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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六 终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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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终始(下)
虽然看不到一切,也动弹不得,可他尚自能凭存在的听觉辨析所发生的一切。脸庞压在粗糙的沙砾上,硌得发疼,大火之后的沙地余温散去,不息的风卷动着死亡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令人作呕。
有大风落下,有盛大的白光,有陌生的人音,有铮然的剑击。眼皮跳动着,一切都刺激着他,谒星教的人来了,他知道她们的目的,他先前对悯惜的隔阂怨憎突地烟消云散。一想到还有舜莪师姐,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直到筋疲力尽也动弹不得。出乎他意料的是舜莪师姐居然救下了悯惜,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很感激她会这么做。可之后突如其来的一场死寂再次令他如坠冰窟,侧耳听了良久都不见动静,他心急如焚,心脏处有千百只小蚁啃噬着,可他却束手无策。
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他再次拼命突破禁制的刹那,他忽然觉得一缕绿光从眼前闪过,他动作一顿,冰凉的触感从眼睛开始迅速向四肢蔓延,他感觉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他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睁开眼睛他便一跃而起。
大漠茫茫,白袍老妇和朱衣女子凌空而立,手势翻转间衣袂飞舞。察觉到动静,守在一边的息悲和降黎太御史迅速转头,时然也正抬头,猝然撞上青衣女子投过来的目光。仅仅是视线交错的一刹,时然忽地认出来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悯惜会那么害怕了。他神思恍惚,没有注意到青衣女子奇特的脸色以及她袖口里一闪而没的光芒。
不及她们出手,一阵奇特的震动忽然从不远处传过来,施法的两人如遇重击,手印被打断,她们齐齐睁开眼睛,息悲和降黎也霍地调转视线。看到她们四人震惊的目光,时然明白这一定与悯惜和舜莪师姐有关。他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一张交错转动的巨大的界正嗡鸣不止,四面耀眼的六芒星阵也颤栗着熄灭。他手中结肆震动,随着主人的心惊悸难平,铮然掠跃出鞘。
“当我以‘捷光者’之‘明’潜入奡央,便无畏这一天。”悯惜清晰响亮的声音从结界里传出,散进每个人的耳朵,时然冲过去的步子突地停下来。
不远处其余三人松了一口气,息悲的脸庞忽然爬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她身边的降黎听到她喃喃自语,“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悯惜师姐。”
随着声音的传出,仿佛有更加锋利的‘光’切开了那道坚不可逾的结界,光芒凌厉而柔亮,一瞬透出照亮破晓前的大漠。结界迅速破裂崩碎,那道锐利的光剑一样旋转回到其间的人影手中,雪亮刺目,“而如今,我放弃天地生荣,归还此物,还请你不要为难他们,息悲神女。”
剑一样的白光在聚拢的一刹蓦地交错暴射开去,瞬间洞穿那个人影,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重伤,那个孱弱的人影终于轰然倒下!
“悯惜!”他心中大骇,再也忍不住,脱口低呼出声,胸口一阵剧痛。
天色微微透亮,似是已到了黎明。皓月渐渐隐去,地上焦黑一片,结界破碎以后光芒也不复存在,露出了居中的两个人影。一个缓慢倒地,而另一个则笔直地侧立在一旁。听到了他撕裂的声音,濒死的女子猛地抬起头望过来,目光触及他惊恐的视线时,她忽地粲然一笑,那几乎使喷薄欲出的朝阳都黯淡失色。逆着光,时然看到她嘴唇翕合,却怎么也听不出她想要说什么。她嘴里涌出滚滚鲜血,转眼浸透她的裙裳,脸庞苍白毫无生气,可笑靥却仍旧繁如夏花。
那样灿烂的笑容,他恍惚想起来那年夏天在藻水与她初遇时的情景,那天午后阳光炽盛,沿河人群拥挤,他在人少的地方掬了一捧清水打湿脸颊。就是那个时候,她忽然对自己伸出手,纤细的手里拎着水袋和食物。他当时愣了愣,抬头望去她正对自己微笑,就像现在这样。多么美好的微笑啊,多么美丽,多么温暖,那几乎胜过了整个世界。她给予自己的东西太多了。
现在,还加上了生命。一念及此,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即便听不到声音,可他仍旧凭口型分辨出来那句消散在空气里的话,那几乎使他的余生只剩下痛苦,“其实我一直希望你能喜欢我,时然。”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完全安静下来了,唯有她悲伤的声音在耳畔如潮水来回响起。
我也喜欢着你啊,这么多年来,也是如此啊,我先前是骗你的。可是,你知道了吗?
缠绕的白光从她指间飞起,穿过朝阳,从天落入了息悲的手里。少女的面纱在晨风里飘拂,她收紧手心,将那两团轻柔的白光握住。泪水漫出眼眶,划过脸颊。倏忽间,仿佛有风拂过,一阵白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连同其余三人消失不见。
悯惜师姐,对不起,我并不想看到如今的局面。我答应过韶凌师傅不伤你性命,刚开始的话,只是我一时的气话。韶凌师傅已经不在了,现在你也离去,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只知道我叫息悲了。如果你怨恨我,那么你就尽管恨吧,只希望你到了陌露蒿野以后,与师傅相逢,替我讲一声是我辜负她的期盼了。
时然双膝一软,看着不远处在朝阳下失去生机的女子,心里空荡荡的。他将头埋进掌心里,忽地痛哭出声。
空旷的大漠上,唯有风无声地穿过时然三人中间。
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头看见舜莪低过来的身影。泪水干涸在眼眶,他直直望着舜莪。
“这是风卢燕兰,你喝了吧,这对你的伤势有帮助。”一个琉璃瓶落入他的衣襟,在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梦幻般的青蓝光芒来。
时然坐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竖起一片阴凉,他看也不看她,便将那瓶灵药抛了回来,“你的药太珍贵,给我用浪费了。”
舜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发怔地看着瓶子砸在自己身上然后滚落在沙地里。她感受到时然彻骨的悲痛,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了琉璃瓶,打开,忽然狠狠泼在了时然脸上,时然惊愕地仰头望着她,她斥声痛喝,“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从逢川到这里,她手上染了多少血你知道吗!为了这样一个人哭哭闹闹,你对得起暝措师傅吗!”
她通红着眼叱喝,看到时然一言不发,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时然茫然地坐在地上,脸庞上的液体划过眉梢嘴角,那是苦涩的滋味。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迎着旭日,在经过那个倒在沙漠里的女子时缓了一缓。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悯惜的遗体,迟疑了一刹,回头对痛苦挣扎的时然轻声道,“你多保重,我走了。”
不过转瞬,白袍女子便掠过了一地黑墟,消失在黄沙间。
初阳高照,清晨的大漠空气还有些凉爽。七零八落的刺荆红盛开着,散生一片火红。许久,时然才站起身,环望四周后目光凝定在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白裙女子身上。
他艰难迈步,缓缓移到悯惜身前。他看着她了无生气的脸庞,坐下去将她托在自己怀里,长久的凝望,泪水又接二连三地从眼眶砸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神思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悯惜身上有光芒绽放,突然,他伸手在空中胡乱地舞动,用力想要抓取住什么。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愣愣望着半空,努力想要窥破生死。
——在他无法看清的虚空里,缠绕的水波状发丝和罗裳薄舞,有一个透明的灵体正凌空升起。
再也抓不住了,从前笑脸总围绕在他身边,想方设法都想逗他开心,而他却心事深藏,不懂回应。而今,当他终于学会了珍重,想要守护了,却是她已生命为代价。她正在离开他,即便他身负巫族血脉,却也无法完全看破生死间的罅隙,但他能够感觉到那个人正离开他,真正地,永远地,消逝于他的生命里。
可他却了无办法。
虚无的灵体从他半伸的指间升起,飘到比云天还要高寒的九天。那一缕光温润如流,好似射入天空的一枚烟火,迅速消失在辽阔流散的云间。
他忽地仰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脑海空白的什么都不愿去想。
“轰——轰——”霎时间,天空忽然出现一匹乌云,翻涌着遮掩初阳,光线一下子黯淡。不过俄顷,半空忽然开始落下一场细密的雨。蒙蒙雨丝绵密如织,轻若薄纱般迅速笼罩四野。沙沙沙的响声骤然传入耳廓,细细的,轻轻的,凉凉的,像极了童年时候故乡院子里的雨,顺着房檐落下,院落里梨花半开如雪。潺潺烟雨里,他的心彻底沦陷。
时然张开嘴,雨水飘进他的口中。脸庞被雨丝浸润,衣服被浸润,心也被浸润。像是奔波了多年来积攒的辛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忽然觉得太累太疲惫,意识模糊间身子一歪,倒在了湿润的沙漠里,倒进了绵绵细雨中。
他怀里抱着的白裙女子也顺势滚落在一旁,雨丝顷刻打湿他们全身。
雨还在漫无边际的落下,世界在雨水里变得格外遥远静谧。那是少年时代的仲夏雨季,午后青梅初露稍头,孩童不知人世,以为雨里时光漫长得永无尽头。
沙——沙——沙——
沙——沙——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