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札》桑椹胚

1、“我爱你。”

　　“我爱你。”男人说。
　　“神经病！”他回。
　　这个男人已经跟了他很多天了。他甚至丝毫不加掩饰，就这么赤裸裸地跟在他后面。他一回头，男人就微笑着看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
　　通常这时候，他会掉头就走。因为某一瞬间，他似乎能从这个笑着的男人的眼里看到他自己，这，令他慌忙。虽然他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第十天，他没有立刻扭过头，于是，他听到了这三个字。他猝不及防，一头雾水，不知所措。他慌乱地，迅速地，逃开。愤愤地骂出那三个字。
　　第十一天早上，他畏畏缩缩地，小心翼翼地扒开自家的窗帘，他却没有发现那个总是在楼下端着他最喜欢的口味的豆浆等他的男人。虽然他也不曾接受过，但是今天，男人为什么没来。
　　他有点不解，更多的是不安。他害怕这个男人只是躲在了什么他看不到的角落，随时都可能冲出来，把他抓住，然后藏到永远也无法逃离的地方。
　　他第十次透过猫眼向外面确认，门外是真的没有人。
　　我为什么要怕他，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的恐惧感来得莫名其妙。男人都跟了他十天了，什么都没做，又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其实他还是怂，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连过马路也要转身打量一番。
　　意外来得太突然，但他丝毫没有察觉，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今天没有出现的男人。
　　他被车撞了。
　　不对，他没被车撞。
　　被撞的是他——那个今天一直没有出现的男人。
　　他一边想着，这个男人果然是躲在暗处，一边又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他明明连车也没挨着，却觉得浑身都疼，脑子最疼，那一瞬间，那辆车，好像冲进了他脑子里。

　　他木楞着看着护士把那个男人从他身旁抬走。
　　他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个男人看着自己被护士抬走的景象。
　　他坐在病房外的冰冷的凳子上等着那个男人被推出来。
　　却想起了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着被推出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忘记了，现在，又重新回到他脑子里。

　　“请问谁是病人家属？”
　　只出来了一个护士，那个男人没出来。
　　“我，我……”

　　……→回忆分割←……
　　“先生，请问您和病人的关系是？”
　　“我是他的爱人，他现在情况怎么样？”男人面色焦急。
　　“手术很成功，不过……伤者头部受到重创，等他醒过来，很可能忘记一些事情。现在他还没醒，不过您可以进去看看他。”护士的眼里，只有怜悯。
　　“……谢谢医生。”他这么说着，然后推开门走进病房，然后握着他的手，不知所措。
　　……→回忆结束←……

　　“请问您和病人的关系……？”
　　“我……我是他爱人。”他想起了，那个男人曾称他为爱人。
　　“先生我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全身多处受到重创，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现在他醒着，您可以现在进去看看他。”医生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他说不出来谢谢。

　　那个男人，正躺在冰冷的的病床上。他麻木地走进去，他不敢看他。他居然，在之前忘记了这个男人。
　　现在，从今以后，这个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的男人也会永远不再记得他。
　　“你还记得……”男人开口了，但他太虚弱了，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听着男人的声音，他伸出手，去握住男人的手，冰冷的、苍白的手。
　　男人看向他的眼睛，“那天，你倒下之前，对我说……”
　　“我爱你。”
　　是这三个字，是他先开口的，先忘记的是他，男人一直都在。
　　男人笑了，他又一次看到他笑了，和这十几天看到的笑容都不一样，这一次，这个苍白的男人，连眼睛也笑了。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男人的眼睛里越来越小……
　　然后，这个虚弱的男人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然后他哭了。
　　病房里太过安静，他听到自己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