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即吾乡》苏意暖

21、我们还活着

　　云熙拉了宗白在长乐殿一道陪伴宣仁，刻刻不离身边。宗白知道，因情况危急，云熙不放心自己，只有眼前亲见了，才算安全。

　　有大臣上谏言，说谢家放任子孙做男宠，魅惑君主，矛头直指谢彰。

　　国家已这样风雨飘摇，官员们犹未忘记党派争斗，宣仁依云熙的意思，将攻击谢家的大臣都派出去督军。

　　他们每天和宣仁一起看战报、阅奏章，心惊肉跳。宗白有时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父兄赢还是朝廷赢。

　　每天宣仁都在和谢彰商议杀人，杀打败仗的将军，启用新的将军，朝廷一片混乱。这天军报传来，通州兵败，朝廷大势已去，京中乱成一团，只有两个大臣来上朝，谢彰指挥禁军统领集结起最后千来人，护送着皇帝及后妃等人离京出逃。

　　宣仁上车辇的时候，一定要拉云熙入内陪伴，云熙便拉了宗白一道上车。

　　他们逃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士兵们走不动了，要求休息用饭，统领前来向谢彰请示，谢彰正把仅有的食物奉给皇帝皇后，哪有什么粮草，厉声训斥那统领，那统领见谢彰动怒，只道谢彰要下令杀他，恐惧中先下手为强，挥刀便将谢彰砍倒。

　　那统领手下一拥而上，将谢彰身边的随从尽数砍了，杀红了眼，挥刀向皇上车辇来，云熙握剑要出，被宣仁拽到身后，宣仁双手撑开握住车门，大喝：“石安，你要造反吗？”

　　皇帝积威下，那人收了刀，俯身道：“末将不敢，只是末将要杀了这两个男宠，就是他们妖媚惑主才造成今天局面，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宣仁道：“朕被乱贼袭宫时，是他们舍命护朕，保着朕逃脱劫难。救命之恩岂能忘，杀恩人不祥，天会震怒。石将军快快护驾前行吧。如今朕身边只有你，朕封你护国大将军，还不谢恩？”

　　那石安跪下去，叩头谢恩，但复仰头道：“禀万岁，就算他们有救驾之功，可末将今日杀了谢彰，谢家小贼日后岂不会报复末将？他一日在万岁身边，末将一日不安心，请万岁下旨杀了他，末将定肝脑涂地，保护万岁安全！”

　　“大胆！”宣仁厉色道：“爱卿这是挟持朕吗？朕如今若依你奏请，你岂不是又一个云普？！他不过谢家远房子侄，与谢彰并无亲近往来。你放心。谢彰身为国丈，擅权揽政，朕每每守制于他，你杀他，正是为朕分忧，是最大的忠臣。你若忠心护朕，朕自倚重信任。不要胡思乱想，速速上路吧。”

　　那石安站起，立在那里，眼望宗白，手握紧佩刀。他不敢向皇帝动手，只得僵持着。他身后的士兵们鼓噪大喊：“杀了小贼！杀了小贼！”

　　云熙一手握剑，一手紧紧握住宗白的手。宗白心也紧张，他本不怕追兵的，但若这会儿被这石将军杀了，那可真是倒霉。见宣仁的手牢牢把着车门，没有撒开的迹象，宗白知道，宣仁在保护云熙。

　　忽听远处大军兵马声山呼海啸而来，石安变色道：“万岁，敌军马上就至，万岁若让臣杀这小儿，末将就保万岁前行，否则恕末将不能从命。”

　　宣仁也听到了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一时忽然极为镇定：“叛军贼子何足惧，朕便在这里等待逆贼杀来，你若不肯保护朕，那便自行逃命去吧！”

　　那石安一愣神，忽然飞身上马，打马逃了。

　　一时众人四下奔逃，有宦官问：“皇上，皇后娘娘问，当下如何是好？”

　　宣仁凄笑：“告诉她们，愿跑便跑，愿自杀守节就守节，朕谁也护不了了。”对宗白道：“你带着云熙逃吧。要不留下来，与朕一起殉国。”

　　谁要与你殉国，宗白拉着云熙便跳下车，云熙眼望宣仁，满面凄然。抬眼已看到追兵的大旗了，宗白对宣仁喝道：“你要不就随我们一起跳山崖，或还有一线生机！”

　　抱着云熙就顺陡峭山坡滚下。

　　天地翻覆。

　　混乱中宗白清醒过来时，已在山谷底，周遭杂草丛生，宗白忙起身寻找云熙，见一旁云熙的衣角隐在草丛中，宗白忙过去将云熙抱起，云熙摔晕了，宗白吓得拼命拍打他，掐他人中，还好，云熙醒过来了，宗白抱住他，喜极而泣，“我们还活着。”

　　云熙泪眼迷茫，想起身，痛得倒下，道：“他们会到谷底来搜寻的，你快走。我腿伤了，走不了了。”

　　宗白道：“我是宗家三少爷，他们敢奈我何！我背你走。”

　　宗白忍痛背起云熙沿谷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知道逃不远，便走到山谷对面，来在一片长草之后藏身。

　　他们躺下来，宗白将云熙抱在怀里，悄声说：“我们在这里等搜寻过去。”

　　云熙苍白笑。

　　过了一阵子，有兵丁搜寻过来了，有随他们一起跳崖的宦官宫女没有跑远被抓住带走，哭求训斥声充斥山谷。

　　宗白吻住云熙，他们彼此热切地温暖地亲吻着，周遭什么也没有了，只余蓝天白云，和他们两个人。

　　山谷静下来了。

　　他们没有被发现，那真是上天恩德。宗白泪盈于睫。

　　云熙抓着宗白衣襟，眼望山崖：“你何苦选择跳下来。”

　　宗白道：“那样的群情激愤之下，我自己也不一定能活命。”他是真没把握能救下云熙，追兵到来未必容他开口，而云熙的身份是皇帝侄儿，——虽然领军的是大哥宗智，他也怕保不住云熙。

　　“上天对我们真好。”

　　宗白点头。

　　宗白抱着云熙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在山谷里寻野果给云熙吃，静待云熙将伤养好。

　　宗白采果子回来时，见云熙怔怔地望着崖顶，崖顶在昨夜就已安静了，料来大军已走了，宗白便道：“一会儿我去上面看看。”

　　云熙点头。

　　宗白走出山谷，转到路上，见路上尸首横陈。宗白找寻辨认，宣仁的头已被砍走，便将宣仁的尸身用旗裹了，背下山谷。

　　宗白在远处挖了一个坑，将尸骨埋了。云熙要过来验看，宗白坚决不允：“你还不相信我吗？我不许你看！你噩梦做得还少吗？我只要你好！”

　　云熙见宗白眼中带泪，便不坚持，如此为宣仁下了葬。

　　云熙用宗白捡来的匕首在石上刻字，给宣仁立墓碑，他用心地刻，眼中不住流泪，宗白在一旁也陪了不少泪去。

　　云熙在墓旁守墓，宗白也陪着他，

　　七日后，附近实在没有了可吃之物，他们便相扶着走出山谷。

　　他们走到村镇，听村民传说，当追兵追来，一片喊杀之时，皇帝说：“我是天子，谁敢杀我？”那些士兵惧了，真不敢上前，可是宗家一个武将跃马而出：“我来杀你！”就把皇帝杀了。

　　宗氏军队杀了皇帝，凯旋回京，可谁知镇国公王荃的人马已占据了京城，另立德宗废掉的幼子为帝，宗家与王家本是亲家，联手起事，这下宗家与王家反目为仇，两边厮杀起来。

　　宗白带着云熙专拣偏僻路走，一日不巧遇到一股巡逻兵丁要将他们捉拿，宗白见了他们衣着，大喊：“我是卫国公宗铎之子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