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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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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遇
我这几天很发愁,因为老爹叫我去人间走一趟。
我一向不觉得人间是什么好地方。很多年前我的侍女贝月被拐到人间去给人家做了媳妇,我偷偷去看过她,可怜我东海龙宫最光鲜的侍女蓬头垢面地在厨房忙活,她看见我,吓了一大跳,一把就给我跪下,说:“公主放过我吧。”
切!我这么远跑去看她,难道她以为我是去捉奸?我捉奸也不会跑人间去捉啊,我龙宫里鸡飞狗跳的有一大票呢。我很不高兴地甩她一眼,告诉她说:“我没这闲功夫,我只上来问你一句,还回来不?”她很坚定地摇头说:“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人间有什么让她这样留恋,灶台上油腻腻的,人又老了,眼睛黄了,头发白了,如果在龙宫,起码还要三千年才能老到这种地步。
我对她吹了口气,她惊恐地问我:“公主啊,你对我念了什么咒啊?”我说:“你自己照镜子去。”她很听话地跑去照镜子,我大功告成准备打道回府,结果还没走出三步,就听见惊天动地一声惨叫,我说你惨叫个啥,我把你变年轻了漂亮了你还不满意?贝月哭着拽住我的裙子说:“公主啊,我这样子人家以为我是怪物的。”
啥怪物啊,我龙宫中人都能活到五千岁以上,难道统统都是怪物?呃,好像还真是怪物……我飞起一脚把她打回又老又丑的原形,怏怏不乐地回宫去了。
又是百年过去,我估计着贝月的骨头都化灰了,希望没有人去挖她的坟才好,否则看见老大一只鱼躺在那里,实在有碍瞻仰。
我最近发愁的是我大哥的事。
说起来应该是大哥比我更发愁才对。他被关在离恨天里——这个牢房名字怎么这么酸来着,每次提起都像吃了三斤杨梅,牙齿都快掉了,没办法,大哥就是被关在那么一个酸掉大牙的地方,闷到半死也不肯认错,我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说是要娶一个人间女子。
总之爹没有办法,二哥没有办法,三哥也没有办法……最没办法的我只好天天去陪他掷色子,这是人间的一种游戏,人间千不好万不好,游戏还是好的。我说大哥啊,你私下人间,玩玩也就算了,做个纨绔子弟多有前途,干吗这么较真啊?
大哥哭丧着脸说:我也不想啊,可是我被施咒了。
我说啥咒啊,你说来听听,我看能不能帮你解?
大哥说:我也不知道啥咒啊,总之我一日不看到她就一日想着她,吃饭也想,睡觉也想,就连和你掷色子她也老在面前晃,你看,我的琉璃宫都快全输给你了。
我大哥就这么点出息,我掷色子本来就是打遍东海无敌手,他不想着她,难道还能把我的青芷园赢过去不成,我对他这种推卸责任的做法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归嗤之以鼻,我蹲在离恨天外问他:大哥啊,她长什么模样啊?
大哥挠了半天的头说:明眸皓齿,唇红齿白。
皓齿,齿白——这是说牙齿长得好啊,张开嘴问大哥:那我呢?
大哥憋一口气退到一箭之外,说道:小妹,你是不是又忘记刷牙了?
我晕:大哥你去人间一趟还真是不同凡响,咱们是龙啊,又不是人,这么大一块牙齿,要每天都刷,刷子不够用啊。
我每天去和大哥玩色子,把他的琉璃宫赢了个干净,这时候爹找我了,爹笑眯眯地同我说:“小三啊,我听说你天天去陪老大啊。”虽然我上头有九个哥哥,但是只有两个姐姐,照公主排名,我是老三,不过老爹一般喊我小三。
小三就小三吧,我觉得老爹笑得有点不对劲,很警惕地问:“爹教导的,兄友弟恭。”
老爹说:“小三说得对,爹问你,想不想救你大哥出来啊。”
当然不想!大哥虽然输了琉璃宫,但是他家底厚,还有好几座宫殿在呢,不过可不能这样对爹说,我想了半天,找不出别的托辞,只好说:“但是大哥犯了错,被关禁闭是应该的。”
老爹说:“其实也没犯多大的错,要是小三你愿意上人间走一趟,立马可以摆平。”
我比较为难,我不大喜欢到人间去,那里乌烟瘴气的,再说了,他们人的事,我一条龙去掺合什么呀,不过老爹发了话,我也不能太不给他面子,也就应了。当晚我带了一壶酒去见大哥,大哥一见酒,两个眼珠子就不会动了,连连说:“还是小妹知我。”
我说:大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爹叫我到人间去。
大哥警惕地收回长须:你一小丫头片子,去人间干啥?
五百岁的小丫头片子垂头丧气地说:还不是你那档子事吗,老爹要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爹说:他日红颜白发,你风华正盛,你能爱她如一否?”这句话实在比较难背,比我往常学的咒语还要难上那么十倍八倍,我费了一天的功夫才记下来,大哥倒好,两个字给我回了过去:当然。
我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半壶酒,说:那我走了。
大哥在后面喊:喂,你要干啥去?给我把酒留下。
我把半空的酒壶丢进去,说:“爹叫我去干掉你的心上人啊。”
大哥说……我没听见了。
我已经百年没有踏足人间,不想再度光临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牵红线。
我当然不可能真的把大哥的心上人给干掉,开什么玩笑,杀人是要犯天条的,而且爹说了,只要阿琅变了心,嫁了人,大哥就会把她忘了——阿琅就是大哥的心上人,名字挺好听。
我深吸一口气,海上的风最好闻了,当然我是变作一个人的模样出现在礁石上,模样嘛——很常见的打渔少女,长发,竹蓝色布衣裳,眉清目秀。
没办法,我年纪还小,变不成风华绝代的大美人,而且咱们龙族不兴这么干,狐狸才喜欢变美人呢,就是那种眼睛大下巴尖,腰肢还一扭一扭的,我是正气凛然的龙,才不学他们呢,邪气!
百年不到人间,连衣裳都换了样式,好在我与时俱进,倒也不寒酸。大哥说阿琅是他在集市上遇见的卖花女,父母双亡,无亲无故,甚为可怜。本来我要找一个凡人容易至极,但是大哥在她身上绑了一根线,我若掐指去算,会发现我算来算去怎么算都会算到大哥身上去。
好,那我就去集市找她。
集市是很热闹的地方,有卖荷包的,卖糖葫芦的,有当街作画的,有人拦住我说:“姑娘,买一幅画吧。”我不理他,径直走过去,前面围了很多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热闹可以看,我趴开人群,原来是耍猴的,那只额头上有白点的猴子一见我就向我作揖——龙族是海中的王,到陆地上来,乖觉一点的都会给三分面子。
我从荷包里掏出一快银子来向戏班子买了那只猴,本来戏班子不肯,后来见银子实在数目不小,也就勉为其难卖给了我。我将猴子身上的锁链去掉,走到人迹稀少之处,说:“你去吧。”
那猴子就地打了个滚,变成一个黄毛小童,眉尖有颗白痣,我看看他身后,扑哧一下大笑出声:这猴子,后面还拖了老长一条尾巴呢。猴子转身看见,脸刷地红了,红得跟没变身前的屁股一样,我又笑得前仰后合,他努力把尾巴收进去,嚷嚷着说:“不许笑,不许笑,再笑我就叫了——”
我说你叫啥呀,难道叫我非礼?我乜斜着看他一眼,小屁孩,有50年的道行没有?
他说:“我就叫嚷这里有个妖精,大家快来看啊!”我晕,我是妖精还是他是妖精!我是龙啊,龙啊……这地界上人人都称是龙的传人,说来我是他们老祖宗一辈,谁敢说我是妖精!
我拧了猴子一嘴巴,他立刻就老实了,说:“姐姐不在海里逍遥,来地面上做甚?”
这声姐姐叫得我浑身一舒坦——我是东海最小的公主,还从没谁叫过我姐姐呢。
我说:我要找一个叫阿琅的卖花女,你见过吗?
“阿琅……”猴子翻着白眼仔细想:“我见过一只叫阿琅的狐狸,才50年就能对画变身,还是头九尾狐呢……”
“停停停停停……”我一口气嚷了五个“停”字:“我要找一只……不对,是一个人,卖花的女人,不是狐狸。”
“人……阿琅……卖花……”猴子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北街那个,她可享福了,被任城王绑了去。”我忍不住敲他一暴栗:“被王府绑了去叫享福啊,方才你被那耍猴的用铁链子拴着这叫享福吗?”唉,那头我大哥被困在离恨天关禁闭,这边卖花女阿琅又被王府绑了去,还真是一对同命鸳鸯。
猴子低了头,嗫嚅着说:“那怎么同……我被拴着,要吃没得吃,要穿没得穿,还整天被逼着做那些无聊的动作,人家小王爷抢她回去做媳妇,好吃好喝好穿好住……这怎么比……”猴子越说越伤心,到后面抽抽搭搭哭起来。
你听这猴子说的都啥,他还要穿呢,我又好气又好笑,又见他哭得伤心,只好抚他头上那几根黄毛说:“姐姐知道了,你吃了苦……不过对阿琅来说,就算好吃好喝,可是被关着,也不是一件快活的事啊。”
猴子还睁着眼睛要问我究竟,我一口打断他:行了,现在也没人拴你了,你自个儿去玩吧,小心别再被逮到,姐姐办事去了。
我使了个御风诀,风也似的去了。
任城王府。
我趴在云上左看右看,右看左看,看到卧在地上的两个石狮子,看到朱漆大门,门上铜环,门内亭台楼阁,甚是精巧,心中便想:这可是任城王府?
方要降下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犬吠……这么高的地方怎么会有狗?我转回头去一看,二郎神威风凛凛地牵着他那头癞皮狗过来了,我说:“杨将军这么威风,怎么宠物千年都不换一只啊?”那狗立刻向我狂叫起来。
二郎神摸摸头皮说:“没办法,养出感情了,丢了多可惜——咦,今天上面又没旨下雨,你这小龙,趴云上来做什么?”
我说:我爹叫我去人间办事,现在要去任城王府,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二郎神说:“这个容易,我帮你看看。”说着低头一看,额上第三只眼冒出金光来,片刻功夫就指向一地,道:“就是那里了”我一看,可不正是我刚才看的地方。
我向他一拱手说谢了,二郎神又皱眉说:“这家人积了不少德,小龙你下去可别坏人家的事儿。”
我说你放心,坏不了。二郎神点点头过去了,我正要使个降云诀,忽然腰间一痛,像是被人踹了一脚,我回头去,看见那只该死的癞皮狗正在呵呵地笑——真郁闷,一只狗怎么能笑出这样的声音呢。
总之我就这样狼狈地落到了地上,本来落到地面上也不要紧,不巧正有一盆水迎面泼过来,我的脸开始绿了,本来这也不要紧,问题是我忽然觉得这水的味道很熟悉,特别熟悉……我脑中一激灵,不好,竟然是东海的水!
一般龙族行走于陆地之上并无大碍,但是不能沾本海的海水,一旦沾上了就会当场现出原形。
我的天哪……要是当街出现一条大龙,还不把这街上的人吓死一半去,那我罪过可大了。我站起身,来不及听泼水人解释,忙不迭地往东海边跑,越跑越觉得腿软,恨不得飞过去,爬过去,游过去都好,就是不要让我再抬这两条重得要命的腿了……我拼命地用最后一点灵力维持人形,眼看东海就近了,更近了……只有百步的距离,忽然之间地上横出一条渔网,我脚下一绊,啪地摔出去好远……我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只好就地化作一尾鱼,谁料我身躯太大,化作鱼形也比一般鱼来得大很多,方一落地就听见渔民们大呼小叫:“好大一条鱼啊!”
笨蛋,本姑娘明明是一条龙好不好!
我苦于不能言,只眼睁睁看见大把的渔民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说这条鱼着实神奇,又不是涨水时节,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一尾鱼来,莫非是神灵特赐,应该用来祭龙神。
我心中大骂,竟然敢拿我来祭我爹,我爹非晕死过去不可。
又有渔民说:哪有这么笨的鱼,自己撞到网上来,只怕龙神也不喜欢,还是卖了吧。
另一褐衣汉子说:这么大的鱼,谁家买得起啊,零割开或者还有人来买。
我狠狠看着他:这厮也太歹毒了,居然想把我零割了卖。
有人却连声说:有理!便拿了明晃晃的刀过来。
我一哆嗦,眼睛里立刻泪汪汪了:这可如何是好……旁边有人叫道:“鱼流泪了,鱼流泪了……你们看!”又围拢来一堆人,说什么的都有,决策不下。
这时候一个锦衣公子排众而出,说道:“这么大的鱼,杀了会引起龙神震怒的,我买下了吧。”
我瞟了他一眼:真是个好人……有见识的好人,他们要真把我宰了,我爹估计跟他们没得完。
旁边人说:“既然王爷这么说了,我们自然照办。”王爷……不会正是任城王吧。
王爷果然气派,从锦囊里摸出几块银两将我买了下来,又吩咐道:“明早把它送我府上来。”
空欢喜一场!我真当他是好人,要把我放回海里去呢,原来叫王爷的没一个好家伙。我狠狠白了他一眼,不过他已经转过身去,啥也看不到了。
渔民把我养在缸子里,缸子里水甚浅,别说变身了,连转个身都有困难,我委委屈屈地伏在缸底,委委屈屈地睡了一觉,不断有人骑着梦马飞过来飞过去,我也想逮一只传话给老爹或者哪个哥哥姐姐,可惜没一只梦马停在我身边。
天亮的时候我被装在一辆水车里送到王府,王府里的人把我丢进湖里,一边丢一边说:“王爷又从哪收集到这么奇怪的东西啊。”
原来王爷有收集奇怪东西的爱好啊……我撇撇嘴:我怎么就是奇怪的东西了,你才奇怪呢,你们全家都奇怪。
王府中的湖不小,这个鱼身子大可以在里面左游右游,转个身,吹一串泡泡。
我一口气潜到湖底,现了真身,一干水族纷纷来拜,一尾金鲤游过来又游过去,游得我眼都花了,最后她停在我面前说:“您……是东海的公主吧?”这头鲤鱼长得不错,一身鳞金光闪闪的,我懒洋洋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小小金鲤一挺肚皮,道:“我原是东海中的鱼,也活了近百年,只因长了这一身鳞,被任城王收集进来了。”
我一惊:昨天那人还真是任城王啊?我这一惊不得了,满湖的水都震荡了,许多鱼啊虾啊都从潜藏之地游了出来,最好笑居然还有一大堆的乌龟,我奇道:“这里乌龟怎么这么多啊?”
金鲤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对我解释说:“人类觉得乌龟长寿,以为吉祥,所以养在湖里,图个吉利。”
我哗地一声笑出来:天上飞的以凤凰为尊,地上跑的以麒麟为首,水里游的都尊我龙族为大,小小乌龟也敢称长寿,真真笑死我了。
我这一笑,湖里又是一阵震荡,金鲤哭丧着脸说:“我的公主啊,您行行好,再这么震荡下去,王府里的人都会给您震来了。”
她话音方落,忽然湖上有人说:“昨天那尾大鱼可送进来了?”是任城王的声音,我静伏湖底,只听下人道:“大早就送来了,王爷要看么?”
任城王道:“罢了,那是个神物,昨天那么一折腾想必也累了,由它休息吧。”
咦,他又没见我真身,如何知道我是神物?正想着呢,那下人应和:“这么大一条鱼,果然罕见。”
任城王笑道:“你懂什么,这鱼临危落泪,我方说有心救它,它便向我看过来,眼中有感激之色,又哪里是寻常鱼类所能有的。”
胡说,我分明是白他一眼。我狠狠啐了一口,湖里又有大的动静,那下人道:“自那大鱼进这湖中,就不见安宁,没风也见浪……王爷果然好眼光。”
那任城王又笑了一阵,走掉了。枉我在湖底龙牙咬碎,盘算着等天黑了出去吓唬他一阵,然后把阿琅给弄出来,配一个如意郎君。
天眨眼就黑了,我从湖底出来,变了身,仍作渔女打扮。环视四周,这王府甚大,却不知任城王住哪间房,我转转眼珠,身子一长就趴到屋顶上去了,屋顶上铺了很多的瓦,硌得我身上的鳞片很不舒服。我掀开瓦片一间房一间房找过去,虽然是笨办法,不过笨有笨的好处,我看到许多新鲜玩意儿,我正看得起劲,忽然有人从后面一拍我的肩,我回头去看见夜游神,他扮了个鬼脸说:“小龙啊,这么晚不睡觉,在这里干吗呢?”
我拉住他衣襟说:“我找任城王,可是不知道他在哪间房里,找得我好辛苦。”
夜游神说:“你这笨龙!”一把提起我,掷到某间屋的屋顶上,我脚一落地,只听“咔嚓”一声——瓦片碎了,我回头大吼:“夜——游——神!”哪还有那厮的踪影。
反是下面有人说:“姑娘,你把在下的屋顶踩破了。”
我从上面往下看,任城王正仰着颈子在和我说话呢,我一时怒起,恶向胆边生——怕啥怕啥,我堂堂一条龙还怕他一个凡人不成!
我忽地跳下去,就要放几句狠话,谁知道任城王上下打量我一番,首先就笑道:“在上面看月亮是否比在下面看圆一些?”
谁说我在看月亮!我怒,冲口就道:“我……我我我吃了你!”任城王哈哈大笑,我奇道:“你不怕我吃了你?”——天下还有不怕死的家伙?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成天敬我老爹?
任城王笑道:“姑娘好会说笑,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有这等妖事?”
他说话文绉绉的,我有点听不大明白,不过总之他的意思是笃定我不会吃他,我绕着他走一圈,心里琢磨着,我要是现出原形来,会不会把他吓死——吓死了我可赔不起。我晃晃脑袋:这人胆子大,吓死不至于,不过我得先问好了阿琅的下落才是,到底爹交代的事要紧。
我于是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任城王含笑道:“正要请姑娘指教。”
真酸!我强忍着没吐出来,说:“我来找阿琅,被你强行绑进府中的那个,你得把她交给我!”
任城王两手一摊道:“姑娘说的话在下有点不明白。”
我学他口气说道:“有何不明白,详细说来。”因这话太酸,终于没能忍住,转头就吐了出来。
任城王忙道:“姑娘没事吧。”
我苦着脸说:“我没啥事,不过你也别姑娘、姑娘地叫了,太酸了。”
他仿佛这才反应过来,面上微微一红,仍是笑着说:“你说阿琅……我却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绑了这么个姑娘回来。”
我说:“就是……就是北街的卖花女,长得……那个明眸皓齿,唇红齿白,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抢人太多了,连抢了些什么人都忘了吧?”我好不容易把大哥的描述给记全了,却见任城王笑歪了嘴:“原来你也会掉文啊,唇红齿白,明眸皓齿……想来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我却是当真记不起来了,这样吧,明早我召集府里的人给你问问,可好?”
他说话仍是文质彬彬的样子,不过去掉老是夹缠不清的“姑娘”两个字,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酸了,我见他态度良好,也不便继续追究,就说:“好。”
“那么你今晚……”任城王道:“我找人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我本来想要说:“不用啦,我就住在你家湖里。”一想,这话可说不得,于是话到嘴边又改口说:“好吧,你给我安排间干净点的房子。”
任城王道:“那是自然。我叫李道宗,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既然他先报了名字,我也不能示弱了,于是大大方方报上名去:“龙三。”
他微笑道:“好名字!”
我可不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好,我是龙,排行第三,可不就叫龙三了。
李道宗够意思,给我安排的房间十分之漂亮,有极淡极淡的花香,我不知道是什么花,问带我前去的婢女,那婢女说:是玉兰。
玉兰花香很好闻,可是晚上我仍然不习惯睡在陆地上,所以等灯熄了,翻身就下湖去了。我累了一天,倒头就睡,整个湖随着我的呼吸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风浪。
早上起来,天清气朗,我伸了个懒腰走出门去,哗!一出门就看见整整齐齐三排队伍站在门外,任城王李道宗在一旁对我笑道:“这就是我府中所有人了,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阿琅?”
见鬼!我还真不知道阿琅长什么样,要说“明眸皓齿,唇红齿白”八个字,这中间倒有四五个,这可叫我为了难,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样了。
我开了神眼,从那群下人中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人眼中有惊奇的颜色,也有人坦然,最后看到一人,眼光躲闪,似有畏惧,我一把抓住他拖出来,李道宗很尴尬地咳了一声道:“龙三啊,我这管家……是个男人啊。”
我不理他,对那人怒目而视,顷刻间他眼中看见的就不是秀秀气气的龙三了,而是一条龙的原形,须发尽张,眼如铜铃,他“啊”地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我冷笑道:“你把阿琅弄哪儿去了?”
那人战战兢兢地道:“我……我哪知道什么阿琅啊?”
我厉声再喝:“你说是不说,你不说我吃了你!”我话未完,身后就传过来李道宗的笑声,我知道他笑什么,他肯定在想我又拿这套来唬人了——他当然能这么想,可瘫倒在地的这人可没这本事,他眼中的正有一条龙张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欲择肉而噬呢。
那人作揖求饶道:“龙爷爷饶命、龙爷爷饶命!”
这人真是没长眼睛,没看见本姑娘是女的吗!我更怒,眼中要冒出火来,却听那人又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跪在地上往李道宗爬过去,抱住他的脚说:“我对不起王爷,王爷救命啊!”接着嘟嘟囔囔说出一大串话,我听了半日总算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他收到太子爷的秘信,要上报朝廷任城王与秦王勾结一事。我听他说半天没说到重点,就一把扯过来问:“我问的是阿琅!”
可怜那人再一次在青天白日之下看到一副龙的嘴脸,一时吃不住,两眼一翻就倒了下去。
我回头问李道宗:“这怎么办?”却见他脸色铁青,甚为凝重。我吓了一跳,想道:他是看到我的真身了呢,还是责怪我不给他下人面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竟然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真身——虽然我在东海是出名了俊美的一条龙,不过人间的标准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李道宗沉声道:“进京。”
进京——难道阿琅被拐到京城去了?这可不妙,早听说京城是个花花世界,我老爹说,现在在位的那个皇帝叫李渊,定都长安也有好几年了,他儿子在外面玩命地打仗,他躲在京城玩命地生小孩,可怜秦王,每回一次京城就要被迫认识十几个弟妹,很伤脑筋。想到这里,我哈地一下笑出声来,说:“好吧,既然阿琅去了京城,我就陪你走这一道。”
李道宗抚着我发说:“你就不要进京了。”我白他一眼:怎么能这样呢,阿琅进了京城,我自然得跟过去啊,老爹交代的事,可不容易敷衍混过去。
李道宗说:“你家阿琅应该还在本地,我会着人替你去找,京城太危险,你就不要去了。”
“阿琅在本地……那你进京干啥?”我问道。
他仍是笑,说:“我另有事要去处理啊,要是能保住性命,一定回来找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鼻子一定是酸的,因为我的鼻子有点酸。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有人帮我找阿琅了,那我要跟他进京去看看。
二京城
我以为会即时启程去京城,但是李道宗并不急,他回书房去写了一封信,交代下人面呈给皇帝,我偷看了几眼,无非说自己身体不适,想要辞官休息,任城军务,请皇帝另派人过来接手。
写完信之后他就没事做了,成天在园子里闲逛,要不就说:“小三,我陪你找阿琅吧。”
我自然没有意见,他叫我小三我也没意见,虽然以前只有老爹这么叫我,其余人统统叫我三公主。我带他去市集,市集里很多人认识他,我问他是不是常来市集抢人,所以人人都认识他?他苦笑说:“难道抢人也会上瘾的吗?”
那也不一定啊,各式各样的人有各式各样的瘾,比如我大哥没事喜欢跑去琴头上蹲着,他那么庞大的一个身躯蜷到小小一把琴上,亏得他不累,我看都看累了;再比如四哥,好好一个龙子,胆小得要命,见了稍微大一点的鱼就会吓得大吼大叫,上次老爹上天奏事,忽然听见下面叫声凄厉,拨开云层一看,可不是我四哥,他遇上鲸群了,鲸群也吓得不得了,可怜他们没有我四哥的嗓门,只躲在一边瑟瑟发抖,天上的人就说:“敖广啊,你家儿子还真给你长脸。”我老爹脸色那个叫难看啊,一回宫就把四哥发配去做了半月苦役。最了不得的要算我家老八,有次王母请客,众兄弟都不见踪影,老爹不想浪费了名额,就把老八带上,结果宴席归来我家老八袖子里藏了十五头猪,十只羊,另外有仙桃仙果共计十一吨,他与老爹行云下来之时连那朵云都忍不住一哆嗦,私下嘀咕说:“怎么这两条龙回来时候比去的时候重这么多啊。”听得我爹冷汗直流。
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转眼集市就到了,我估摸着这就是猴子说的北街了,就抓了一人过来问:“那个卖花的阿琅去哪儿了?”
那人打了一阵摆子,说:“姑娘……我今天才到任城,没犯事吧?”李道宗早在我后面笑得前仰后合了,我忿忿,又要去抓别的人,他拦下我说:“还是我来吧。”他走到一老人面前,行了一礼,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不知道常在这儿卖花的阿琅姑娘去了哪里?”老人揉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摇头说:“我不知道。”
李道宗有点尴尬,我翻翻白眼:新来的人说不知道情有可原,这老人家,住久了的,哪有不知道的道理,看他那神色,准是知道的,只怕是不敢说。
我对他说:“你一边去,我自己去问问。”他果然听话地闪一边去了,我逮到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学李道宗先前模样,行了一礼,问:“老人家,请问您知不知道常在这儿卖花的阿琅姑娘起了哪里?”老人回答我说:“被任城王府的人带走了,听说是要送进京里去跳舞……作孽啊!”
我脑袋里猛的一晕,几道闪电劈下来,该死的李道宗,人早送走了,还假惺惺把全家人召集来给我看,我怒气冲冲回头去,他正在路边踢小石子呢,我说:“你……你……”竟然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江总管说要买一批舞女送宫里去,我当时事忙,没做理会,如果他自作主张私下做了,那么阿琅倒有可能被带进京了。”
你你你……我又晕了,你早干吗去了,这时候才想起来!看来我是非进京不可了。
李道宗又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进了京一定想办法打探到阿琅的下落,把她完整带回来给你,你在任城等消息吧。”
说了半天还是不让我进京。
就不知道他哪那么死心眼,他不让我去,我自己不会去吗?我心里打着小算盘,当然没和他说。
过得几日,京城果然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李道宗率人等在府外,一见他就迎上去,拱手道:“药师远到而来,可辛苦了。”
老将军回礼:“任城王客气。”
我远远看着,那老将军身上煞气甚浓,我龙族虽然是神物,可是如果人身上煞气太浓,就是正宗的神仙也不敢随便招惹,所以我躲得远远的,到湖底下睡觉去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醒来的时候我在王府里左转右转就是找不到小李,偏偏又是晚上,星月孤零,连抓个人问问都做不到,我急得要命,趴屋顶上去歇口气,忽然看见夜游神,心中一喜,长须一卷把他给带了过来,夜游神贼眉鼠眼地说:“公主有何吩咐?”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上次你闯的祸我还没跟算账呢!”
夜游神涎着脸说:“上回……上回小神在天庭见到公主之时——”我一把捂住他的嘴,真是,什么事说不好,又提我幼时糗事……那时候我还小,一条不满一百岁的小龙,因为老爹溺爱,带了我上天庭去玩,正好看到有个神君下凡历劫,那神君长得可真好看,我一看之下失了神,没站稳,愣是从九霄云层之上一头栽下去,我那时候还不会降云呢,把老爹吓得,心肝宝贝叫了好几个月,这事儿可太糗了,弄得我这几百年都没敢上天去,饶是如此,天上还有传言说:东海的小公主啊,小小年纪就知道花痴了……我那叫审美好不好!
我放开夜游神说:“不提上回那事也行,你得给我帮我把李道宗给找出来!”
夜游神立刻就抖起来,神气活现地说:“小龙啊,这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刚还看见他呢。”——得!刚才还公主公主地叫得欢,这会儿又叫我小龙了,我白他一眼,问:“在哪?”
夜游神说:“在歧阳那边,星夜赶路,往长安去了……哎,小龙小龙,你别飞那么快啊,陪我聊聊天嘛……”我没功夫理他,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一路烟尘,黑山白水,没有月亮夜黑得厉害,我飞得又高,下面就看不太清楚,我灵机一动,从天上摘了颗星星镶在手上,手指哪儿哪儿就亮如白昼。我飞了很久也没看到小李,自己又有点累了,就趴在云上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天已经大亮,我扒开云层往下看:天哪,我这是到了哪里,下面怎么这么多人啊,不仅黑眼睛黄皮肤的人多,还有白皮肤蓝眼睛的,鼻子也太高了。
我呼地飞过去,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降落,忽然背心一紧,回头一看,又是二郎神,牵着那只好死不死的癞皮狗,我想冲上去踢它一脚,忽听二郎神顿足道:“小龙啊,你这下可闯祸了!”
我听他说得严重,就问:“什么事啊,我可啥都没干,就飞了一晚。”
二郎神说:“你飞就飞吧,手上镶颗星星干吗?”
“照明啊。”我理直气壮,二郎神都快哭出来了:“你看看下面人都在说啥,你摘颗星星照明也就算了,怎么摘了这一颗呢!”说完拉了一卷帛书给我看,只见书上写着:“太白星白日贯空,主当朝者更迭,王莽篡汉,其时就有太白星现于长安上空。”我看看手心里的星星,好像真是太白星呢,我说:“那……我还回去吧。”
二郎神说:“已经给下面的人看到啦,你还回去也晚了……唉,你这小龙啊,敖广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你给放出来了呢。”
我瞪视他:“不许说我爹老糊涂!”——我老爹糊涂是糊涂了点,我说可以,可是轮不到你说。
二郎神说:“好好好……不说不说。小龙啊,你可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本来可以照正常程序解决的事,你这一掺和,李渊的皇帝可就当到头了,他这皇帝熬不到建成病死,世民登基少不得又有一场血光之灾。下面遭战乱之罪有百多年了,好不容易上面发个明君下凡,许下百年盛世,给你闹得,这盛世的开端还要造一场孽。”
我听不大明白,只好晃着脑袋说:“你要干吗,抓我回去啊?”
二郎神苦笑一声:“上面没发话谁敢抓你,你爹发起飙来我可趟不住……别说我见过你啊……我开日会去了……”他带着癞皮狗一溜儿走远了,我想起来,我还没踢它一脚呢,那只该死的狗。
我把太白星给还了回去,咦,才片刻功夫,怎么天又黑了,都说天上一日,地上十年,我不过和二郎神说了几句话而已,一天就过去了。
我叹一口气,按着云层降下去。因为闯了祸,心里有点虚,问路的时候就格外客气,这个城市很大,路人很热情,他说任城王府就在朱雀大街边上,拐个角就到了,另外还告诉我说京城这几日宵禁早,不要乱逛了,一单身女子,到底不安全。
说话的是个书生,所以很罗嗦,难得我心绪不宁,都一一忍了。
小李还真有钱,到处都有王府,不像我,这么大个东海,就只有一处园子,加上大哥输给我的,一共也不过是一个园子加一座琉璃宫,我盘算着这回办好了事回去,要老爹再另造一个宫给我,要比大哥的琉璃宫漂亮才行,他不给……哼哼……他不给我就不回去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到了拐角,一抬头,果然看到“任城王府”四个金字。是敲门进去呢还是直接爬过去?我犹豫了一会儿,想道:小李这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到呢,敲门……要是开门的不认识我不让进怎么办,还是爬过去比较现实一点——龙有五个爪子,无论是走还是飞还是游,都不及爬来得利索,所以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进去了。
这个王府比任城的小很多,只有几间房子,一个小池子,估计我趴下去会把池子撑破,另外还有矮矮的假山,几块石头而已,房间倒多,真叫我犯愁,怎么每次找他都有这样的问题呢,反正天也黑了,他们凡人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我先找个地方睡觉吧,昨晚太耗神了,小龙我长到五百岁还没一夜飞过这么远呢。
我找了间看上去不错的房间,倒头就要睡,忽然看见角落里一只小小的梦马正警惕地看着我。我一看就高兴起来:我找不到小李,他一定找得到!我长须一卷把他带了过来,说:“我要去李道宗的梦里。”
梦马可怜兮兮地说:“我的脖子……龙公主啊,您能不能放松一点啊。”
虽然是只小梦马,但是速度仍是很快,那很正常,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通道,是以梦为经,以时为纬的幻道。我才眨一眨眼就到了,看来他睡得正香,不知道梦里面在想些什么呢,我嘿嘿一笑,偷看去也。
我在他梦里看到一个姑娘,脸看不清楚,她好像在屋顶上看星星,忽然脚一滑,哗啦一声掉了下来,小李手一伸,刚好抱个正着……好啊,这家伙真不是好人,做梦也想着要占人家姑娘的便宜!我义愤填膺,却听见他在梦里说:“我是李道宗,敢问姑娘名姓?”真酸!那姑娘傻呵呵地回答说:“我叫龙三!”
咦,龙三——不是我吗?我什么时候这么丢脸从屋顶上掉下来了啊!我很鄙视地看他一眼,当然这厮沉在梦里,半点也看不到。
他正牵着她的手去看海,海边上有大块的礁石,海水冲上来又退下去,他握她的手说:“我这次要是能保住性命,一定回来找你!”那梦中的龙三就靠在他肩上,甜蜜蜜地说:“我等你。”
我……我赶紧转过头去吐,这一动小李立刻惊觉了,只听咣当一声,眼前一闪,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脖子上就架了一把长剑,剑光闪得厉害,寒气森森,比上次见到的屠刀还要亮上一百倍。
我赶紧叫道:“小李你干吗!”
他听出是我的声音,脸一下红了,放下剑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说:“你先把剑收了啊。”真奇怪,小李文质彬彬的一人,怎么剑上这么重的煞气,倒和那叫药师的老将军有得一拼。
小李收了剑,又点了盏油灯,语气也缓和了一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说:“我来找你啊,任城王府还挺好找的,随便拉个路人一问就知道。”
小李闷闷地叹了口气,说:“京城现在局势紧张,你来这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不对,你怎么来这么快?我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也不过刚刚到。”
我面不改色地说谎:“我小时候学过法术,所以比你快一点点,你这么急来京城做什么呀?”
小李没有回答我的话,反是问道:“小三你学过法术?”
我说是啊,心里一阵忐忑,倒不是说谎不安,而是老爹交代过,凡人最喜欢找神仙问的就是“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小李不会也好这一口吧——小龙我道行尚浅,明天吃什么菜可能还能猜出来,更远一点可就难了。真叫人为难,要是我有本事,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统统告诉他也不打紧,可惜我算不出来。
却听小李声音里稍微欢喜一点:“这就好,万一出了什么事,能自保就好。”
我说小李你也太看轻我了,别说自保,保护你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小李只笑一笑,说:“那刚才你看到我的剑吓成那样子?”
我说:“你剑上煞气很浓啊,你不是读书人吗,从哪弄来这么把剑?”
小李哈哈笑出声来,说:“你不是会法术吗,我把生辰八字报给你听,你算算看,这把剑到底从哪弄来的?”说着报了生辰给我听,我掰着五指算,一算之下不得了,这小李哪是什么读书人啊,从小就偷鸡摸狗的不干好事,后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小子也拿把剑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将军,自17岁始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唐朝建立已经封王任城,权重一方。
我傻了眼:这人说话行事无不斯文有礼,竟然是个血染征袍的将军!怪不得老爹总说:用斗来量海是不对的,看人只看相貌是看不到根底的,这厮分明是扮猪吃老虎,怪不得我先前说要吃了他他一点都不怕,敢情这胆子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啊。
小李说:“大业十年炀帝死于江都,天下大乱,我李家自陇西起兵,历时九年,方有今日光景,不料天下初安,便有萧墙之祸……”我听他叹息,不由担心,问道:“什么萧墙之祸?”
小李说:“方起兵时,秦王横扫十八反王,威慑天下,后来进京建都,皇上立长子为储君,镇守京城,也让后方井井有条,虽不如秦王显赫,倒也有功无过,如今两虎相争,只怕难以善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我累得狠了,就趴在他膝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起,看见他正在龇牙咧嘴捶腿,不由哈哈大笑几声,问他:“出去逛街不?”
他摇头说不去,还说他自进京以后,除非是皇上有旨命他进宫或者上朝,否则不出府半步,不见任何来客。
这不跟我大哥一样了吗,好歹我大哥还是被我老爹关的禁闭,理由也很充分,他倒好,自己关自己的禁闭,问半天什么理由都没有,我闷得半死,自己跑出去逛街,由得他自己闷死自己。
长安城还真大,刚到夏天,满街飘着鲜艳的裙子,镯子啊链子啊钗子啊丁当作响,好听极了,有白肤深目的女子在酒肆里跳舞,高大健硕,偏偏长了一把水蛇腰,比狐狸还媚。我倒真看见了几只狐狸,男的英俊,女的娇美,见了我连个招呼也不打,扬长而去——这也没什么,虽然一般陆地上的东西都会敬我们三分,不过狐狸例外,因为他们够狡猾,连神兽麒麟有时候都奈何不了他们。
我看得起劲,忽然肚子里咕噜一声,饿了。于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眼风还不老实,忽然一头撞到一个人,睁眼一看,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虽然是书生打扮,但是英挺不凡,气势刚硬。
我自然深知欺软怕硬的道理,所以稍稍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向他赔礼,我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先向我道歉说:“在下一时走神,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仔细看他,果然有些失魂落魄,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看他背后就是任城王府,莫非他是找小李有事,吃了闭门羹?我见他这样有礼,侠气一起,就说:“你有什么事为难吗,不妨进去坐坐,我家王爷为人很热心的。”他还在迟疑,我一把拉住他就去敲门,老苍头见了我眉开眼笑,说:“王爷正说呢,龙姑娘饿了就会回来。”话还没完就看见我背后的年轻人,不由皱眉道:“秦王……我家王爷——”
“他是我朋友,我带他回来吃饭了,小李不会小气到请顿饭也不肯吧。”我一口打断他,拉着年轻人就往里走,老苍头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李一见我拉进来的年轻人,脸色一变,站起来行大礼说:“参见秦王。”
那叫秦王的年轻人忙伸手扶起他说:“自家兄弟,不必行此大礼。”咦,原来他们是兄弟啊,我看看小李,又看看秦王,原来还真有那么一点像,怪不得我一见之下就大生好感,老苍头也真是不通人情,外人不见,自家兄弟还能不见?所谓兄友弟恭,我大哥关禁闭我还天天去陪他呢。
小李说:“小三你饿了吧,先去吃饭吧,不必等我,我有话要和秦王说。”
我还真饿了,对他们说话也没多大兴趣,所以扭头直奔餐厅。
等我吃完饭回来,秦王已经告辞了,小李坐在亭子里,面上很有些忧虑之色,我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他摸摸我的发说:“我很为难。”
我奇道:“说来听听。”
小李低声说:“秦王与太子争天下,以功劳论,自然秦王最大,可是皇上早早就把太子给立了,现在两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教我们这些亲族,臣属都很为难。”
我说:“那你帮谁呢?”
他闭一闭眼睛,缓声道:“太子是君,我是臣,以君臣之份论,我应当支持太子;可是我自17岁起就跟秦王出兵作战,同生共死,以兄弟情分论,我实在……不能眼看着他死在太子手中。”
我说:“按你们的规矩,谁做皇帝不是现任皇帝说了算吗,你说的太子秦王,皇帝又偏向哪一个?”
小李低叹一声道:“太子秦王都是皇帝亲生,手心手背那是一个都舍不得,前些日子他还有意让秦王去洛阳做王,哪怕分疆裂土都在所不惜,可是昨日太白星白日贯空,太史令上书说此象主当朝者更迭,皇上震怒,据说是有秘信给秦王,要赐秦王自尽……”
“皇帝还真狠得下心,”我说:“既然秦王功劳这么大,他又这么怕他造反,怎么不干脆立他为太子,省得叫人惦念?”
小李说:“一是初立朝时为稳定人心,立了长子为太子,太子这么多年来并无大过,所谓太子无过,废之不详;二是前朝教训,隋朝两代而亡便是废长子立次子故,那隋炀帝做王爷时候聪明勇武,很是了得,谁知道一日为君,竟奢靡无度,又好大喜功,令天下人忍无可忍,今日秦王虽然也是英明天纵,可是谁知道他日为君,会不会重蹈隋炀帝之覆辙?皇上也是顾虑此点,所以迟迟不能决定。”
“隋炀帝是隋炀帝,秦王是秦王,两个根本不相干的人,怎么会一样呢?”
小李解释说:“说来也并非全不相干,当今皇上与前朝隋炀帝本是姑表兄弟,从血缘上论,倒有七八分相近。”
我还是觉得秦王挺无辜的,就说:“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啊,隋炀帝是昏君,又没人说当今天子是昏君,他们姑表兄弟尚且这么不同,何况秦王和他还隔了一代呢,要说相近,秦王和太子是亲兄弟,他们俩血缘才最近,你们皇帝为着这么一个理由不肯立秦王,还因为太白星那档子事要杀秦王,简直……简直老糊涂了。”
太白星那事儿是我闹出来的,累得秦王被赐自尽,我有点内疚,忍不住帮着他说话。
小李沉吟半晌说:“你说得有理,不立秦王的理由确实有些荒诞,兄弟一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坐视他被太子杀掉。”
那天下午小李就破誓出了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一个人呆着无聊就去看王府里的水池,一干水族吓得半死,一个个排队到水面上来给我作揖,尉为壮观,忽然老苍头过来说:“龙姑娘,有位夫人找你。”
我可不认识什么夫人,就算有人找我也应该是虾兵蟹将,怎么会有夫人呢?我好奇地跟出去看,见厅里坐一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布衣荆钗,但是容貌极美,高贵端庄,简直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儿,我看得一呆,她却对我笑,说:“是龙三龙姑娘吗?”
她的声音真好听,并不像酒肆歌坊里那些莺莺燕燕,装出来的娇嫩,而是那种……十分悦耳的声音,入到耳中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舒服至极,我于是说:“你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好听。”
她不由微笑了,说:“龙姑娘天真未泯,任城王真好福气。”
我说:“你认识小李?”
她笑着说:“自然,任城王叫我带你去见他。”
她的声音这样动人,态度又这样优雅,让人凭空就起了依赖和信任的心理,我随了她去,坐在车中,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又转了多少圈子,最终外面人说:“到了。”便有人掀起车帘,说:“王妃请慢。”
咦,她是王妃——哪家的王妃?我盯着她看了又看,她微笑着挽着我的手说:“我们下去吧。”
下轿一看,好大一座王府,上面三个黑漆大字:秦王府。
我一下明白过来,问她:“你是秦王妃?”
她笑一笑说:“是,你叫我长孙姐姐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