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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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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所组织的帝国解放组织战线,最开始收容的其实都是一群可怜人。
他们是一群本应该平凡活着的人,有平常的身世、还算和睦的家庭,本应该顺顺利利长大、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平平淡淡地终老,等临终前回忆此生,很有可能什么也想不起来——如果没有卢修恩,这样才是他们的人生。
他们由于某些与当今首相相关的原因或是家破人亡、或是被家族驱逐。
没有伟大抱负、不会自我排解的他们无法自我升华仇恨,纵然他们知道很有可能事情真相兴许与他们所想也有差异,杀了那样一个人他们也无法得到任何实质上的慰藉——毕竟失去的人和事都不会再回来。
然而他们仍然聚在了一起——以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为目标——好像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再一次与逼死自己父母的人相遇一直是张佳乐这些年来会反反复复去幻想的一个场景。
他想他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指责这个人、告诉他自己的父亲从不欠他什么,或者直接先揍他一顿、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再看不出来和自己有多相像,再或者直接冷冷地嘲笑他、他在做些某些事情的时候是否知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时间过去了近二十年,就连恨都变得淡漠起来。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控诉说明还抱有奢望、揍他一顿因为曾经在意自己的这个“亲人”。
可是现在呢。
即使这个人仍然直挺挺地站着,可他已经头发半白,他还是以一种睥睨天下、不屑一切的样子微微笑着,却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张佳乐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话可以对眼前这个人说了。
自己无比珍惜的事物在那个人心中了无用处——所以一切都注定成为鸡同鸭讲。
“大孙,可以让我来吗?”
孙哲平并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先示意方锐绕到背后去,用小刀抵住卢修恩的后背,然后才把自己的导力枪放在了张佳乐的掌心。
张佳乐心怀感激地向孙哲平微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头看向卢修恩的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面无表情。
他稳稳地托着枪,像过去无数次射击练习一样,定位靶子、反复瞄准,扣动扳机,一发子弹后可再补两发。
真是如同打靶子一样简单轻松。
张佳乐这么想着,把枪还给孙哲平的时候却手微微发抖,枪柄上还留着他的汗。
“真是太厉害了!”
不知何时赶到的江波涛突然发出一声感叹,这才让本沉浸在凝重氛围的三人分了心、回过神来。他们循着声音来源,看见江波涛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似乎正在观察方才他们在远处就看见的银色光圈。
“真难得听你说什么厉害!”
方锐本不是会被往事所拘的个性,此时大事一了,转眼就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立即跑去江波涛身旁瞧热闹去了。
银色的光温柔地将一个栗色头发的男人护在了中间。
他明明受了很重的伤,但是侧躺在光晕里却只像是静静睡着了一般。男人的双眼紧闭着,长得不像男性的睫毛有的垂了下来快要触到眼下皮肤、有的却骄傲地向上翘着。他内里是一件快要被血色染红的白色衬衣,外是看着有点长的军绿色连帽外套,灰绿色格子的长裤上沾了不少血迹,已经凝固了,一团一团的暗红色像是开在那里的一朵朵彼岸花。
就算是昏迷着,男人的左手居然还紧紧蜷着不肯放开——大概是要牢牢抓住什么重要之物吧。
“当然很厉害。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了禁忌的失落魔法还能活下来。”
“这也叫活下来?”方锐看着一动不动的男人不太认同江波涛的话,“好吧如果你的活着定义为‘有呼吸’,我承认他还活着。”
他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那银色的光。
那光闪了闪——像是在判断他的意图。
“话又说回来,禁忌的失落魔法是什么?”
“我也只是听闻有这么一说。”江波涛摊开了手、耸耸肩膀,他其实知道得也不比方锐多多少,“失落魔法你是知道的,我们手上也有失落魔法的结晶回路。其实失落魔法一共有有很多种,并不只是普通的……像我们有的那些。有一种是与魔鬼交易的魔法,用自己的生命力来交换强大的爆发性力量——因为实在太过恐怖,可能也是因为效果太逆天了,后来被禁止使用了。”
“至于为什么这家伙命这么大。”
江波涛取下自己的眼镜,不知道从哪抽出了块干净的手绢擦了擦镜片,饶有兴致地打量那看上去柔弱不堪的银色光芒,却没像方锐一样直接上手去碰它。
“八成是这这玩意儿的功劳。”
他又戴上了那副其实没什么度数的眼镜。
“我大概知道一点关于这个银光的事情。”
张佳乐的情绪似乎在这边两个人一来二往的问答中平复了下来,孙哲平这才牵了他的手,领他到方、江二人处去。
“精灵族的守护魔法。精灵一族用自己所有的灵力来守护被施咒者,据说一只精灵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使用过后便会丧失所有灵力、再也不能发动魔法,所以这种守护魔法即便是精灵本身,也轻易不愿意使用——丧失全部灵力对于习惯于依赖魔法的精灵一族来说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
“大孙你逗我呢,这年代哪还有什么精灵族!”
好奇宝宝张佳乐也用手碰了碰银光——这回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连闪都没闪一下。
他对这银光的区别对待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这才有心思去仔细瞧了瞧里面男人。
“咦?”
方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异常敏锐——他看了看那躺着的家伙,又鬼使神差地近距离观察了下突然凑近的张佳乐。
“我刚说这快死的家伙怎么看着眼熟呢!乐乐你是不是之前也注意到了!?这分明就是剪了短发换了个发色的乐乐嘛!你……”
方锐被一脸惊喜的张佳乐狠狠拍了下头,接下来的吐槽被吞回了肚子里。
“把他带回去吧。我们按照原计划撤退。”
孙哲平一脸平静地宣布了最后结论。
叶修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瞧见许久不见、五军直属负责人的内阁成员,冯主席掏出了从不离身的速效救心丸,直接三粒,“咕噜”吞下去。
冯主席有先天的心脏疾病,能在叶修加入五军后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实在是医学界的奇迹——感谢主、感谢进步神速的科技。
“哟,醒了啊!”
他慢悠悠地把药放回胸口的口袋,和还戴着氧气罩的叶修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为啥看你插满管子躺在床上说不了话的时候我们都觉得特别解气。”
不能说话,但是叶修可以翻白眼——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对!是我们!不是我一个人,之前韩文清、喻文州、王杰希都来过了,都这么认为哦?”冯主席和这群年轻人处久了,早就不再天天端着——就算端着这群没大没小的家伙也不会对他恭恭敬敬的,何必呢。
他不急不慢地踱到病床旁,按下了呼叫器。
兼职医生王杰希倒是来得快。
他进来先看了看旁边的心电图,对冯主席点了点头,方取下了叶修的氧气罩。
“我说叶修……你下次再搞成这样回来,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了啊。我是医生,不是神!这次你不躺个半年别想起来!”
被王杰希的大小眼一瞪,叶修不知怎地有点心虚。然而打嘴仗这种事情,这么多年来叶修打遍整个五军没敌手,才不怕王杰希这种程度的话。
他清清嗓子准备反唇相讥,一箭双雕嘲讽在场的俩,一老一小——都不是啥好东西。
“……”
可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安息吧你!”王杰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昏迷了这么久能捡回条命已经是我妙手回春了,要是再晚点、或者碰到别的什么大夫早没你这人了!省得整个五军陪着你团团转!还想说话呢,你先安静几天再开口吧。”
难得找到叶修开不了口任凭他人口诛笔伐的时机,王杰希恨不得把这人从前的种种迫害医生、迫害军队的历史从头到尾数落一遍。
作为一名军人,王杰希虽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点,在下属与后辈中极具威严。可是当他身份转变成一名医生的时候——其他病人是怎么受得了这么啰嗦的医生的?
叶修殷切地看向冯主席,希望他能让这位住嘴。
“咳。”
冯主席准确地接收到叶修传来的眼神讯息,煞有介事地握拳在颌下,干咳了一声。
王杰希略有点不满地飞快瞥了叶修一眼,到底住了嘴没再说什么。
“既然叶修重伤方醒,也不方便讲话,那就先好好休息吧。其他事情……反正也不急……过两天我们再说吧。”
冯主席当甩手掌柜惯了,小辈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吧——他也是个快要退了的老头了,不耐烦管、也管不着这群年轻人了。
“叶修。”
冯主席掩上病房门走了,王杰希却没急着出去。
“你记得你昏迷前,黄少天在哪吗?”
王杰希定定地看着叶修的脸,生怕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这个久经沙场的男人在听他这么问后,先是不似作伪地愣了愣神,接着眼神变了,有些急切地向他看过来似乎想要从他这里得知什么信息;他面部肌肉因紧张而提拉起来,右手握拳、轻微颤抖;见自己不肯多说一句话,眼帘垂下来,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上去倒还真像什么都不知道哦?
王杰希审视地看着叶修足足一分钟方移开了眼睛。他是管不着这两个人的事情,只不过为了着急的喻文州才有这么一问……
最好能你能连自己也一起骗了,叶修。
叶修再次看见冯主席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这一周他恢复得还算不错,那会儿正用ARCUS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苏沐橙发信息打发时间,让她把她那只死傲娇的黑猫使魔带来给他取取乐子,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人帮他削好成一片片喂进嘴里了。
韩文清、喻文州、王杰希跟在老头子身后进来,转眼间并不大的病房就被他们四人塞得满满当当。一定是因为他们挡住了暖气片散发出来的热气,叶修觉得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斜着下的雪花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跟砸冰雹似的。那六角形的雪花贴在了有点浑浊的玻璃窗上,却因为温度过高而转眼融化,变成了一滩雪水后不甘心地从玻璃上滑落到窗台。没过多久,窗台上就聚起了一滩水。
下雪的时候夜也来得早,天色此刻就已经有些暗下来,视力并不是特别佳的叶修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不远处有只小松鼠抱着一颗类似于松子的玩意儿飞快地从一棵树上跳下来,从雪地里飞快地穿过,藏进了灌木里,不见了。
因为房间的主人一直看着窗外兀自出神,室内的访客们也均缄口,一时间整个病房就只能听见落雪的声音和不知哪来的乌鸦的哀啼声。
“前辈。”终于还是因担忧朋友而焦虑了快两周的喻文州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急急甩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您还记得上次任务的具体情形吗?”
叶修的目光这才从窗口处移开,却也不看发问的喻文州,转而垂眼盯着自己的被角。
“记得一些。”
“那……”喻文州再次开口,语气有些着急,“黄……”
喻文州九岁时候认识八岁的黄少天,是实打实一起玩大的朋友。虽然毕业后黄少天与自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两人也因为有了各自的恋人而日渐疏远、不如往日亲密,但终归是比他人来说更加关心对方一些。
暗暗猜到了些内情的王杰希却是扯了扯喻文州的衣角,旋即自己讲起当时的情况来。
“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之后我们去整理现场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叶修完全可以凭王杰希的只言片语想象出那样的人间炼狱场景——什么都没有的一片绝望,植物、人、魔物都变成了干枯的、黑乎乎的碳体,认不出来美丑、辨不出来好坏,他们就一起归于尘土、什么都不剩。
“那些尸体都高度炭化。别说身份了,”王杰希叹了口气,“连是什么物种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黄少天在不在里面。”
喻文州猛地抬起了头,而病房里剩余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黄少天在不在里面。”
叶修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实话说,我不记得了。”
这次他说得更加慢了。
“这是?”王杰希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他在面对叶修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做这个动作,“应激性心理障碍?”
“如果你没有记忆。”从进病房来一句话未说的冯主席在吞下一颗速效救心丸后开口道,“我们只能根据最通常的情况判定黄少天已经死亡,”他掏出随身带着的记事本,“记录死亡、公开葬礼、安抚家属、追封表彰……当然,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我们并不能公开他真正死亡原因与效忠的军队……葬礼不要想象得太,咳……声势浩大。”
“砰!”
却是喻文州摔门冲出了病房。
王杰希抱歉地看了叶修一眼,追了上去。
“当然我们不会亏待……每一个为帝国做出了牺牲的军人……”冯主席平静地继续说着陈词滥调。他抬头看了眼叶修:他挺着背坐在病床上,导力灯的光圈打在他的脸上、晦暗不明;反正细看他也确实还是一副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样子,眼睛仍然看着自己被子的那一角;吃完的苹果核被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连冯主席都觉得这房里异常冷清,好像少了点什么。
明明应该有个大发脾气唠叨的家伙对这个又一身伤的家伙耳提面命一番的。
冯主席晃了晃神,苦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也就悄悄地退出了病房。
房间内只剩下了韩文清一个来访者。
“多大人了,别丢脸地哭了。”
韩文清走出病房,却在房门口短暂地停了几秒。
“不过可以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偷偷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