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弄》月明清风

2、第二章 愁绪（下）

　　周日。
　　场馆里的屏幕上Cop Credit-T的字样有规则的律动着，背景音乐是《Strip That Down》。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席，徐月明悄悄感叹起来。现在连离舞台那么远的看台都有有坐垫的座位了，想当年那会儿，她和许怔可是整整站了四个小时啊！
　　五年前临近中考的时候，她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演唱会。
　　她和许怔的家乡是个临江的城市。发展的不错，国家也很重视，可是明星们总不选那里开演唱会。
　　她初二就开始追KNIT 11，同班同学们对她有点无语。平时一个好好的姑娘，提到那个韩国的郑知源就跟疯了一样，不准任何人说他不好，听到有人酸他一定会怼回去。那个时候饭韩的女孩儿还不多，真真正正买专打榜的初中生更是少之又少，大多只是屏幕粉，舍不得花钱。徐月明凭借她顽强的毅力，省下所有零花钱买专买周边，每天下课就往销品茂附近的韩流专卖店跑，仔细搜寻郑知源大大小小的周边。
　　初中的时候，许怔每天和她一起上学下学，耳濡目染下，他也成为了郑知源的粉丝。徐月明为此很是自豪。
　　一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徐月明上微博，在W公司官方发布的亚洲巡演单上找到了自己城市的名称。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有一天能在自己的城市看见自己的偶像。兴奋之余，她开始谋划演唱会之旅。她知道她老爸老妈不会同意给她买票，更不会准她在周三的晚上去看演出。
　　她第一次这么庆幸自己的小柜子里还有一部分因她据理力争留下的压岁钱。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买票。她在QQ上恳求胡泽月，用尽所有撒娇招数，终于让表哥同意秘密给她买票。
　　正巧胡泽月学校里有个朋友，买了两张那场演唱会的票，本想带女朋友去看，结果突然被女友劈腿了。朋友伤心欲绝，把票扔给胡泽月，说如果要看就看，不看就送人。
　　徐月明就这样白白得了两张票，欢乐的去敲许怔家的门。
　　她把许怔悄悄拉到房间里，锁上门。
　　“你想不想下下个周三和我一起去看KNIT 11的演唱会？”
　　许怔点了点头，眼里的光亮亮的。
　　”可是周三我们有晚自习，如果晚自习完了再去就啥也看不见了....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徐月明成绩在班上不算太好。而许怔是他们班里头号优等生，直接考省重点绰绰有余。徐月明为了偶像可以不顾一切，但是她不想许怔为难。
　　谁知道许怔没有丝毫犹豫，“嗯。”

　　那天中午，许怔跑到老师办公室，眉头蹙的紧紧的，眼睛里急的冒出小火花。
　　“老师，徐月明好像很难受，我能不能带她去医院？”
　　“徐月明怎么了？”
　　“她说她肚子很疼，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你不是也知道吗，她总是肠痉挛，可是这次好像特别严重….”
　　“老师你别担心，去完医院之后我会送她回家的。我已经给她妈妈打了电话了。”
　　老师知道这两个小孩住得近，关系好。而且许怔这种优等生，诚实善良，长得又可爱，总是能激起她说姨母心。老师心里一阵暴风哭泣，这种学霸又温柔的男孩真是太难得了。
　　拿到老师的假条，许怔一路小跑回到教室。徐月明还是死尸一样趴在桌子上作痛苦状。众目睽睽下，一边说着“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去医院了…”一边把徐月明的手搭到自己肩上，顺着她缓慢的步调向外走去。
　　出了学校后门，徐月明愣愣地看了许怔好一会儿。
　　许怔见她发呆，便在她眼前摆摆手。
　　“怎么了？”
　　徐月明觉得自己好像看不太懂他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他一直都那么安静，优秀，绝不做逾越的事情。今天是她认识他以来她第一次见他撒谎。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逃课？你不是从来不会撒谎的吗？”
　　许怔背着书包站在她面前，歪头思考着什么。
　　徐月明虽然和他关系很好，但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经常在其他孩子疯跑的时候对着街角的落叶和石子发呆，在其他孩子大笑的时候看向窗外枝头的小鸟。
　　这些年他的身体一直在成长，但这习惯好像一直没有变过。从160cm到170cm的这段时间里，他跟在她身后，但却好像走在她看不见的天边。

　　想了好一会儿，他好像得出了结论。牵住她的手，往街道右侧走去。
　　“走吧，坐公交。”
　　“你还没有回答我。”
　　“嗯.....只是我想这么做？”
　　“就这样？那为什么想这么做？”
　　“嗯......可能是因为，我也很喜欢郑知源？”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还为时过早。14岁的许怔在心里如是说。

　　回过神，已经有些粉丝陆陆续续在进场了。
　　徐月明整了整衣服，心想要打起精神了。她的工作是在粉丝进场后维持场内秩序。
　　她希望这次见面会能一切顺利。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人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徐月明脑子里都是她和许怔第一次去演唱会找位子的情形，那时候她兴奋的找不着北，要不是有许怔在旁边压低气压，估计她坐都坐不下来。
　　再有十分钟就要开场了。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不知道是哪个粉丝带的头，喊了一句“前面还有位置！”。中后排座位处突然一阵喧闹，尖利的声音快要刺破耳膜，疯狂的女人们拼了命跨过围栏向前面空着的座位挤来。
　　高跟鞋发出的声音，疯狂的喊叫声，摩擦和推拉发出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场馆，徐月明和其他工作人员们拼命阻拦，可是根本没有作用。一个个子比较小的工作人员还被撞倒，撞她的人看都没看一眼，其他粉丝们从旁边掠过去，没有一个人扶起她。
　　徐月明看到这一幕暴脾气就上来了。
　　她冲上去把妹子扶起来，然后带妹子冲出人群。她回头，撞人的女生早就消失在人潮中。
　　我X.....什么素质。现在追星的是连脸都可以不要的吗。
　　过了一会儿，人群安静了。已经是开场时间了。刚刚还拼的你死我活的女人们突然变的乖巧可爱，整齐的挥动应援棒喊着许怔和应直抒的名字。
　　可是如果这样就能开场，未免太简单了。
　　场馆里A3区里有许多站着的，不知所措的女孩儿。她们进场稍微晚了点，可是也是在开场时间之前近的。她们进来之后，发现自己的位置都坐上了别的人，而那些人看着她们，不说话也不让出座位。领头的工作人员拿着话筒喊了无数次也没什么效果。
　　“糟糕…….如果是这样的话见面会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了.......”领头揉着太阳穴。
　　很多女孩儿都站在消防疏散通道上，只要她们不坐下来，就不能确保粉丝的安全。
　　“得让A3区的那一块的人重新入场.....不然座位总是搞不清白。”
　　有几个脾气爆一点的女孩儿已经开始闹了。徐月明眼看着她们就要上手抓头发了，抢了他们头儿的话筒，对场馆里的所有人大喊一声：“所有人都安静！！！！！！”
　　所有视线集中到她身上，她浑身一阵酥麻，随即控制住发软的双腿，站到场馆前面紧紧握住话筒，“我们需要请A3区的粉丝们重新入场，才能开始见面会。”
　　底下一片哀声，埋怨的，气急的，所有杂乱的言语混在一起，让徐月明头皮发麻。
　　“明明是A3那些神经病搞事情，管我们什么事.......”
　　“快点放我家崽子出来啊！！老子可是坐飞机来的，看他一眼我容易吗我！！！”
　　“我靠…..这都几点了.....不会砍掉环节吧….”
　　…….
　　“拜托大家都安静！！！”
　　徐月明觉得自己都要把话筒吃下去了，“你们都是Cop Credit的粉丝吧？！现在Cop Credit可就在后台等着呢！！你们这样继续吵下去，今晚他们可说不准几点出来！”
　　“消防通道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设置的，如果不能确保你们的安全，我想Cop Credit也不会开始表演的！”
　　“他们一直期待着和你们的见面，希望你们也能安静下来耐心等待！”
　　“请不要让他们失望！”
　　她硬着头皮喊完这几句话，闭上眼打算迎接万千少女更加热烈的谩骂与吵闹。
　　一秒，两秒，哎？没有声音？
　　徐月明慢慢睁开眼，底下一片寂静，只有数不清的应援棒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散发着光芒。
　　……
　　徐月明笑了。看来，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嘛。
　　“那么，现在开始重新组织A3区的检票入场。”

　　见面会在突发事件之后照常举行，虽然时间要延后，但粉丝们很高兴主持人说不会减掉任何环节。
　　工作人员们在后台休息区聚在一起喝水吃点心。那个被徐月明扶起来的妹子给徐月明拿了矿泉水和派，一直黏在她身边。
　　“小徐，真不错啊。”领头眉开眼笑，他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第一次做志愿就这么厉害。
　　徐月明喝了口水，“没有没有。”她抹抹嘴边流下来的水，“我之前也追星，所以对粉丝心理比较了解。”
　　“那你现在呢，不追了？”
　　“不追了，早不追了。”
　　她旁边的妹子睁着圆圆的眼好奇的看着她的表情，“为什么？感觉你好像很喜欢那个明星。”
　　“他退圈啦。所以我也不追啦。”
　　妹子不说话了，她觉得徐月明的微笑很悲伤。
　　徐月明看向领头，指了指左边挡布后面的空地，“头儿，那个，我可以出去看看吗？就在那里看。”
　　“行啊，”领头笑了，“志愿者福利。”

　　站在那儿，她可以从散开的挡布后边清楚的看见许怔舞动的身影。
　　他跳舞的时候，会把全身的劲儿都使出来。她知道他很聪明，但也一直觉得他很傻。
　　他不论做什么，都会把自己的全部力气使进去，学习也好，练习也好，撒谎也好。许怔通过那次选秀之后，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出道。
　　五年没见，他的身体更加高大挺拔了，下颚线也更加明显了。她经常看他们的返图，他只有那双似睡非睡，纯净安宁的双眼一直没变。
　　她看着许怔的背影，思绪万千。这个小子是怎么成为今天这幅模样的？
　　初中的时候，他穿着校服，剪着普通的学生头，在她打盹的时候认真看着黑板。
　　撒谎和她去看演唱会的时候，在万千粉丝的欢呼中，他跟着郑知源轻唱他们最喜欢的那首《Last Kiss》，在她留下泪水的时候默默拿出纸巾给她擦干净。
　　毕业的时候，他说他决定参加选秀。她说好，我等你出道。
　　再之后，他选择去韩国。背着他的黑色书包，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
　　…….
　　该怎么形容这份感情呢？在一起这么久，不是爱情，也肯定是比爱情更深的感情吧。
　　她觉得眼睛里有泪了。
　　刚想揉眼睛，舞台前的机器突然启动，对着夜空喷射了耀眼的烟花。
　　场馆上方散落了许多瓣状的彩纸片，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许怔的身影在花雨里渐渐模糊，又因为泪水的缘故渐渐清晰。他给底下的粉丝比了手爱心，跟看台上的粉丝奋力招手。他拿起地上的碎金纸条丢在直抒脸上，然后快速逃到舞台一角。在烟火衬托下，他的笑容愈发明朗。台下的女孩儿们的声音随着他们二人的动作起起伏伏，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注入了魔力，左右着她们的欢笑与泪滴。
　　徐月明想象过无数次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想象过无数次灯光照在他身上，他光彩夺目的样子。抬头望向天空，五彩的烟花不断在空中绽放成好看的形状，在升起时果断地划出清晰的弧线，陨落时默默在黑暗的角落散去，不着痕迹。
　　再次把目光转向舞台，她眨了眨眼。她看见他仰着头，望着她刚刚望着的地方。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烟花和纷飞的花瓣里显得单薄，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他似乎跟一切格格不入，又似乎只有他是沉浸在其中的。
　　他在想什么？会不会在想学校窗外枝头的小鸟？
　　这是她人生中不知第几次发问。
　　漫天烟火中，她笑了，不再想这个问题。她为他骄傲。
　　太过骄傲，才会努力噙着泪水，不让它们流出吧。
　　真棒，许怔。
　　许怔。
　　真棒。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领头向大家表示了感谢，然后给大家发了志愿工资。
　　大家开始收拾，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徐月明动作快，把小零食和水往包里一塞就准备跑路，她明天还有课。
　　她一掀开帘子，就被面前大叔的脸吓得退了两步。这彪悍大叔是干嘛来的？她僵硬的转过头看着领头，领头见她这样，眼角的褶子皱更紧了，“哈哈哈，小徐别怕。这是Cop Credit的中国经纪人兼保镖。”
　　这么大只，怪不得“兼保镖”了......W公司抠门真是名不虚传......
　　她默默退到领队身边，再抬起眼睛，对面两个视线就硬闯了进来。
　　一个视线她不奇怪，可为什么会有另一个？她鼓起勇气看过去，除了许怔，他旁边那个男孩也在看着她。
　　应直抒......真人长得真好看啊....睫毛怎么那么长...本来以为许怔的就够长了.......虽说是化了妆但也太好看了吧.......
　　她在应直抒的睫毛里沉浸了会儿，然后一个激灵，瞬间转移了目光。
　　因为她感觉许怔的目光更加强烈了。
　　不对啊....徐月明，你又不欠他什么，怕什么啊？
　　徐月明再一次鼓起勇气，准备继续欣赏应直抒的美颜，这时候经纪人大叔发话了。
　　“今天的见面会能顺利举行，是拖了大家的福。在此谢谢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应该做的。”
　　“今天开场有点小状况，我和Cop成员们都在后台听见了那个工作人员说的话，想好好感谢她才来到这里打扰你们。请问，当时维持秩序的是哪一位？”
　　圆眼妹子拉住徐月明的袖子，对经纪人大叔说，“是她。”
　　徐月明赶忙摆了摆手，“小事小事。没什么的啦。”
　　大叔笑了，没想到大叔长这么凶，笑起来却这么慈祥。
　　“成员们在后台听见你说的话，都好奇你是谁呢。”
　　徐月明笑了笑。
　　她知道许怔早就听出来是她了。
　　“没事儿，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谢谢你。”许怔微微鞠躬。
　　她看着他低下来的头，有些恍惚。
　　这是两年来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眼睛有点酸，但还是忍住了情绪，看着他，“不客气。我只是希望见面会能顺利进行。”
　　圆眼妹子看着徐月明，觉得她并不是很想在这儿待下去。
　　“我也是，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应直抒上前一步，也微微鞠躬。
　　徐月明尽力对应直抒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

　　鞠躬，你还跟我鞠躬？

　　“我明天要上课，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可以先回去吗？”
　　“啊，既然如此，就不耽误你了。请注意安全。”经纪人大哥有些惊讶。他见到的哪个女孩不是希望和这两个家伙多待一秒的？而且这女孩被他俩感谢了也没见给自己加戏，品质不错啊。

　　徐月明一走出休息室，就一路狂奔到地铁站。在地铁站的椅子上坐下，越想越委屈，眼泪也越来越凶。
　　她可以理解他装作不认识她，那是因为工作原因；她可以理解他对她的冷漠，因为她拒绝了他的告白；她可以理解他说生疏的谢谢，那时因为他本就该感谢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她鞠躬？为什么要这么疏远，像真正毫无关系的人一样？
　　他们之间的回忆，难道就因为一次失败的告白，就可以被他全部抹去吗？
　　徐月明哭着上了地铁。
　　她知道自己妆肯定花的不成样子了，可是泪珠不停从眼眶滚出来，想什么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