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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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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笛声响,客轮缓缓锚泊。
岸边如织人群中,一眉清目朗少年翘首远望,生恐错过经年未见的兄长。惹得近旁一身如意襟月白旗袍,清莹秀澈的年轻女子频频侧目。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直至幺弟禁不住,欲随管家前往舷梯接应,终是轻蹙秀眉,抬手劝止。纵是及不上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亲自来这鱼龙混杂的码头接人,也就罢了。这般心浮气躁,火急火燎的,何时才能成器?
摇首轻叹,替幺弟理了理英国呢大衣上的褶皱。见他不服气,鼓起腮帮子,嘟囔大姐不也是从圣约翰大学告了假,来接留洋归来的弟弟。虽是一语中的,确是思弟心切,盼着赶紧见到十六岁那年便远渡重洋的阿旸。但身为长姐,可不能在这皮猴面前示弱。板起脸,轻戳了戳幺弟的脑门:“就你话多。”
若是没记错,今儿个当有先生上门,教他法文。结果管家开车到梵皇渡接她时,就见这皮猴也在车内,嬉皮笑脸,软磨硬泡地央着她首肯,一道来此。不禁又蹙了蹙眉,语重心长。今儿个归来的阿旸,可是在英国苦读多年,屡受先生褒奖。但他这皮猴呢?不单让先生苦恼,屡屡告到父亲面前。更是让她烦心,愧对早逝的母亲,怒其不争。可幺弟不以为然:“有大哥给我们长房争脸面,不就成了?”
再说了,如今掌家的主母,虽是望族长女出身。但给父亲续弦时,已是而立之年。故子嗣艰难,如今膝下承欢者,实则陪房丫头所出。其中阴私,更是叫人不齿。故而笃定在机要部门任职的父亲门儿清,断然不会罔顾嫡庶,让那小子骑到他们姐弟头上。然而长姐轻叹:“你懂什么?”
正因为豆蔻年华便失怙失恃,独掌门庭,一力撑起整个家族。因而她这继母,绝非等闲之辈。暗忖这些年,明里暗里,给留守在家的姐弟俩使了不少绊子,女子神色凝重,拧了拧幺弟的耳朵:“不求你如阿旸那般上进,好歹莫要不思进取。”
更莫要任性妄为,授话柄,叫那不省心的继母在父亲那里吹枕头风。
只是一贯不将继母放在眼里的少年冷笑:”父亲既然笑纳她的丫头,借腹生子,自然也不会安于一个女子。“
看着吧,有的闹了。
回想前两日不经意窥见父亲同他的机要秘书卿卿我我,少年冷笑渐深。未对不明就里的长姐说明因由,只是一味拌嘴,互不相让之际,便听背后传来低沉的笑声:“大姐。”
女子回首。近前那长身玉立,轩然霞举之人,很是面善。但因着眉眼又比去年寄回来的照片长开了一些。举棋不定,直至男子冁然而笑,像极了当年那个惠风和畅的少年。终是确凿面前之人,正是阔别多年的弟弟。
“阿旸……”
刹那间,泪盈余睫。尚未开口唤他,便见幺弟直接扑了过去:“大哥!“
长兄留洋时,他不过九岁有余。如今已同长兄齐肩,男子亦是慨然,扶住幺弟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终是含笑欣慰:“阿昭也长大了。“
虽在通信时,字里行间,颇是稚气。但凝望幺弟英英玉立,眉眼如画。道是不出几年,定亦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只是长姐不甚苟同:“就他这皮猴劲儿,估摸连圣约翰都进不了。“
别说牛津那样的百年学府,可不收这样的懒散学生。少年不满:”大姐你就知道编派我!“
尤其在品学兼优的长兄面前,给他留些面子呀。
正要道几句新学的法语,给自己挽回一些颜面,却被长姐抢了先:“回去叙话。“
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当是先回霞飞路上的公馆,给阿旸接风洗尘,睡个安生觉,再叙这些年他在英伦的际遇。只是一回到公馆,父亲便将兄弟俩叫去书房。让先生白跑一趟的阿昭,自然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不远千里归来的阿旸亦难幸免,因其在留洋期间,成绩斐然。不曾歇息片刻,便被父亲带去大公子那里吃茶。
“听说大公子很是看重大哥?“
相谈甚欢,尔后直接安排公职。但听闻大公子将弟弟安插军中,不日启程,前往西南。虽只是作为联络官,随军翻译,无需上前线。但长姐依旧忧心忡忡。到底是从军。子弹无眼,战场更是瞬息万变:”若有个闪失,你叫我如何是好?“
最是争气的长子,若有万一,她更是对不住九泉之下的母亲。故而不论如何,都要到父亲面前争一争。却不成想儿时文弱,常被同窗欺侮的弟弟竟是坦然自若。
“国难当前,岂可苟且偷安?“
实则在英伦,已有不少学府邀他去讲学。但皆为他婉拒,只因听说国内情势不好。攻陷东三省的日本人仍不安于一隅,蠢蠢欲动,有意南下。
“我一介文人,虽拿不得枪杆子,但好歹出谋划策,为国效力。“
亦如他所言。投军后未久,卢沟桥事变。
当年八月,上海沦陷。
若非事先避往南京,尔后举家内迁重庆。兴许一家老小便如南市的那些国人那般,在日本人的狂轰滥炸中亡命奔逃,苟延残喘。
”不过照这势头,日本人迟早会攻打陪都。“
亦如长姐所料,日本人的侵华脚步从未停歇。远在西南的长兄亦未幸免。虽因其大才槃槃,深受要人赏识,几年后调任盟军司令部,出任要职。但同年日军侵缅,因着协定,长兄还是随盟军,远征缅甸。
“不是说好只在司令部任职,决不让他上战场吗?!“
听闻长兄随军远征,因着烽火连天,愈发收敛沉稳的阿昭不禁质问父亲,怎得放任长兄去往人间炼狱?但近来华发丛生,苍老许多的父亲只是望着长子从军前拍的全家福,一声长叹:“年轻人血气方刚,拦都拦不住。”
先斩后奏。当知晓时,已然随军开拔。虽尔后,在听闻缅甸境内的惨况,苦求大公子,终是强行将长子召回陪都。但许是目睹日军暴行,中缅境内民不聊生。原本寡言的长子愈发沉默。连幺弟插科打诨,勉力逗他开怀,都无济于事。
“有什么苦闷,说出来不好吗?”
当阿昭忍无可忍,蹲在长兄面前,握住他的手,苦劝无果,垂头丧气时,长兄终是抬首,面露一抹苦笑:“若是天意,无可奈何。”
但若人为,且是源自人心腐坏,利益使然。这样的国,何苦坚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要投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鬼子?长兄一声叹息:“你这脑袋呀,真如大姐所说,非常人所及。”
有时候机灵过头。有时候又绕不过弯儿,不知所谓。
效法长姐常对他做的那般,弹了弹幺弟的脑门:“自不可能与狼为伍。”
修罗场上,已知此生同那恶鬼一般的国之子民不共戴天。然则大是大非上,一句软糯的达令便会对夫人服软的魁首,又何必忠心不贰?
“记着,切莫从政。”
水深,不是他这样的小脑瓜子可以涉足,全身而退。
言尽于此,再未同幺弟谈及政事。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亦在父亲的安排下,从善如流,领了一份闲差。只是留心长兄一举一动的阿昭愈发觉着性情大变,甚至寻花问柳,出入风月场所的长兄透着一股子古怪。小心翼翼,循着蛛丝马迹,寻根溯源。却是惊闻眼神始终清明的长兄竟是不知何时,同魁首的政敌有了干系。趁着一日,四下无人,将长兄堵在房内:“你疯了?!”
纵是放下嫌隙,一同抗日。但谁人不知魁首的心病?且在那个党派掌控的十八集团军亮剑,百团之众,攻歼数万日军之后,深以为忌。同盟似有决裂之势。
但纵使阿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长兄仍是不为所动。
“一个人心涣散,派系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一个齐心戮力,众志成城,前仆后继地视死如归。你觉着最后,这天下会是谁的?”
不说通敌是为罪过,因缘际会将他发展成下线的潘先生给他描绘了怎样一个理想国度。单论局势走向,他更愿相信同心毕力的党派,终得人心。
“你去告发我亦无妨。”
这个腐朽的国度,早该从下到上,改头换面一番了。
”若以我命,换来真正的共和。“
他愿以他血,荐轩辕。
“你真的疯了!”
望着兄长一派甘之如饴的模样,阿昭拂袖而去。不谙政事,不曾见识公卿纸醉金迷,粉饰太平的可笑模样,自是不能谅解长兄的决断。然则事关重大,揭破,定会牵连身居高位的父亲,以及一家老小,阿昭终究还是守口如瓶,只字不提当日之事。长姐见他愈发沉默,问何缘故,亦只摇头不言,冷眼傍观兄长早出晚归。花天酒地中,无间纵行。
直至经年之后,果如兄长所言,一方高歌猛进,一方节节败退,终是明白兄长当初所言,不无道理。
“到底是牛津毕业的高材生。”
不是他这样念了六年才勉强毕业的笨学生所能比拟。
只是当长兄面临又一个抉择,是随父亲退去孤岛,还是留在上海,为新政府效力。卓尔不群的奇才终是陷入忠孝两难境地。直至那位潘先生亲自出面挽留,决意留下来帮衬。
“你对得住父亲,对得住长姐吗?”
这些年,长姐提心吊胆。他和隐有察觉却未言语的父亲亦是忧心如焚。然则阿昭苦劝,退往孤岛后,父亲会带着一家老小辗转前往别国定居,明哲保身。但纵是他熟悉的英伦,亦或是战乱之后,百废待兴,甚是艰难。皆未动摇长兄的意志。
“倘若此时退却,枉为华夏之后。“
只要对得住良知,问心无愧。苦难,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