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伯乐》中调

18、采蘩 少女的郊游

　　回到家，陈缘带着越飞光把照顾伤患用的杂物都归置整齐，家里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直到木门被长禾扣响，陈缘才想起来忘了通知她今天不用来了。
　　待陈缘说完李书齐的去向，长禾只是点点头，而后迫不及待问道：“明日村里姊妹上微山采百草，你们可要同行？”
　　越飞光一脸恍然看向陈缘:“哦！是，竟忘了，师傅，是该同去。”
　　“好。”虽然不明所以，但小孩这么说了陈缘便应下来。
　　“嗯，明日见！”长禾灿烂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甩着发辫走了。

　　陈缘少见长禾这么活泼开怀的样子，更是好奇，回头看向越飞光:“明天是要去采什么草，做什么用的，竟让长禾这么高兴？”
　　“师傅你也忘了？地母祭要烧的香草，煮汤的兰草，染长命缕的五色草都没采呢！”
　　地母祭？原来还有祭祀习俗……这名字让她想起巫医整李叔齐的那套仪式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等会，什么长命缕？”
　　“啊？师傅不曾做过？”小孩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不曾，你仔细讲讲。”
　　“就是五色丝编的绳圈，阿母讲过，红绳避兵祸，青绳驱蛇虫，白绳远病瘟，黑绳迎吉瑞，黄绳祛邪祟。阿母从前每年都做给我与胡章，我系左手，胡章手脚都系，待到七月七解下，在水边烧成灰，保佑这一年平安。”
　　越飞光扳着手指细数着，讲到末了与母亲的回忆，弯起的眼睛里都是湿润的笑意。

　　仪式和含义都记得如此清楚，想必母亲那虔诚的希望所代表的爱有效地传给了他，有其关的回忆也是纯粹幸福的。
　　陈缘知道小孩想妈妈了，便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真好，那你们都是自己染五色的？”
　　越飞光回过神笑道:“是，不难的师傅，明日人多，换换颜色便齐了。”
　　“人多？对了，长禾说村里姊妹，是所有人都去？”陈缘有些担心，要是人太多还是别去凑热闹，毕竟这种祭祀相关的常识她一点都没有，万一触犯了什么规矩谁知道会不会把她献祭了……
　　“不是，到了恶月小孩子不能乱跑，往年就几个我们这般大的姊妹，应是越椿，越谷，越水，你都见过的，还有村南几个小妹，村西两个阿姊。”
　　原来是同龄人的聚会，怪不得开心，听着倒没什么风险，可以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两人背上竹筐，跟等在山下的长禾一同来到微山，原来就是陈缘去县城经过的那个青翠美丽的山谷。
　　旁边是清凌凌的溪水，鸟儿在看不见的树冠上清越地鸣叫。
　　山谷里早已聚满少女。她们提着竹篮，背着竹筐，衣袂间还沾着晨雾，见到陈缘她们来了也不像往常拘束，只笑着招手。
　　“快来！溪畔的泽兰开得正好！”

　　这是陈缘第一次见到村里的少女们聚在一起。乍一看她们衣裙都差不多，灰扑扑的，朴素陈旧，很多跟长禾一样并不合身。
　　但仔细看看，每个人都花了心思打扮自己。
　　鹅蛋脸女孩编了辫子，皮肤最白的那位散发带着花环，丹凤眼姑娘留了两缕头发垂在前面。
　　长禾倒没在发型上下什么功夫，但在腰间佩了一长串白紫相间的喇叭花藤。

　　大家脸上还有未长开的圆钝稚气，脖子手腕却都细瘦，跟长禾、飞光一样，与往常不同的是人人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十分活泼可爱。
　　陈缘恍如跌进一幅鲜活的郊游图中，满眼风景，不知道先看哪一处。
　　北边穿葛裙的少女跪在草地上，正用石刀小心割取白芷。
　　东边石壁下梳双鬟的妹妹踮脚摘下菖蒲，腰间挂的彩色鹅卵石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陈缘附近几个年长些的姑娘蹲在浅滩处，翻检茜草，被草根溢出的汁液染红了指尖。
　　“去岁蓝草染得几日便褪了色，这次要多采些柘木，赤色才鲜亮！”
　　“阿姊说的没错，是该多采些。”越飞提着背篓匆匆加入了溪边的队伍，留下一句嘱咐，“师傅你跟着姊妹们采就好，一会我来挑。”
　　陈缘能认出一些花草，但不知道能做什么用，也只能跟着别人采。

　　各自劳作了好一阵，不知是谁先起的调，少女们一叠声地唱起歌来。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清亮的嗓音惊起满谷飞鸟。
　　长禾跟身旁的圆脸少女相视一笑，跟着唱起来。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

　　这一刻，好像一切繁重的现实枷锁都从身上褪去，歌声仿若灵魂，从每个欢欣的少女口中飘逸而出，驾着山风，又饱沾草木香气，化作精灵，化作山鬼，掠过溪水苔石，花草树木，在山谷中飘荡了一会，去往天上。

　　像被蝴蝶落在肩头的幸运儿，陈缘身处这仿佛神游太虚，或者古文构建的梦境，不敢妄动。
　　这种梦幻又踏实的情景让她有种误入了古装片拍摄现场的错觉，同时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时空。
　　就像第一次踏入巍山县的时候一样，一种强烈的抽离感油然而生。

　　陈缘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越飞光，看着熟悉的小脸一如既往地抿着嘴唇，半垂着睫毛挽高袖子，利落地采起开着红白小花的高草，裙裾扫过蓬草丛，带起碎雪般的花沫。
　　陈缘效仿着薅了一把，闻到一股浓郁的樟脑味儿，十分提神醒脑。

　　等到太阳高悬，姑娘们也采够了，玩够了。互相整理起凌乱的衣袖，理着汗湿的鬓发，背起满载的香草，准备回家。
　　陈缘的篮子都装得满满当当，上面香蓍被堆得冒尖，稍一动就簌簌掉碎叶，都是小孩的劳动成果。
　　陈缘给越飞光重新扎了发髻，回头一看长禾的衣带缠上了葛藟，正手忙脚乱地解，又赶紧过去帮忙。

　　少女们唱着歌走下山径。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
　　“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
　　“予以用之，公侯之宫～”
　　竹筐里的蘩与蓼随着脚步沙沙作响，像是与群山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