老爷先是一叹,而后恨得牙痒痒的说:“李世旭那个蠢猪将云锋剑的事情捅到摄政王那里了。”
陈君一惊,“摄政王今天找您是要您将云锋剑献上去吗?”
秦老爷拍案而起,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这是老子的剑,凭什么要送上去!李世旭那个狗日的!”
气愤的骂了半天,发现这云锋剑的原主还安安静静的坐着,倒是很镇定。于是秦老爷奇怪的问:“你不生气?这本是你家的宝贝啊!”
陈君乖乖的坐在椅子上,盯着桌子上的灯火,随口答道:“您不是已经将气给生了吗?”
嘿!这孩子。
秦老爷被陈君这一堵,气性也就下去了,问:“丫头,你一向聪明,知道怎么帮老子保住云锋剑不?这可是你父亲送给我的!”
陈君垂眸,“您知道摄政王为什么要云锋剑吗?”
“当然应为云锋剑是一件神兵利器。”秦老爷随口回答。
“那您知道婚礼当天,罗郡王为什么对云锋剑势在必得,不惜压下杀子之仇吗?”
这个问题,秦老爷苦思片刻,摇头说:“不知道。”
陈君伸出两根手指,“云锋剑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有两个。”
秦老爷点头,“我知道,市井里自古就有传言,说是云锋剑是昆仑君的佩剑,里面藏着成仙成神的秘密,莫非云锋剑还能让罗郡王他儿子起死回生?”
陈君摇头,“不对,罗郡王争抢云锋剑不是因为想要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而是因为这柄剑曾经为我祖上所有,被开国皇帝赋予了一项使命,持此剑者,可以斩杀不臣的王公大臣,无需皇帝诏书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确凿。”
秦老爷像是被人敲了脑袋,震在原地,他舔了舔嘴唇,“你是说罗郡王想要凭借这把剑铲除摄政王?!”
陈君点头。
秦老爷愣了愣,“那摄政王要这把剑是怕被罗郡王拿到去杀他?”
不等陈君说话,他自己摇头否认了这个观点,“不对,当朝皇帝就算下圣旨诛杀他,也不可能动的了他一根汗毛,一个死了百八十年的死皇帝就能对付得了摄政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会把一个死得可能骨头都烂了的死人的话当真。罗郡王真是蠢得和他那个死儿子一样好笑。”
陈君说:“可能摄政王是想用这柄剑杀了罗郡王,毕竟当今皇帝不可能下旨处死自己的亲叔叔。”
秦老爷点头,“太祖遗命这种事对摄政王没用,但是对付罗郡王这种死守祖宗的跳梁小丑足够了。”
陈君又说,“可是这也说不通摄政王为什么要云锋剑,毕竟您是他的手下,而除非摄政王打算亲手杀死罗郡王,不然剑在您的手里用您的手处死罗郡王与在摄政王的手里用途不是一样的吗?他没有理由一定要将云锋剑拿到手啊?”
秦老爷肯定的说:“摄政王从来没有亲手杀人的习惯,除了在战场上。”
那么摄政王到底为什么要云锋剑?
是因为喜欢云锋剑的威力,可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秦老爷看气愤太沉寂,玩笑道:“总不能是为了成仙成神这种荒唐理由吧?”
然后就被突然抬头的陈君看的吓了一跳。“怎么了?”
陈君幽幽地说道:“很荒唐吗?”
秦老爷汗颜,摊手说道:“还好吧,美的仙儿似的人我见过不少,可是仙人嘛!没见过。自古寻仙问道的皇帝都不少,可是成仙成神长生不老的,除了戏文里面写的以外一个都没有。皇帝集齐天下之力尚且做不到的事情,一般人又如何能做到?”
陈君眨了眨眼睛,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又问:“您知道云锋剑为什么是我陈家的主君之剑吗?”
秦老爷试探着说:“你父亲对我说过,你陈家的祖先是非常崇拜昆仑君,一生学习昆仑君,所以尊昆仑君的佩剑为主君之剑?”
灯火之下,陈君沉静说出家族的秘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陈家的主君做为城主只是随手的副业,修行求道才是我陈家主君的主业。正是因为历代主君一生忙于参悟云锋剑中成神成仙的秘密,沉迷在修仙问道中不能自拔耽误治理陈城,所以才特意设有府君之位,很多时候陈城实际上的掌权之人不是主君而是府君。一府之君,一家之主,可是陈城本就是我陈家的产业之一啊。”
秦老爷以为自己作为一个行兵打仗的将军喜欢听戏已经够不务正业的了,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把求仙问道当成毕生事业的一城之主!
看着秦老爷听的目瞪口呆,陈君再次开口,吐露出一个看似是无稽之谈的隐秘:“您不必惊奇,如同我陈家一样痴迷寻仙求道的家族还有很多。而且皇城里就有,比如富甲天下的宋家,比如权倾一世的顾家。”
宋家虽是一介商贾之家却是富可敌国,而顾家,摄政王正是出自顾家。
秦老爷听到这等荒天下之大谬的荒唐之事,激动的反驳:“不可能!这些什么神神叨叨的不都是戏文里编的故事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见过?为什么没有人长生不老?”
怎么会有人信以为真!还是天下间最富贵的两个家族!
陈君没有理会秦老爷的不敢置信,她平静的说道:“您其实也知道的,不是吗?二皇三君,一剑平峰,哪个不是神仙才能做到的盛举?”
秦老爷不能接受陈君的说法,于是一一的反驳,说道:“都是后人夸张,将这些人神圣化了。二皇和逐野君距离现今太过遥远,所以都被后人想象编造传成了上古神话传说,至于九荒君,本就是市井里杜撰出来的人物从来不见正史有记载。”
陈君摇头,打断了秦老爷的自欺欺人,“那么昆仑君呢?此神君距离现在只有区区五百年,他的故事广为传诵,一生传奇,一剑平峰,记载史册,如今临城,平峰尚在,剑威犹存,百里之内不得持兵,如此异象总不见得全是杜撰。”
秦老爷沉默了很久,灯花爆裂多次,火光数次明灭,他在心里无数次反驳又无数次举例,最终是被说服了,“你刚才说,顾家也是相信世间有神仙存在得家族?”
陈君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窗前打开窗子,让西山之上得月光照进房里,她临于月光之中,抬头望月,天上明月一轮即将走向圆满。
“月圆则亏,盛极则衰,这本是自古不变得常理和真理。然而神州千万年漫长的历史中总有几次反常。比如洛朝二皇,神州大地更迭皇朝无数代,只有洛朝是真真切切强势统治了长达五百余年而中途没有天下分裂,它的辉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且与二皇同一时代的逐野君出身的张家,更是传承了上千年没有被皇朝更迭的车轮碾碎也没有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不是很奇怪吗?太奇怪了,这不可复制的传说。”
她抬手接住一捧月光,“荣华富贵,镜花水月。宋家富贵了不只是一两代,所谓富不过三代对于宋家而言只是他人的妒忌说辞,宋家富贵了有一百二十年了。顾家在皇城里显赫了五六代,代代出将入相者比比皆是,如今的摄政王更是万人之上。神州外忧内患狼烟四起,有谁想要成就千年不衰的家族?又有谁想要成为不可一世的乾坤?”
陈君痴痴得看着空空如也得手心,说道:“不只是顾家和宋家,每一个能传承上百年的家族恐怕都有一个极为严苛的家规和一本前人传承的家学,我陈家的传承家学就是昆仑君的云锋剑。我自三岁识剑,五岁习剑,八岁进不周山尚知人之微渺力有不逮,十岁从剑术中悟得一点灵,此时两位兄长已经不是我的对手,至于我十二岁弃剑荒废道途仍不敢说我窥探得一点剑道。”
秦老爷静静的听陈君说完,问:“既然是你陈家如此重要得历代传承,又为什么真的送给我?”
陈君转身回头,有些惊讶,“您不知道?”
秦老爷不知陈君以为他知道什么,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可您当时拿到云锋剑的时候那样高兴。”陈君不信秦老爷不知道。
“我秦墨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谋取你家的传承,如果早知道云锋剑是你陈家传承,我绝对不会要的。”
秦老爷说着就起身把剑拿出来,交还给陈君,“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只是以为这是代表主君的佩剑,是陈青所有物。”
陈君接回剑,几次想要抽出宝剑又几次收回,再次问道:“您当真不知道?那您为何不惜与罗郡王硬碰硬甚至打算违抗摄政王也要如此执着的保住这柄剑?”
秦老爷很认真的说:“我说过了,这是你父亲答应过给我的。你父亲一生对我言而有信凡是所许诺言必然应验,却也是食言过两次,我一直遗恨在心。”
遥想当年,他的神情在灯火下格外深邃清晰,语气无比真诚,“我是个低贱的孤儿,被你父亲所救,他教我读书写字,我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孤儿,一辈子最大的造化不过是跟在你父亲身边当一个小厮,以小厮哪里用的着会识字为由不学。你父亲对我说,古代有三君,三君之中除了逐野君,九荒君和昆仑君都是孤儿出生,一个人的成就和出身没有关系。我不想当妓,女流,氓这些下九流嘴巴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九荒君,我想要当万人景仰的英雄。于是就从陈青那里听了许多昆仑君的故事,陈青还说陈家祖上也是孤儿,就是因为以昆仑君为学习的榜样才立下不世功业,成就了百年陈家。从那时,我就找到了存活的意义,不是为了每天能喘口气而受尽龌龊,而是受到万人敬仰,有尊严的活。我向往成为昆仑君一样保卫国家的将军,陈青许诺,如果我真的成了将军,他就把昆仑君的云锋剑给我。”
秦老爷闭上眼睛,就像是一个即将被人抢去心肝的孩子,无助的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就以为不会失去,“那本来就是陈青答应给我的,我的!”
他期盼了多少年才梦寐得尝,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宝贝,支持他从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希望,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要和他抢?
那是陈家百年的传承之物,是罗郡王和摄政王垂涎的宝贝神物。
可他付出那么多的努力为什么不能保住自己的宝贝?
终究是不甘心!意难平!
原来是再造之恩啊。那么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了,秦老爷为何对她,一个故人之女那么好。
陈青对秦墨的恩情等同再生父母,如此大恩大德,自然会回报在她这个陈青的女儿身上。
陈君把手中之剑摆在桌面上,说:“我愿意为您保住心爱之物。”
秦老爷抬头,“你说什么?”
陈君说:“我有办法为您保住云锋剑,只是您也要保证刚才所说的全都是真心话,您不是因为贪图云锋剑本身,只是因为故人情意对您意义重大,不甘心拱手让人而已。”
秦老爷指天发誓,“如果我刚才所说之言有半句假话,就教我不得好死。”
陈君阻止不及,无奈的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懊恼,“您何必发下如此重誓!我要您的保证只是不想让您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云锋剑失望而已。”
秦老爷不拘小节,催促道:“你快说,到底怎么打消摄政王要从我手里夺取云锋剑的念头?”
陈君望向天边残月,月坠天边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高不可攀,说:“我之前说过,我于十二岁弃剑自止道途,剑道是陈家府君的必然考验,陈家百年修剑如何肯要一个不拿剑的府君,可我仍旧执意弃剑。只因为我在十二岁那年发现,陈家历代视如性命重若珍宝的云锋剑根本不是昆仑君的佩剑。”
陈君一句不是昆仑君的佩剑,轻飘飘的落下,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进秦老爷的耳朵,不若雷霆万钧,震惊的他半天回不过神来,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对于秦老爷挖耳朵,怀疑自己的迷茫动作。
陈君笑了一下,带着微不可觉的哀伤又似乎是错觉一般,轻描淡写一笔而过,“陈家历代主君的一生参悟和痴迷都是迷于荒途的无用功夫,太可笑了!他们都在找前人的路,谁知前人根本没有留下路给后人走。”
秦老爷猛然听到这等家族辛密,一时无法置信,“你说云锋剑不是昆仑君之剑?!那这柄剑是怎么来的?不是说和史书上记载的样子一模一样,你当时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过此剑的神奇,怎么会不是,你在骗我!”
陈君直白的说道:“谁知道这柄剑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某个诸侯仿造用来刺杀的,正是因为我能证实此剑的神奇所以它才不是昆仑君的佩剑,这是一柄嗜血的凶剑,而不是用来平天下的君子之剑。”
秦老爷拔出宝剑,看着剑身古朴暗含锋锐兵戈之气,还是不信,“可是它很锋利可以摧金断玉。”
陈君眼皮都没抬,说道:“您可以不信,不过您只要对摄政王说这不是昆仑君之剑而是仿造的凶剑,他出自顾家必然有办法证明,只要摄政王是冲着昆仑君的秘密去的,失望之下必然会将此剑归还给您。”
天边欲晓,晨光熹微。
陈君抬头望天,说道:“话尽于此,我还有一事相求。”
秦老爷依旧拿着宝剑,没有回神,只是无心再想别的事情,“你说。”
陈君说:“我想要借用您再城郊的军营练一支兵。”
秦老爷心绪混乱无暇再想其他,随意挥手说道:“此事你去找秦川。”
陈君起身福身一礼,“我今夜所言,请您深思勿要传告他人,告辞。”
陈君走的时候,秦老爷还在坐着回想一夜言谈,如此的神奇又荒唐,不可置信又难以全然否决,他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