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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城市的夜晚总是繁华又喧嚣,市郊的码头,却不是总是热闹。无声的漆黑水面,轻轻荡着涟漪,遮盖着黑布的船,像是黑夜里潜行的黑猫,缓缓地划过。船上除了人的喘息,走动的人衣物摩擦的声音,只有年轻男人低低的咳嗽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略带痛苦的粗喘。
      时轩又咳嗽了两声,苍白的手捂住他一样黯淡的灰白的唇,他无神望了望前方,漆黑的瞳孔空洞地一片苍凉。水面微凉的风吹进船舱,“起风了”,他笑笑。
      站在他一旁的男人仗着他看不见,不屑地撇撇嘴。被派来保护这个瞎子,他是很不甘心的,他自诩能力过人,只被安排了这么一个类似保镖的工作,保护的还是一个目不能视,浑身是伤,看起来快死了的男的。
      他又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言,这个男人,是家主的忠犬,是家主为了信义收留了这个丧家之犬,他才能坐到堂主的位置,耀武扬威。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因为弄丢了今天接的这些货物。这么想着,就从鼻腔里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略带厌恶的鼻音。
      时轩轻轻地皱了皱眉,他的眼睛看不见之后,耳朵变得更敏感了,身边的一个小保镖竟然也瞧不起他了。可他能怎样呢?他不过是个瞎子,这批货接回去以后,对楼睿就彻底没用了吧。
      想到楼睿,时轩的心微微紧了紧,丝丝缕缕的疼又开始蔓延起来。
      他抚了抚胸口,告诉自己,不想了,不想了。自欺欺人式的自我安慰,假装是楼睿爱着自己那个样子。
      深沉的夜色里,随着风蔓延的潮湿的空气,沉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遮盖着黑布的十几辆卡车融化在无边的夜里。时轩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山雨欲来,他心里突然出现这个词,然后又摇摇头,收了这批货,楼睿就可以只手遮天,哪还会有什么危险,可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他扯了扯苍白的唇线,也只是把这些不安当做是即将被楼睿赶出楼家的难过。
      穿着黑色制服的健壮男人们安静地从船上往卡车里搬着一箱箱的货物。
      时轩咳嗽着,一口一口地,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他感到嘴里有些血腥味,随着咳嗽翻上来的,还有细细碎碎的絮状物。他想,这是他身体的哪一部分腐烂脱落下来的残片呢?不知道,所有的地方都在痛,细密的连成网,密密麻麻地把他封住,让他呼吸困难。
      他还能撑多久。时轩想着这个问题,怕是不会再长了。五年前,他就应该给时家陪葬,而不是,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
      他黯淡的唇线和灰白的脸,因为剧烈的咳嗽开始染上不详的红色。他不知道,这张只能算得上清秀的脸上,到底是怎样破败的颜色,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脸上的假体让他恶心不已,晚上洗漱的时候看镜子,看着他的脸,无时不刻地,他想拿把刀,把这张脸整个割下来,就算是死,也无所谓,何必难为别人,又何必恶心自己。
      就是死,不是也比这样好得多。
      顶着别人的脸,模仿别人的习惯。在最危险的时候,做一个,最无用的肉盾,做一个,为了别人活着的傀儡。
      这破败的身子倒是让时轩有些释然,终于要结束了,在他还没有,因为乔飞羽死的时候。
      不远处的马路,昏黄的灯光破不开黎明前的黑暗。只能照出一点通向远方的路。人不多,但是搬运的速度很快。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时轩,都在用最快的速度转移这批货。
      等到时轩的西装上结了一点点清晨的露水开始变得冰冷而坚硬。才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叫他,“可以走了”。
      时轩动了动在微凉的夜里冻得有点发僵的脚,不发一言地,在那个人的牵引下,上了车。完全是个不中用的瞎子了,“想当年时家的小太子,落到这部田地,换了脸就罢了,竟连眼睛也瞎了,你父亲要是泉下有知,怕是会气死吧。”刚刚那个傲慢的白人说的话,又在时轩脑海里响起。
      父亲泉下有知,怕是不会再认自己这个不肖子孙了。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他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投进这个火坑。

      天际开始变得明亮的时候,时轩一行终于从七拐八弯的小路回到时家。总算是赶在这座城苏醒之前,完成了这次任务。
      眼前是一片阳光透过眼皮产生的暖红色。时轩还有光感,这也许,是他破败的身体,能做出的最大修复。
      笔直而毫无遮掩的路直通楼家沉重的铁门,货车转去了城外的仓库,时轩还是得回到这个,拴住了他7年的牢笼。
      沉重的铁门拉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进门,关门,门轴转动把所有自由的空气,都挡在外边。他像这七年间的每一天一样,把自己埋在阴影里,放在铁板上,一点点煎,一点点脱去皮肉,最后,变成了别人的样子,变成了自己瞧不起的样子,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奴仆。
      他站在门厅前,鞋子上都是水和码头上沾到的泥土。他不敢进去,这个门,不是他能随便出入的门。他只是楼家一个卑微的下人,没资格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入大宅,他应该走侧门的。不过是快死的阴影让他忘了这一点。
      他的心,在七年间,已经被煎地透透的,开始还会冒出些血水,后来就烤干了,只剩下焦黑的残体,他摸摸口袋,没有那串熟悉而冰冷的钥匙,侧门的钥匙,还有,打开那个水泥笼子的,那个只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小的柜子,就得每日提防着走得步子太大会撞到这三件陈设的小笼子。
      他不能从正门进去,他的鞋子会弄脏正门打扫地光亮的地板,他手上的,从他肺里咳出来的血,会在他往前摸索的时候,沾染那些奢侈的家具摆设。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顶着别人脸的,老鼠。
      于是,他站在侧门门口,站了好久。
      楼家那个一向待人彬彬有礼的管家从他身边过去,丢给他了一个白眼。楼家的家传人,一贯是斯文败类。这之后来来往往无数人,没人和他说话,没人肯帮他。
      都是,避之不及。
      到底站了有多久,大概也就是,太阳缓缓上升到了天幕正中,也就是,夏日中午的阳光,晒得时轩灰白的脸覆满汗水。久到,他觉得时间已经停了。而他,已经不存在了。
      他,习以为常。
      就是过去无数次那样,这七年间,只要楼睿看他,不,乔飞羽看他不爽,他就不能留在大宅里,算是龟缩在那个小笼子里也不可以。那人也是娇贵的很,不能看到和他一样的脸,做出这样冷漠的表情。
      但他又被命令随时待命。所以,他还是,留在围墙之内。可围墙之内,哪里有,能让人休息的地方。坐在哪里,都是狼狈不堪的,都是辱没楼家形象的。
      所以,他就一日一日地,站在侧门口,像条忠心护主的狗。所以,久而久之,没人会搭理他。大家都当他不存在,就算他变成一个快死的瞎子,也和别人没什么关系。
      乔飞羽出去了,管家跟着,去哪里?无非就是商场,楼家有的是钱,乔飞羽原来的工作早已不干,但他的演技,却一丝不剩地保留了下来,甚至比他做演员时,更加精湛。
      天色暗下来,阳光也不那么灼热,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和西装,像一层塑料袋,紧紧贴在身上。时轩伸手松开了最上边的一颗扣子,苍白的皮肤带着血痕,从衣服下漏出来,翻卷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血丝。黑色的西装看不出血液的颜色,但血腥味,还是弥散开。
      也许是失血过多,时轩觉得他有些头晕,无力和冷同时撕咬着他的躯体。他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有些黑色的雾气,透过他的伤口,缓缓地渗入体内。
      阳光,缓慢地变成血红,太阳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开始有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夜色遮掩下,一切都很安静,时轩又站在主宅外的侧门旁,现在是晚饭时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侧门本就没几个人过来,现在更是没人经过。
      微弱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在夜晚里显得突兀无比,正常人是不会这样呼吸的,这仿佛濒死一般的拼命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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