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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想得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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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白睡不着觉了,可是挽云转眼就酣睡了。耳听着挽云的呼吸声,宗白一颗心渐渐安稳下来,是,挽云说得对,不管什么样的明天,睡好了觉才有精力应对。
第二日仆人传话来:今日起每天送一幅画过去,人就不用去给太师请安了。
宗白一怔,然后高兴啊,对挽云道:“这是没看上我对不对?我就不用——”
挽云含笑点头:“恭喜三爷。”
宗白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抓着挽云高兴得都要蹦起来了。挽云温润地看着他,笑着,眉眼里的欢喜是与他一样的。
宗白说:“我还画牡丹?”
挽云笑了:“你再画牡丹非把太师招来不可。”
宗白明白,便画了一幅荷花。也没太用心,寻常过得去就成了。
于是宗白每日画一幅画,下剩的时间便与挽云在园子里散步。园子不大,但修葺得清新雅致,木石用料皆珍奇名贵,雕刻技艺更巧夺天工,宗白赞叹惊讶到合不拢嘴,太师府连关质子的地方都建造得如此奢华,比自己家的正厅还强胜百倍,这老贼得贪了多少银子!且细枝末节处如此耗费心力财力,老贼的志向情趣也太疯狂了。
院门被反锁,门外有人看守,每日餐饮用品倒皆是上好充足的,宗白知道,老贼一是不缺这个,二是与父亲尚结盟,明面上不能亏待自己的。于是每日里与挽云投壶下棋,凭栏赏月,钓鱼观花……将日子满满地过。
两个月后,仆人传太师话,要宗白每天去藏书阁一次。
宗白问挽云:“这是为什么?”
挽云笑说:“或是觉得你还需学习提高?不过读书总是好事,开卷有益。”
宗白想,也许是自己生日要到了,家里来人看自己?老贼这么做,就有个好听的说辞了。
在云府藏书阁,宗白第一次见这么多书。在宗家,只母亲房里有一些书,其余的都是宗白买的。如今整整一座楼的书,浩如烟海,宗白一头扎进书海,午饭都忘了吃,至晚方归。对挽云兴奋描述今天所见所得,惋惜说:“可惜你不能同去。”
如此宗白每晚画一幅画给仆人交差,白天就去藏书阁,回来把当天所看所得兴奋向挽云复述。他记性好,精彩的文章段落都可以原文背诵,挽云津津有味地听,眉眼清亮亮的。
有一日宗白忽然想起来问:“我去藏书阁的时候你做什么呢?”
挽云微笑答:“看一看花,有时自己下棋。”
宗白想,挽云很寂寞吧。挽云喜欢的是弹琴,可是这里没有琴。
藏书阁的书不得带出,宗白就想早些回来,或偷懒不去,仆人坚决不允,说除非太师有话。挽云也劝他,不要引起太师注意。
如此他只能每天回来时尽量加快脚步,好早一点看见挽云,挽云每天都接到院门口来,向着他笑,眉眼间洋溢着欢喜。
那让宗白很感动。
世间有一个人所有的日子都围绕着他生活。
“你想自己的家和亲人么?”有时他问挽云。
挽云笑看他:“你就是我的亲人了。”挽云在说笑,他当然知道。但挽云依然在隐藏,不肯和他说实话。宗白倒也理解,挽云经了那样的变故,也许再不想见亲人了,或者,那变故便是与他的亲人相关吧。
宗白一直没有见到家里来的人,哪怕年底、正月,这太不合情理。宗白想,家里肯定来人了,但老贼不让他见。伺候他的仆人嘴都紧,个个跟哑子似的,一句多话也不说,问也不答,到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一日宗白在藏书阁里偷听到门外仆人说云家的那位贵妃成为新的皇后了。
他到顶楼,登上梯子,悄悄点破顶层窗纸向外看,太师府很大,树木蓊蓊郁郁的,看不到什么特殊的,便信手拿起旁边书架上的书,想万一被发现窗纸破了也有个说辞,这么一翻开书,人差点没从梯子上栽下来,慌忙卷了,明知左右无人,仍是下了梯子,躲在暗处,面红耳赤将那本书翻完了。然后发现,这一书架贴的标签是“女红”,顶层整整一层的书都是春宫。
宗白在扬州听说过有此类书,但从没有看到过。他将那一层的书翻完了,傍晚回来再看到挽云时,莫名地脸就红了。
他不知自己慌张得是什么,但他的心里有小鹿乱撞。在这样的春天里,他整个人都被春色笼罩了。
晚间他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挽云朦胧中问他:“怎么了?”
他信口说:“我渴。”
挽云睡在外侧,向来给他端茶倒水的,可今夜挽云不想动,含糊说:“忍着。”
宗白心突突跳,他忍不住了呢,便轻推挽云。
挽云翻身说:“叫我哥。”
“哥。”他真的叫了。
挽云不由一笑,起身给他倒水来。
看着挽云穿着宽大睡衣,身姿纤雅,满面含笑地过来,宗白暗责自己一声,都想得什么啊。
挽云睡了,他很久也没睡着。第二日,他不想去藏书阁了,只想看挽云,依偎在挽云身边。他对仆人说:“书都读完了,你就这么和太师说。”他知道,太师也许不过一句话,仆人就一根筋地执行下去,没准太师早把这茬给忘了。
他倚靠上挽云肩,缠绵问:“你家中是不是有弟弟?”挽云把他当弟弟宠溺吗?
挽云笑说“没有。”
宗白心欢喜,顺势倒在挽云怀,想知道挽云会怎样,挽云手拢着他头发向他笑,那仆人无法看下去,转头离开,挽云大笑着推开宗白起身,追了那仆人出去了。
宗白想,挽云一定是贿赂那仆人不要乱说话吧。
他站起身,看着门外的嫩柳黄芽,觉得春光从室外弥漫到内室中了呢。
过了一时仆人传太师话,允许宗白去天绘阁,那里有太师珍藏的历代名家名画。
宗白只得去了,然后当晚就离不开那里了,见了那些画,哪里还移得开步!
第二日早才在仆人催促下回来,宗白神神道道地拉了挽云道:“我以前竟是白活着了,那些画,天,挽云,你看看那些画——”
挽云笑着打水给他擦脸洗漱,宗白一径神魂不属。草草吃了饭,到画案前拿起笔,竟半天落不下去,回头求助般道:“挽云挽云,我不会画了!”
挽云爱怜笑道:“你先睡一觉,醒了再说?”
将宗白好歹拉床上去。
午后醒来,宗白继续发呆,画几次扔几次画纸,怎么都不满意。
挽云看着时日虚过,道:“不管画好画坏,今日定要画成一幅,不许再撕了,必须画完!”
“我若不画又怎样呢?”宗白疑惑。
挽云想了一下:“怕是就再不让你去天绘阁了。”
其实宗白也有疑惑,去藏书阁可以说是搪塞自己家,老贼怎又这么好心让自己去天绘阁呢?难道是父亲给太师办成了什么大事了?看着挽云有些着急的目光——宗白想了想说:“好吧。”他拿了笔半日仍是落不下去,茫然问:“我画什么呢?”
以前他不知画什么的时候也有过,都是挽云给他建议。眼看西天晚霞已起,挽云只好道:“要不你画我吧。”他站在窗前,向宗白微笑。
宗白呆了,仔细看挽云。他很久没在白日里看到挽云的真面容了。挽云白天都带面具的,以防被仆人看见真容。如今陡然看到霞光金影里挽云俊美清绝的面孔,宗白当下神思不属。
原来世间所有名画带来的震撼都不及挽云的容貌!
他痴呆地看,不由伸手抚摸挽云的脸颊鼻梁,挽云含笑地望着他,瞳仁温暖亲切。宗白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匆促放下自己的手,他在做什么?他在抚摸挽云!
他低下头,他的脸红了。
好一会,听挽云清平的声音说:“画吧,画一幅我。”
宗白心怀激荡,他拿起笔,心头被热望燃烧,到底不敢画挽云的容貌,只勾勒挽云的身姿形状——窗前少年,仰头侧立。
当他将画完的画交给挽云时,他的心在跳。他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他喜欢挽云。
他想拥抱他。
他想搂住他的腰。
他想亲吻他。
他想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