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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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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洞,洞里有两个大妖怪。一个头上顶着用金子做的角,叫金角大王。另一个头上顶着银子做的角,叫银角大王。他们领着一群小妖怪生活在这座大山里,日复一日的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
金角大王很不喜欢这种日子,银角大王也是。
世界那么大,他们很想去看看。
然而,事实上,十年来,他们都守在同一座山,同一个洞府,对着同一群傻乎乎的小妖怪,从来没有出去放过风。
这当然不是因为懒惰。
事实上,他们有一个秘密。为了这个秘密,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这座山上关禁闭,每天三班倒不间断的派那群蠢货小妖怪出去巡山,提心吊胆的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天特别蓝,风特别清,金角站在洞外他最喜欢的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独有的清冽空气。温暖的阳光洒在他毛茸茸的脸上,微微发热。不一会儿,金角就被晒得昏昏欲睡。他想:真是个好日子啊!
银角是个死宅男,十年来,他一直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窝窝里,既没有漂亮的画册,也没有有趣的传奇,更别提传说中东土大唐歌舞升平的盛景了。银角的所有收藏,只有七年前,他打劫一个路人时,搜到的一本破破烂烂的春宫。
一个宅男,长期得不到满足的后果,无非是两种。
一是在沉默中爆发,二是在沉默中变态。
银角是后一种。
他的眼神越发阴郁,整天头顶上都自带着一朵黑漆漆的积雨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霉味。事实上也是如此,所有靠近他的小妖怪,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个变态花式泄愤。长此以往,小妖怪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银角大王是天上煞星降世,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必然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金角大王愉快的晒着太阳浴时,忽然觉得周围阴冷下来。一股子宅男特有的霉味带着冷意钻进他的鼻孔。
金角的好心情瞬间毁了,他沉着脸转过头,问数月没有跨出洞府大门的银角:“好端端的怎么又出门了?”
银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直到金角的耐性耗尽时才慢慢开口:“来了。”
“什么来了?”
银角慢吞吞的指指头顶上,又慢吞吞的指了指山下。
金角脸上一片迷茫,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毛几乎都挤到了一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不由自主瞪得滚圆。
金角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了指山下,无声的问:“来了?”
银角木然的点了点头。
金角捂住了毛茸茸的脸,他仰起头,阳光从指缝里穿过,刺得他的眼睛一阵阵的痛。
过了一会儿,金角放下双手,脸上恢复了平静,他问阴郁得几乎快长蘑菇的银角:“你打算怎么办?”
银角依然面无表情:“能怎么办?”
“你就不能长点心?别在这装木头!这事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留得命在,就算侥幸不死,难道你愿意过回那种日子?”
银角漠然的看着他,眼睛麻木得如同一潭死水:“我现在过的日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死?你知道什么叫做死?那是烟消云散,再也做不了你想做的事,看不到你想看的人,你的尸体不知道躺在哪里,最后变成小妖怪的食物,只有剩下的白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直到......世间再也没有你存在过的痕迹。”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也不能做我想做的事,看我想看的人。”
金角激动着挥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一口气没有喘匀,差点噎住。他咳嗽一声,放缓了声音:“小银,你.....是什么意思?不想看到我?”
银角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不,在这里也没有画册歌舞,阴间也没有,而.....”
他指了指头顶:“那里,也没有。”
金角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审视的看着阴郁的银角,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风凉了,乌云聚拢,天渐渐阴了下来。金角打破了沉默:“小银,我不想。死,或者是生不如死,我不想选择。”
银角望着天边的乌云,口气轻得像是吹过一片羽毛:“没有这种便宜的事,那就死吧。”
这座山山势险要,陡峰峭壁一座连着一座,活脱脱一个放大版的石林。刚下过雨,玄奘踩着泥水,领着三个徒弟,深一脚浅一脚的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山里走去。
一个樵夫拦住了他。
樵夫一脸苦大仇深,说:“西行的长老!暂停片刻。我有一言相告:此山有一伙妖魔,专吃你这东来西去的人。”
玄奘静静的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倘若下次哪座山没有妖魔,劳烦功曹知会一声。”
玄奘继续向前走去。他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而前方的路似乎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到尽头。
前路多艰,身后即是长安。玄奘就这么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不转身,也不回头。
停下来休息时,大徒弟悟空嚷嚷着打发二徒弟八戒去巡山。
八戒很不愿意,悟空冷笑一声,道出另一个选择:照顾玄奘。悟空恐吓道:
“看师父便是,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走路,你扶持;师父要吃斋,你化斋。”
“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该打。”
玄奘听得心里直摇头,八戒这个直肠子,若是脸皮当真能厚过猴子,倒也是一条别具一格的好汉。
玄奘很喜欢八戒,长相憨厚内心直白,不像猴子,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人可能不喜欢一个过于精明的队友,却很难真正反感一个纯种的二逼。玄奘知道,八戒这次出去,必然是编圆了一套谎话回来。
不出所料。
玄奘在心里叹了口气,任由悟空再次把八戒打发走。他闭着眼睛,对那精明的过分的猴子说:“悟空,欺凌弱小是不会有成就感的。”
八戒再次回来时,看起来有些奇怪。脸上原本总挂着的小油滑褪得干干净净,一张颇具喜感的脸显出几分异样的阴冷。
悟空冲上去,当头一棒。
八戒变成了个妖怪,长得很像人,除了脸上毛多了点,头上顶着一根银光闪闪的角之外。
那妖怪冷冰冰的看着玄奘和挡在他身前的猴子。刻骨的阴冷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冻得周围的草木结出一层白霜。他平板的说:“此山是我开,此树......”妖怪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展开,用一种木然的戏班子专用语调,面无表情的念起台词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兀那猴儿,留下你师父,饶你不死。我是银角,江湖人称银角大王是也。”
这妖怪一本正经的念着台词,语气毫无半点起伏。玄奘几乎忍不住想笑,他保持着高僧应有的优雅内敛,内心的吐槽之魂熊熊燃烧着。而那猴子已经笑得滚在了地上。
银角眼神一冷,摸出法宝,和猴子斗了个天昏地暗。
一阵飞沙走石过后,猴子被压在了石头底下。玄奘叹了口气,向木头桩子一样戳在他面前的银角说:“走吧,能飞更好,不能飞麻烦背着我,走得腿疼。”
银角依然面无表情,背起了玄奘,另一只手拎着沙僧,招来一朵冷森森的乌云,飞回了他的洞府。
这个洞府看起来年久失修,住在里面的妖怪要么不富裕,要么疏于打理。玄奘在心里品评了一番妖怪洞府应有格局与管理方案后,乖乖的站在石柱前,指挥着两个小妖如何把自己绑得舒服些。
一路行来,几乎是个山山水水,总有各色妖魔鬼怪。玄奘早已适应了这种隔三差五到妖怪家做客的生活。既然是客,总该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些,不是吗?所以玄奘从不反抗,堪称模范囚徒。
这个洞里有两个妖怪,长着金色角的叫金角,银色角的叫银角。这种简单粗暴的命名方法,直接反映了此地妖怪的文化水平。玄奘靠着柱子上,闭着眼睛,想起被压在石头下的猴子。
第一次见到猴子时,它狼狈不堪的趴在五行山下,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这一次,它又趴在一块大石头下,眼睛却不复当日的明亮。
为什么呢?
玄奘漫无边际的想着,这时,有人,不,有妖来了。
还是熟悉的那个人,哦,那个妖。银角阴郁的站在玄奘面前,浑身上下噗嗤噗嗤的从衣服缝里冒着冷气。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无底的深渊。他冷冷的问:“有画册没?”
“有戏本子没?”
“有乐谱没?”
“......”
最后,他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有......春宫没?”
玄奘垂下眼帘,在心里将被牢牢绑着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银角面无表情的盯着玄奘,仿佛盯着杀了他全家的仇人,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你有什么?”
“佛经。”
银角抽出一把匕首,冷光在漆黑的刀刃上流传不定。他看着刀尖,轻声说:“听说大唐圣僧的肉是人间第一美味,吃了能够长生不老,我想尝一尝。”
说着,他举起匕首,一步一步向玄奘走来。
玄奘看着他深渊一般的眼睛,那里没有情绪,只有一股子能将一个人燃尽的疯狂。
匕首落在玄奘的皮肤上,很凉,有些疼。玄奘静静看着银角,说:“吃了我并不会长生不老。”
“我知道。”
“你也并不是真的想尝一尝。”
“与你无关。”
匕首举起,划落。玄奘没有闪避,依然静静地盯着银角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金角猛然冲过来,一把抓住银角的手腕,把他拽开,摁在墙上。金角死死抓住他拿着匕首的手腕,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你疯了?”
“我没疯。”
“没疯你......你忘了我们的任务?”
“任务......呵......”银角抬起眼皮,顶着一张麻木的面皮,平静的说:“我没忘,只是想试试。”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好几天,银角再也没有出现在玄奘面前。玄奘开始想念他,也想念那只猴子。
看守他的小妖怪是个说书的好手,倘若不是托生了个妖怪模样,在那大唐盛世中凭一张嘴皮子说遍天下挣一口饭吃完全不是问题。
托它的福,玄奘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清清楚楚。金角天天威胁要把他吃了,还丢给他一份《妖怪周刊》,上面林林总总罗列了十几种唐僧肉的吃法。那小妖怪一叹三转的读给他听,玄奘安静的听着,心里不住叹息:妖怪界的美食文化着实堪忧,基本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阶段,最高级不过是个清蒸,足足落后大唐一千多年。
猴子来救过玄奘很多次,均告失败。玄奘并不着急,这一路上想吃他的妖怪太多,却没有一个得逞。看那日金角对银角的态度,自己一身细皮嫩肉应该很是安全。
后来,猴子终于来了。他扛着金箍棒,恶鬼罗刹一般乒乒乓乓的打了进来,碰到一个小妖,就往它脑袋上敲一棒子。小小的洞府很快就只剩下几声凄厉的尖叫和遍地横陈的尸体。
打到玄奘身边时,看守玄奘的小妖簌簌发抖,拼命往玄奘身边缩。玄奘叹了口气,念在它说书的才华上,打算开口求个情。一句“悟空”尚未出口,眼前一花,小妖红白的脑浆迸射出来,溅了玄奘一脸。
玄奘终于叹了口气:“悟空,你杀心如此之重,又是何苦......”
猴子嘿嘿一笑:“师父!俺来救你了!”
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的笑容,玄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咽下责骂,问:“金角银角呢?”那个眼睛如同深渊一样的妖怪,也死了吗?
猴子呸了一声,悻悻道:“被太上老君弄回去了!那原是他家守炼丹炉的僮儿,却放出来祸害与你!”
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玄奘长出了一口气,任由孙悟空兴冲冲的把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玄奘抬起头,隔着厚厚的洞顶望向天空:这样回去,那双眼睛,会熄灭的吧?
金角低着头,紧紧抓住太上老君的衣角,唯恐自己掉下云头。他现在是个十三四岁小童的模样,一张脸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一根捆仙索缠住他的脖子,牢牢束缚住他本就不高的法力。
风很大,金角几乎睁不开眼,他想回头看看银角,却又不敢。
忽然,银角捅了捅他。金角一惊,侧过头去。耳朵正撞上了银角的嘴唇。他的嘴唇很柔软,被冻得冰凉,那股子柔软的凉意从耳朵直渗到金角的骨头缝里。
银角的眼睛依然深沉如渊,身上那股子特有的宅男霉味还未消散。银角凑到金角耳边,轻声说道:“阿金,对不起,以后,不能陪你了。”
金角一惊:“什么?”
他艰难的转过头,正对上银角眼底里燃烧的疯狂。银角万年不化的面瘫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说过,那就死吧。”
说完,他纵身跳了下去。跳入脚下那茫茫山川。
“不!”金角撕心裂肺的长号,他急切的拽着老君的衣角:“君上!你救救他!救救他啊!”老君充耳不闻,驾云悠闲的向兜率宫飘去。
金角死死攥住衣角,盯着那个迅速下坠的黑点,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飘落在高天上呼啸的冷风里。
玄奘收拾了行李,牵着马,带着三个徒弟继续西行。远处山中传来“砰”得一声,似是有什么重物坠地。
猴子“咦”了一声,窜上前来,问:“师父!那边有动静,可要俺老孙前去一探?”
玄奘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不用。”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和尚你大胆的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