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入海》初二七

1、第一章

　　我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回国的飞机上一口气看完了第二部《猜火车》。屏幕里满是主角们时隔20年沉淀之下嘴角眼梢的皱纹，感觉自己好像也老了20岁。然而可笑的是，时间其实仅仅过了三年而已。

　　下了飞机，等行李的时候顺便开了机，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进来，头像是我妈。“我和你爸在接站口呢，刚刚看见显示屏说你们的飞机降落了，你小子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来。”我哭笑不得：“妈，您总得让我喘口气儿吧，我在这儿等行李呢……好了好了，行李转过来了，马上就出去，先不说了。”

　　托运行李不轻快，正正好好达到航空公司要求的23kg，里面除了一两件我自己的换洗衣物，其他全是我妈给我列的购物单上的东西：几罐奶粉给刚生了孩子的表妹，几盒保健品给叔叔舅舅辈儿的长辈，各种化妆品给妈妈的姐妹们，还有个大水烟壶给爸爸。

　　过了海关走到出口，老远就看到我妈蹦蹦跳跳地挥手：“儿子！这儿！这儿！”我拉着行李走过去，我妈一个跳高蹦到我身上然后牢牢箍住：“臭东西，想死我了！”我爸则在一边开始拉过我的所有行李往外走。

　　“爸，我来吧。”好不容易挣脱我妈，我赶紧试图从爸爸手里夺过行李，他却执意不肯：“你拉好你妈就行了，看她吱吱喳喳的丢不丢人。”于是我牵着我妈双双跟在我爸后面：“爸，你这头咋秃得更厉害了，你这样搞得我很担心自己中年之后的形象问题啊。”“呸呸呸，儿子随妈你听过没，你这头发从小随我，以后也差不了，我儿子以后才不会变成那个糟老头样儿。”我妈赶紧接话。我爸说不过，就只是嘟嘟囔囔：“对对对，好的都随你，坏的全是我”。

　　到了停车场，把行李放好后一家三口就都上了车，我爸开车，我和我妈坐在后面。一进车厢就闻到一股香甜的黏玉米味儿，果不其然，后座上放着一个装着两个玉米的保鲜盒。“快尝尝，特地在家煮好给你在车上吃。”我妈打开热气腾腾的盒盖递了过来。

　　“我妈最好了！”我扑过去亲了一口妈妈的脸颊，她笑呵呵地锤着我胳膊：“哎呀你这孩子，没个正形，所以说为什么都快三十了还单身，就是这么粘人，你说哪个姑娘能喜欢！”

　　“我有这么好的妈妈还结什么婚啊，我这叫恋母情结，现在都叫妈宝。”“呸呸呸，妈宝可没姑娘喜欢，我可不做那电视剧里的恶婆婆，将来我得好好对我儿媳妇儿，可是我这儿媳妇儿在哪呢到底。”意识到我妈即将开始喋喋不休，我选择闭嘴不回应。

　　“就你？儿媳妇儿能让你咋呼地烦死。”我爸接了话茬，总算把话题焦点转移了，我从后视镜里向我爸投去感激的目光。我妈白了我爸一眼，转头对我说：“儿子，今晚可给你准备了大餐，全是你喜欢吃的，你看你在荷兰那破地儿吃不好，都瘦成了什么样子。”“行，我今晚励志吃三碗饭！”我一边啃玉米一边捶胸口：“不过，吃完饭我得去见韩乐一面，他明天带学生去上海参加比赛，今晚不见这次就见不着了。”

　　我妈一脸不悦：“行行行，还是老样子，你那些兄弟可比父母重要多了。”我赶紧扔了玉米贴上去：“哪能啊！我发誓，除了今晚去见韩乐，回来的这几天全都黏在您身边，甩都甩不掉。”我妈这才现了笑脸。

　　说实在的，吃完晚饭之后的我一度觉得自己要昏倒，仿佛全身血液都跑到了胃里，脑子几乎已经难以运转了。但在我妈殷切的目光下，我还是把碗舔了个干干净净，她也总算满意了。我这才腾出时间给韩乐发条信息：“总算应付完我妈了，你出门吧，待会儿见。”韩乐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柴犬表情。

　　我先到的班卓酒吧，给韩乐发了个信息之后就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三年了，吧台小哥当然也换了，两个胳膊全是文身，耳朵鼻子嘴唇眉毛上挂满了饰品，见我过去冲我一扬头：“喝啥哥们儿。”“那个……先来杯水……我等朋友。”已经被晚饭撑到分分钟要吐的我说。小哥又扬了一下头，意思是听到了，几秒钟之后一杯水就落在了我面前。

　　这时候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跳蚤！”我吓得蹦了起来，回头就看到韩乐那张发福的脸。“卧槽老韩你得吓死我。”“切，出去几年你这胆儿也变小了。”韩乐不屑地哼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然后朝吧台小哥喊了一声：“小凯，给我来瓶龙舌兰吧。”“好嘞乐哥！”小凯高喊了一声。

　　“怎么样你小子，我发现你这洋墨水喝得越多人越瘦啊。怎么，去荷兰飞多了？”韩乐调侃。“哪儿呀，那边啥好吃的都没有，我的厨艺你也是知道的，成天吃不好自然就瘦了。哪像你啊，结婚之后日子太滋润吧，你这张大脸刚刚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哪里滋润了，成天要被班里那群皮蛋小子给气死，鼓不好好打成天就他妈知道闹腾。这些小子要是我的娃，我分分钟拎起来胖揍一顿，看他们还消停不。”

　　“所以呢，你这都结婚多少年了，你自己的娃呢？”我斜眼瞅着他。

　　“别提了，要孩子这事儿哪是我一头热就能搞定的。韩冰那娘儿们说要‘事业’，非得等三十岁之后再说，你说我咋办。”

　　“怎么，嫂子这歌手梦还在进行时呢？”

　　“可不，按说她在我琴行教声乐，也算是我的职员了吧。可人家不把自己当职员看，人家觉得自己是老板娘，动不动就给我撂挑子，人家孩子来了声乐老师却不在，你说让我跟人家家长孩子咋交代，你可不知道，真他妈烦死我了。”老韩耸耸肩，小凯递过来一瓶酒和两个空杯子。

　　“算了算了，这媳妇儿是你自己找的，哭着也要爱下去。话说楚天那小子怎么样，我成天看他在朋友圈发各种演出视频，他混得不错啊貌似。”

　　“是啊，畜生这混蛋算是咱乐队唯一一个现在还在摇滚圈儿混着的，不过也就接接小演出，骗骗懵懂无知的小妹妹们。还是老样子，靠他那张漂亮脸蛋儿。被妹子甩了就跑我这儿哭，转头第二天就又去勾搭纯良少女。”老韩一边开瓶一边说：“然后少爷呢你也知道，当了工程师，天天带着头盔跑工地，一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整个儿变成工作狂，我都怀疑他那小身板儿吃不吃得消。”

　　“还有，瘤子他死了。”韩乐轻描淡写地说。他把倒好的酒推到我面前，然后抬眼看着我。

　　我明确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我努力想要换个表情，但做不到。我和韩乐就这么面对面看着，直到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什么时候。”

　　老韩直起了腰板不再看向我，面朝着吧台里面自顾自地说：“几个月前吧，你知道的，他戒不掉，估计也不想戒，然后有一天就过量了。他妈妈发现的，那老太太太他妈可怜了，葬礼的时候我都不敢去看她，生怕她撑不住。”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我开始后悔晚饭吃了太多，因为下一秒我就吐了出来。

　　我能听到老韩在旁边大喊了一声“卧槽”然后开始拍我的背，小凯大概从吧台里朝外面冲了出来，因为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身侧：“这他妈什么情况！不是还没开始喝吗！”

　　“… Choose disappointment and choosing the ones you loved and as they fall from view, a piece of you dies with them, until you can see that one day in the future, piece by piece, they will all be gone and there'll be nothing left of you to call alive or dead. Choose your future, Veronica, choose life.”
　　——《猜火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