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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   第一次见他,是在夏日的莲花池旁,婷婷莲花齐放,他一身青衫,朝我微笑。他确实生得俊朗,且饱读诗书,满口经纶。他似乎也是羞的,只与我谈论书籍中的诗句词语。

      我并不爱看书,只识得些常用的字词,但这是我第一次与男儿接近,手足无措的我不知要如何应答。他说,这句诗的后半阙十分凄凉,我问是何,他说是“寂寞空首是知己”。虽我不知其意,但字面理解来也是深觉悲凉。

      “换一首。”我说。

      他忽然来了兴致,要教我一个词语,这个词语说的是一个奇景,我低头看着他手上的书,那字甚是繁琐难认,“……楼,市?”夏日炎热,我脑中昏沉,起身走开,他没有将那词语与奇景说给我听,颇有些黯然。

      我忽然回身问他,“你饱读诗书,家中富贵,为何偏偏登门拜我?”

      他怯然,“我曾在街头遇见你,一眼便觉你是世间不多得之人。”

      我心中一笑,我虽对他没有厌恶之心,但却也无好感,我再问他,“若你今后高中状元,可会娶妾?”

      他皱眉,回我他是家中单传,是一定要娶妾的。

      如此,我便没什么好说的,回家后,我托母亲拒绝了他。

      再后来,我府中依旧有不少人说媒,但我皆无中意之人。

      我也曾想,是否是自己要求太高,我并非名门,并非富贵,但我只想与这一生只愿娶我一人的那个男儿在一处。若是我等不来他,那我嫁给旁人,过王姐姐那般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

      我十六岁的一日,独自漫步到城南小泊,小泊是一片汪洋之水,连绵无休,不见边际。我初去时,日头好,有艳阳。我坐于泊心小亭,忽然狂风大变,骤雨疾落。亭中人各处四散归家,我却欣赏这雨打涟漪之景。

      这场雨疾而大,但倏然间倾盆雨骤停,烈日移出云层,天空瞬间放晴。而远处水天相接处,徐徐升起一片芍药花海,那百花拥簇中,一个年轻的男儿穿着大红喜袍朝我走来。

      他就踏着泊水,徐徐朝我走近,他看和我的眼睛,告诉我——闵儿,我的妻。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许是因为隔得太远,但我能辨见他的嘴型,因为他唤的真真切切是我的名字。

      眼角,泪水倏然滑下,我伸手触碰,却是一片阳光。

      他的身影逐渐朦胧,最后裂成碎片四散开,消失于这平静的泊面。
      我匐在亭内哭泣,因为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我,因为我大喊我要去何处找你他也没有回我。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又在瞬间消失。我的心从未有过的痛,我疯了般归家研墨执笔,从不会绘画的我竟将他的五官与身形画得栩栩如生。

      娘亲问我这人是谁,我急切地告诉她,“这是我今后的丈夫,他穿着一身大红袍等我嫁给他,他从泊上向我走来。”

      娘亲说这是妖孽,是迷惑人的障物。而我不信,我就是相信他是真实的人,他就是我今后的丈夫。

      我在房中哭了好几日,因为我深感绝望,这泱泱天下,我要从何处去找他?

      娘亲将我锁在房门中,生怕我再犯痴傻。而我却悄悄破窗逃出,我带了出售女红所攒积蓄,雇了马车要去寻他。

      娘亲忽然出现在城门处,她哭着求我留下,而我朝母亲下跪,“我就出去三载,三载之后,若无此人,我会归来。”

      娘亲是我的母亲,她深深凝望着我,她说女人一生便只有这十载韶华,十载过后,人已老矣。我点头,我狠狠地点头,我懂,我都懂,所以我要在三载内寻到他。

      娘亲脱下手镯,脱下发簪,卸了珥铛,全给了我做盘缠。

      我驾车离开南城,去往前方。

      前方,是何处?我并不知晓,但我知道走得越远,就离他越近。

      我翻越山头,越过水泠,车夫不愿再跟我赶路,只因我要走的路都太过凶险。之后,我便自己学会了驾车。

      后来,我换了几匹马,只因马儿跑不动了。白日我在赶车,夜间我便在马车内刺绣谋生。一个春与秋过去,我走遍了数十郡县,都没有寻到我的新郎。

      我每日梳头都有许多青丝掉落,我每日抚脸都似觉皮肤更加粗糙。往日我的十指纤嫩,而今已有风霜。有时我难过了,便拿出那幅画细细望几眼。

      又过一个春秋,我拿着画卷寻他,无人识得。第三个年头,我难道真要放弃?我来到一座花香四溢的小城,这里芍药花开遍,听镇上人说,因为镇子里有个大夫,他家娘子最爱芍药花,他便往山头种了许多芍药。

      我很羡慕这个娘子,我相信我的新郎也是这样的人。

      我在镇上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一身红衣,是新郎官的服饰,十分俊朗的男儿,在庚午年五月末,他站在芍药花海中。”

      我这般问无人能识,我拿出画卷,所有人都说,他是沉大夫。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喜极而泣,跟着路人寻到他的住所。

      那是一片芍药花田,花田中有一处茅屋,而茅屋处,那个高大俊朗的男儿正立在檐下照料着一株株芍药花。

      我跑到他身前,心脏跳动,喘着粗气。

      他看见了我,怔怔的。

      我就静静地望着他,泪水默默无声流着。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新郎!

      然而他今日不穿红衣,他穿着一身白茶色的长衫,他迷惑地望着我,“你要看什么病?”

      你要看什么病——

      他的声音那样悦耳,却完全不认识我,只将我当作一个来求医的陌生病人。

      我急切地开口:“庚午年的五月末,你在芍药花田中朝我走来,你说‘闵儿,我的妻’,你可都忘了吗?”我将眼泪流得更凶。

      他却还是迷惑,“庚午年的五月末,我在这片花田中与我的妻成婚,可我并不认识你。”
      我哭道:“你在泊面朝我走来,在南城,你都忘了?”

      他说,“我从来没有去过南城。我也不会水上飞步之术。”他的眸中,似有退避。

      茅屋中走出一个女人,她眉目温婉,牵着一个两岁的小儿。

      小儿唤我的夫君“爹爹”,我终于崩溃,夺路而逃。

      后来,有来看病的人告诉我,沉大夫在庚午年的五月末与他的妻成婚,他们夫妻恩爱,小儿乖巧。

      我无法去拆散那个温婉女人的家庭,我也无法去相信我认定的夫君早已是别人的夫。

      可是他确确实实在那一日的泊面朝我走来,就是这片芍药花田,他穿着大红的长衫朝我说,“闵儿,我的妻。”

      路人告诉我,他的妻也唤作闵儿。

      我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巧合,可是我的心好似被利刃剜着,疼得汨汨留血。我在夜晚行到他的茅屋,我隔着一片芍药花偷偷看他,他从门内走出,一直往前,朝我这边走来。

      我不愿让他撞见,可在转身中碰碎了他的瓷器。

      他这时望见了我,我回身,月光下的他棱角分明,黑色的双眸凝视着我。

      他问我,“是不是得了忆症?”

      我摇头,他说我是得了忆症,所以才将他当做了旁人。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真暖,他多仔细地为我把脉,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下,他说道,“你没有任何病症。”

      是的,我很健康,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幻想!

      我流下了眼泪:“在我十六岁时,我曾在南城泊内亭中看见你身穿红衣,在这片芍药花田里朝我走来,你唤着我的名字,你说‘闵儿,我的妻’。我花了三载,爬山涉水才寻到你。可你已是别人的夫。”

      他仍是迷惑的,似是不信我一个女儿家会花上三载大好时光去寻他,“我从不认识你。”

      我难受至极,我问:“你会抛下你的妻儿吗?”

      他坚决地摇头,“哪怕给我官爵,给我黄金,我也不会。”
      我笑了。

      我回到南城,仿佛大病了一场。娘亲老了,鬓角有了白发,她主动去城中找媒婆,想要将我这个双十年华的老姑娘嫁出去。

      而我拒绝。

      我生了一场大病,我拖着病体种了满园的芍药。

      我每日不出门,只照料我的芍药,如此三载。这一片芍药绽放时,母亲走了。

      她去了父亲的那个地方,大夫说,她得了一种忧疾,是心病,治不好。

      我知,都是因我。我三载后第一次出门,却在是母亲的坟头哭泣。

      后来,偌大的府中只剩我一人居住。我遣走了家仆,每日自己做饭浣衣,有鳏夫来与我说媒,我都怒斥了他们。

      我的庭院落叶积多,无人清扫,只有闺房外的芍药花日复一日,蔓延生长,开到荼蘼。

      我一直到三十岁时,始终还是忘不了我的新郎。我将宅子卖了,去到他的小城。他的茅屋依旧伫立在天青色下,院前的芍药花也依旧绯红。

      他的小儿已快成了少年,他的妻与我一样已老。他却依旧好似少年的模样,弱冠之年,俊朗年轻。

      他唤“闵儿”,她的妻朝他微笑。

      我隔着花簇远远凝望,不敢打扰。

      我在他茅屋旁的小院内住了十年,我从不出门,从不与邻里说话,只一心照料我种的芍药。我四十岁时,隔壁传来他的恸哭,我槅门相望,他的闵儿去了。

      他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不再有精力为人看病,所以,他没有了收入。我在夜晚无人的黑寂里,将我一生积蓄悄藏于他院门下。

      后来,我又回了南城。

      我孑然一人过了十年,这十年太苦,甚至我觉得除了在我十六岁前过的日子算是暖的,这大半生我都从无快乐过。

      而我因缺失快乐,心身无力,寒雨来时,染了风寒。

      我没有了积蓄,交不起房钱,被人赶出。大雨的街头,有个老者将我带回家,他是个私塾先生。

      我每日住在他家偏门处的柴房里,听着耳边小儿们郎朗的读书声,才感觉到一丝丝温暖。

      有一日,我在一面碎裂的铜镜中瞧见我的样貌,皱纹爬满我的脸,我的眸子像泊水般无际深沉,鬓角的发已染霜白。我望着镜中的人,竟不知这一生我爱得悔不悔。

      半载后,我已食不下咽,老者的夫人要将我赶走,老者留住了我。

      他来看我,手里拿了一本书,他说我快要不行了,便让我好生地走。

      我问他为何当初在街头要留下我,他说,我像他年轻时在街市遇见的一个女子,她拿着女红,去

      集市贩卖。她眸光生动,美得如仙子。

      我的心微微一动。

      他又说,他最喜欢给人读书听,所以当了这私塾师傅。

      我问,若当初你考取了功名,可会娶妾给她们讲故事?

      他笑了一笑,说应是会的,他是家中单传。

      我也笑了,我说,“我曾听过一首诗的下半阙,叫做‘寂寞空守是知己’,大概说的就是我这一生的故事。”

      他想听我的故事,我没有说。

      我将头偏转,却瞧见他手上书中的一个词,我问,“楼……市?”

      他回我,这是海市蜃楼,相传前人逢雨后晴朗之时,在泊面望见他城之景。

      而我终于懂得,我终其一生追求的,不过只是一场海市蜃楼,只是一场虚无。

      阳光大好那一日,我蹒跚挪步到院中,我吃力地走出房门,走去泊面。一望无际的水光处,我好像看见我的新郎,他一身红衣,在一片芍药花田中朝我走来。

      我已老矣,终究懂得,这世间许多事物不能执着,拥有便是失去的伊始。

      眼前,他仍朝我走来,我徐徐往前,伸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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