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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凝眸 你确定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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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对凝眸
那两枚浓墨般的眸子极黑,此刻像是两颗缝在眼眶里的扣子,蔓延着死气。张浣却浑身唰一下绷紧,这人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发现了他的所在,只需一声提示便能引人发觉,自己便少受些罪。
以他如今的状况,一击不成,就会非常凶险。
阿勇已经掀开了男子的后摆,握着自己的物什就要往里顶。
一丝游云散开,月光刹然一亮,张浣清楚地看见那双黑眸里裂冰般地炸起一点光,好像静湖里跃起一尾鱼。波澜微动,情绪却是难辨。
张浣死盯住那人的嘴,待它一张便冲出锦被,由下而上地扎穿阿勇的喉管,足下正巧能踏向这男倌的后颈,足以将他踩晕。
谁知,那眼里的激烈的微光只如乌云中探过的闪电,一下便消失无踪,那眼神重又跌入更加绝望的死寂,那双极黑的眼眸就这么死沉沉地闭上了。
张浣有些讶异,今日这波运气竟然如此之好,改日说不得得找个庙还愿去。然而他手里的簪尖并无丝毫变换角度。
那人闭着眼,忽然被人推动了般,是阿勇将自己塞了进去,寂静的空间里响起一阵撕裂般的水响,好像钢刀切入一团肉泥。那动静响了两下,阿勇忽然觉得不对,借着月光低头看去,忽然“艹!”的一声跳了开去,顺便将人仍抹布般推了开。
“格老子的!这么多血!”阿勇不住骂道,一面传来裂帛声,想是扯碎了什么布料来擦拭。水响声还未停止,仿佛有液体浸入床沿的丝绸,又淅淅沥沥滴落脚下的波斯毯上。那人闭着眼,痛楚地微弱抽搐着。
张浣屏息凝神,正要持簪扑出,忽然楼下传来一阵乱响,夹杂着人声呼呵,“下作东西,你们也敢拦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阿勇立即推门而出,嚷道:“楼下怎么了?”
张浣松了口气,那是他家母夜叉妹子的声音。区区一个官妓楼怎敢动她。正愣神间,窗口噗的一声踏上两个人影。林鹤的声音悄声唤道:“张浣?张挽澜?”
张浣“唉!”一声窜出藏身之地,窗外两抹身影应声翻入。
“还好欢儿,呸!十一在你衣服上熏了追魂香,不然我们得叫兄弟们把教坊司围了一间一间搜你!”林鹤松了口气,探手检查张浣的状况,“我说你这衣服咋了?又缩骨了?你不会又裸奔……”
张浣及时道:“你闭嘴!”
一旁沉默的十一忽然道:“公子,这个东西要处理掉么。”他端着薄如蝉翼的腰刀,平稳地抵在床上那人脖颈上。
林鹤转过头,见到从床沿上不断涌落的暗红血液,夹在着小块的碎肉,那人衣衫凌乱,后臀处漏出一截红褐色的组织,满屋弥漫着血腥的气息。他皱眉道:“哥,你也太残忍了!”
张浣怒道:“不是我!”他朝十一比了一个撤的手势。十一有些犹豫地收了兵器,道:“公子,这人没晕过去,只是痛得暂时神识恍惚,真的不杀么。”
张浣摁着额头道:“十一啊,你不要整天想着杀人,人家就是含银馆的普通相公而已,人微言轻,人家很无辜的。”
林鹤揪着张浣的袖子,扯着他朝窗边走,边走边去瞥他血迹斑斑的小腿:“含银馆?这里是怀金堂,教坊三楼中的金楼,管着整个教坊司官奴的籍册,如今教坊司是干什么的你也清楚,最好不要让娘娘知道你来过……你好死不死怎么躲到这儿来了?”说话间,林鹤已然把臂与他跃出窗外。十一回头看了看那败絮一般虚弱的人影,检查了地上未有他们三人的脚印,便追着跳窗而去。
教坊司的后巷里,容色冷肃的女卫们垂着血痕未尽的兵刃,守着两辆低调的马车。
张浣挑起帘幕,牙疼似的望了望后排那驾稍小些的青布小车,一脸阴郁。
林鹤从袖袋中掏出一把普通的纸面折扇,悠然自得地扇着,扇面上工笔的沧海升月图也似摇起微动的波纹。
张琉戈不耐烦道:“难不成你让我刚娶了人家现在就丢掉?”
张浣拍桌道:“你闹够了没有?”
林鹤立马将扇子横在两人中间:“行了行了,我的宝贝儿主子们,让她跟着就跟着吧,挽澜,你说在金楼里撞见了灰衣人和白芜?”
张浣点头:“那嗓音千真万确,白芜此人虽然不上台面,音色却是清澈悦耳……有三分像平兄。”
林鹤面色有片刻沉郁,叹气道:“你可知白公公方才被灰衣刺客捅穿了腹腔。”
“什么?!”
“自你被劫后,我们拼力格杀,没有注意过场下动静,也不能确断白芜没有离开捣红楼,但在我们追着数名灰衣人往门边杀去时,正看见白芜伏倒在地,身后插/着把朴刀,人已经叫不醒了。”
宽敞的车内三人俱是无语,半晌,张浣揉了揉眉心,总结道:“今夜之事,说来也无非是有人杀我,至于是白芜,还是真正的民团刺客,有什么所谓呢,往后,这种事将越来越多,你们俩也要切记,顾好自己 。”
二人知他关心,默默点头。
车轮轻响,缓缓转动开来,伴随着前街姗姗来迟的金吾卫们碰撞的甲胄声,质问声,奔跑声,与那一片火把灯辉处背道而驰,驶进隐秘的浓夜之中。
榆树巷,都护府。
张浣裹着比他身量小一号的那件暗红布衫,赤脚同林鹤一齐望着东苑的朱门缓缓闭合,内心十分纠结。
管家施福以手护着一碟油灯,披着薄袍赶了来:“公子,小姐这是带人回来了?”
林鹤拍拍张浣肩膀,嘱咐管家道:“烦请福伯寻些镊子与长针,大人腿上有些小伤,林某帮着处理一下。”
施福:“啊,公子受伤啦?我这就去备水和药膏。”说着便颤悠悠地去了。
林鹤道:“你屋我屋”
张浣:“不去你的狗窝,堆得满坑满谷的废纸。”
林鹤赞同道:“也是,就你那双狗眼,完事了还得要我送回去,不然得摔十几跤。”
二人于是朝着张浣的院落行去,路过白天那片青翠的荷塘,不时传出蛙鸣。
“唉,我看你就是妹奴,恨不得替她挡开所有危险,把她养在闺中,再挑个好人家嫁了。可你妹啊,偏偏是个比你还能打的小将军。”林鹤老气横秋地感叹着,一面握着镊子对着灯,四处找埋在肉里的玻璃渣。
张浣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里,任他伺候,只觉自己困得说话都费劲。
到底是废了武艺的人呐。
他缓缓道:“以琉戈的性子,她就是想气一气柳牵也罢了,何苦搭上自己的名节?她这是在拐着弯的表示,她就是看上那小白脸了,既然他不喜欢,那么她也没有另嫁的打算了,女子的名节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林鹤笑道:“好像以前重要过似的。”
张浣道:“她赎了那姑娘出来,估计还想着帮柳牵一个忙,送人家双宿双飞,明早就会叫人,领上一笔盘缠,送她去柳家的布庄。我这个妹妹啊……”
林鹤妥帖地包扎完毕,起身舒展了下手臂。他本与张琉戈差不多大,昔年又同在维扬平氏的山庄学武,气质上却总是透着股少年老陈,俊雅的眉目仿佛永远压着七八十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当他不动不笑时,便犹如一杆悲伤的竹子。
看着他丧里丧气的学究样,张浣又不住想叹气。他起身送了送林鹤,忽然道:“下午说,挑个时间祭一祭平世叔家,我看就这两日吧,平叔、无忧、无疾他们,应当也不喜中元万家同祭的吵闹。”
林鹤顿了一步,青衫在张浣那双一到夜晚就不太灵光的眼睛里有些幽暗,随即他轻快地点了点头,朝自己的西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