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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五 宿怨(上) ...

  •   第五节 宿怨(上)
      第五节 宿怨
      一柱汹涌的旋风涌上她高举的剑,如同风眼般持续吸纳着周围的火焰。一时间风沙俱起,烈焰腾空,巨大的气流席卷整片大火,再不如得劲风助长火势,在凌厉的剑气下,大火如被刀锋斩过般熄灭,黄沙遍地,隐隐有焦骸铺地。这样可怖的气势,似乎要将天地彻底毁灭了才甘心。
      舜莪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她在自己剑下存活下来。敛气聚神,她突然怒目,一剑挥下!
      风,火,剑气,刹那间,所有的东西都游走周天,劈头斩落。满眼的凌乱,高擎的剑劈开大火,扬起无数黄沙!猛烈的气流中夹杂着无数致命的东西向人迎面击来。
      悯惜屈身一绕,迅捷如游龙,一张张结界随着她的旋身应势而生,顷刻将风火挡去。她伸手凭空一握,一股风迅速凝铸为长剑出现在她手里,纵横划开肆虐的剑气!
      夜晚的荒漠上大火猎猎,如万千红莲绽放,将寂静的世界燃烧成火花万簇。
      剑气是如此的凌厉凶狠,几乎使得她根本腾不出手来施展一个大的术法,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设立禁制勉强挡去瞬息万千的攻击。她在火海间周旋,身法却越来越缓慢,衣裙被火灼焦,皮肤被剑气划开,鲜血滋滋流淌满手臂。
      熊熊大火焚烧着一切,像极了几年前逢川的那场火,可她已经从纵火者变成了大火里的人。炽热的火浪烘烤着她失去术法保护的身体,可攻击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她恍惚看着尚在燃烧的火攀上她的衣裙,一两缕碧光在火间一闪而灭,她苦笑,火里的死灵啊现在也想报复她吗,这样想着,手却开始无力地垂下,沉重的令人格外疲倦。
      “叮——”悯惜突然感觉手心一震,剑一瞬间消散,倏忽化为风涣散开去,这已经是她凝铸的第十把了。她猛地抬头,寒光灼灼的剑芒与此同时也正落下,直指向她的眉心。
      执剑的人落地一声冷哼,从远方而来击碎了她的剑。那个女人急速抬手,白衣挥起的瞬间带起一股劲风,结肆凌厉地斩下!她绝望地闭上眼,头顶的头发一瞬间炸开,凛冽的剑气直逼人面。可她实在是不行了,手臂上血流如注,和这个女人近身交手,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止行的发动需要时间,而很明显结肆不会给够她。
      “停手!”她听见一声大喝,极力重新睁开眼睛。金光从侧面激射而来,硬生生从正面格开了刺目的白芒。那个女人也始料未及,一连退了几步。
      “悯惜,你没事吧!”竟又如当年一样,她感受到那股力量将自己拉开,又同样击开那个女人的攻击,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次他将自己拥在了怀里。她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通红天际下他焦灼不已的脸,突然觉得莫名的满足。但这次不同了,她的手颤抖着,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强撑着离开他的怀抱,苍白着脸摇头不语。
      时然居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宁一诀力量减退了吗?
      既然逃不掉了,罪责该承担起来了,那么,就该彻底地决断。

      时然从衣襟里拿出灰裘袋,取出一个琉璃瓶。那是他们几个月前在三生郡采集的芙蓠,极其有效的疗伤药。白色的荧光落到悯惜身上,迅速游走,聚集到伤口,雪花一样融化,她身体上满目的伤痕也消失无遗。时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他略带欢欣的神情,悯惜忽然心头一阵刺痛,到底是巫人啊,即便得到了暝踖列圣真传,但也不明白人世潜藏的虚伪皮囊。
      剑气呼啸而起,剑气再度攻来,明亮的剑芒锋利刺目,蓬勃的杀意凛然而至!悯惜只感觉身后一空,凉气袭来,就看到时然箭一样掠出,挡在她的身前。
      时然拔剑,一气击破浩荡的攻击,却蓦地看清对面的人影,身体陡然一僵,难以置信。那居然是舜莪师姐,此刻她原本应被火化,可她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而且还重创了悯惜。他没有细想下去,收住剑势,俯身向对面的女子谦逊行礼,“舜莪师姐。”
      舜莪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时然既然出现了,那么她便难得手了,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杀了悯惜!
      “不知悯惜什么地方做错了,让您如此生气?如果是火化的事的话,我可以作证,她不知道你没有……我们都以为你…”时然压住心底的疑惑,低头却蓦然看见地上焦化的人体,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回头望了悯惜一眼。他刚想接着说什么,却被对面的舜莪截断了。
      “她做了些什么,你不知道吗?不知道就自己去问问她罢!”
      时然诧异于舜莪激烈的反应,但还是回身退回,准备一问究竟。但只是他转身的刹那,舜莪便一掠而出。看到身侧闪过的那道白光,时然心下一惊,来不及思考便一剑追封上去。
      可恶!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居然骗自己!合兵蓄力突发,凝皇剑起仓促不得先机,时然顺势掠到悯惜身前,肩膀却被舜莪一脚扫中,一连退了几步。白光不以他为意,一心奔着悯惜而去。
      合兵再度出击,凝皇正面架住,双剑相击的刹那舜莪时然两人手臂都一阵剧烈的发麻。舜莪侧刃一翻,合兵斜划而下,反上挑开了凝皇的格挡,向着不远处孱弱的悯惜而去!悯惜仍靠着地面,手指半垂在空中,似已衰弱至极。
      时然蓦然低呼,黑袍底的左手一动,一道紫光闪电般弹出,遁着地面直追舜莪而去。莪不敢大意,知道时然除一手剑法外还有巫族的术法,她握紧结肆,猛地回剑递去,身体却向后一折,翩然飘开。剑气凌然纵横,绞碎了紫电。
      看到舜莪那一招,时然心下已然明了,他不是舜莪师姐的对手,但他也不能让悯惜受到伤害!趁着舜莪余力未消,他引剑齐眉,凝聚心力,凝煌弹起一道光幕,熔金色的结肆如一袭羽衣从他身前向下迅疾展开,剑影重叠,空中响起数道破空之声。
      白光忽顿,呼啸四起!数不清的剑芒从四面八方而来,舜莪一个旋身,手上合兵粉碎了一圈剑芒。她持剑落到地上,冷冷打量着对面执剑的时然。
      这个时然,到底想要偏帮那个女人到什么时候?难道他也是和她一伙的吗!?舜莪心中一震,有些怒意。只是晃神了一个刹那,肩臂上一阵寒气划过,她陡然一惊,合兵在身前一封,看着周围四向交错成球形的金色剑芒,锋如枪矛的剑刃凛然逼近被困在正中央的她!
      “千字斩!”舜莪低呼,该死!为了那个女人,他居然动用回沧剑笈来对付自己!
      手臂被一道剑芒切开,鲜血涌出浸红白袍。她低首看着时然,他似乎怕自己的眼睛侧头避过,舜莪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结肆在空中轻灵转折,一招狠狠击开面前刺来的剑芒,剑势毫无减退,舜莪右手一振,反手回剑,两道白芒一瞬在她背后破空射开,压得她腰一弯,剑光雪亮,巨大的十字硬生生挡住了背后四落的剑网!
      剑气零落,呼啸顿歇,舜莪猛地撤招,自己向前一躬,险些倒下,十字剑光迎天而起,四面八方的金色剑芒顿时破散。时然也抵受不了她的剑势,接连退了几步才化去余力。舜莪回剑撑地,身体向前一倾,仗剑喘息。
      耳傍传来呼呼的风声,大火也奄奄一息,在地表残喘。炭火在地面如同铺开了一层层锦花,一簇簇小火跳动不止,闪耀明灭。
      天空流云遮住皓月,清辉顿失,地上黑烟四起。悯惜静静地靠在一块砂石上,双手环抱着膝盖,白裙也早已焦黑。她看着不远处和舜莪交手的时然,三番几次挡住向她而来的攻击,脸上有微微的笑,又流露出不舍与悲怆。那个女人,真是厉害啊,不过在大漠里睡了两三年,剑法比起当初在逢川不知又精进了多少。她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只有等死了吗,她突然莫名想到刚刚从她手里逃走的小男孩,会不会躲过她放出的精魅?即便他可能来寻自己复仇,可那样也都不重要了,或许她今晚便会葬身于此。可一个小男孩能逃开精魅吗,她自嘲般地苦笑,还是老老实实认下这一条命债好了,也不差这一个。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委地仗剑喘息的白衣女子,以及落败的时然,突然有一种深深的畏惧与疲倦。
      她勉强站起来,收回右手,空中隐隐有嗡嗡的低鸣。她环视一周,荒寂的大漠夜晚寒风悄悄,天幕也深邃阴沉,眼底注意到一丝碧光闪过,那也是死去的怨灵吗?她不屑地扯扯嘴角,拍去身上的泥沙,看上去已复原的肌肤再一次裂开,她看也不看地将渗出的血珠抹去。
      芙蓠花啊,加再多又有什么用?这一具身体,如果能熬过今晚这些伤又算什么?悯惜望着时然和那个女人,眼里精光乍现,那么,事已如此,再拼一把罢!
      她阖上眼睛,拂动双手,十指飞快变换。一颗血珠落地,她猛地睁开眼睛,半空中无数发亮的游丝纹路迅速浮现竖立,盈白的光芒照亮黑寂,脚下也登时旋转绽开一张巨大的法阵,风突然灌满了她的衣袍!
      时间够了,血珠不是自己死就该是那个女人亡了!

      一缕白光游到她脚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芒会聚来。舜莪气息未定,但直觉告诉她危险,她反身一纵,结肆凌空而斩,看不见的虚空骤然传来一阵刀剑铮然的裂响,结肆抽离不出。舜莪霍地回头,结肆雪亮的剑锋纠缠着无数根纤细却坚韧的银丝,右腕断然一翻,结肆怒地转动,银丝纷纷粉碎,她顺着先前悯惜待的方向望去,果然她已经站起来了。
      时然也始料未及,没想到悯惜居然设下了这么大一个法阵,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当初在逢川的时候,悯惜就是凭止行之术在舜莪师姐的封诸四偈下救下他的。谒星教镇教秘术之一的止行,是历代神女的密传,而悯惜暗暗施展,难道是真的想置舜莪师姐于死地吗?!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悯惜虽然有些任性,但也应该不会因为舜莪师姐的不解之怨而反怒吧?更何况,当年那件事情,确然是她做得不对!一念及此,他隐隐觉得异样,是哪里…不对吗?他望了舜莪师姐和悯惜一眼,悯惜处在白光盛大的法阵中央,舜莪师姐也握剑在手,她们两人只看着对方,全没有注意他,莫非…莫非,真的是悯惜?!
      悯惜双手一展,左手食指和右手中指上的两枚戒指熠熠生辉,四周与脚下的法阵光芒愈来愈亮,映得正中的她衣衫褴褛。只要和那个女人保持距离,不让她近身,凭借止行和宁誓,她定能立于不败之地!
      有了信心,她俯身念咒,在摊平的右手心吹了一口气,中指上戒子的光芒突地一盛,然后刷地握紧拳头向外一撒。随着手势,四周的法阵陡然起了一阵呼应,凭空生出一股风,汹涌的白光争先恐后脱离光阵化作一缕缕长线混进风里,光阵上的光芒离开干净以后又迅速聚集出更多的光。悯惜咬牙一笑,攥紧的手心涌出淋漓的血。
      她的体力将竭,没有太多机会缠斗,只有一出手就压上最大的筹码。
      白风左奔右突,突地蹿出法阵,迎风见长,无数长光流星一样呼啸而出,向着舜莪射去!长长的光芒迂回折绕,所经之处连地面都留下纵横的沟壑。
      舜莪看着那些游丝,脑海一阵恍惚,这……居然和当年远安替她承受的一模一样!她深深望了一眼悯惜,许多往事接连浮现,她想起守墨和那个傩宁,这个女人,难道就是那个“明”吗?不过…她反复看着,却还是没有看出来她身上一点朔族人的特征,她是,倾天人?
      感受到巨大力量的逼近,舜莪摇头摆脱那些杂乱的思绪,右手握紧结肆,银筒在手里止不住的战栗,她死死瞪着激射而至的无数白芒,到了不约两尺的地方她突然挥剑,凌空掠起。
      白光随着她腾空也忽地向上一转,游丝分散然后砰地炸开,一根根向着天宇以更加迅疾的速度追去!舜莪在空中看着脚下盈然舞动的光丝,仿佛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的花蕊,她凝目御剑,手里的结肆一瞬雪亮如电。
      她一头扎下,结肆光芒吞吐,凛冽的剑气划过四周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剑锋余力的冰冷。长长的游丝被剑气所拦,一点点慢了下来,像是花蕊一样在空中飘舞。舜莪不敢大意,现在近乎整个人都陷进去了,结肆斩截狠绝,蓬勃的气浪将游丝逼远。
      时然站在一旁,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悯惜,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悯惜和他对视了一眼,一言不发地继续看着半空中被缚翼困住的白衣女子,看到她渐渐占了上风,左手咻地弹出几道凛然的游光。
      除了脚下的光芒,舜莪还得提防两侧时不时还会有东西袭来。那些丝光看上去弱弱无力,可要知道没有剑气的抵御,它们一定会将自己撕成碎末,尽管目前没有问题,但僵持着于她而言没有好处。
      她靠近一缕细光,一剑斩去,而它像是毫不受力顺势一闪就避开了,极难斩断。有些斩断了,也会迅速伸长接上。是力量不够吧,否则定能一招斩断所有的光芒。她隔着浮光望去,不远处的悯惜也正施法,第二波游丝也快到了。果然,要维持术法的攻击性,术士也得持续不断地供给灵力。她蓄力挥剑,剑气划过处无数游丝齐刷刷斩断,但又立即长出来,只是片刻的功夫,游丝突然密集了一倍,剑气隔绝出来的空间猛地一缩几乎崩溃,甚至有些光线突破了剑气,险些穿透她的身体。她只能亲自出手,想以剑气暂时抵御都做不到了。左支右绌,而且也没有时间思考破解之法,这样下去只有失败。她突然灵机一动,既然防御不行那就攻击,她一直极力避免全力而竭不选择攻击,但如果这里都破不了,谈何以后?谒星教的止行之术果然名不虚传,她只有动用封诸四偈了。她一剑斩开游丝,口里默默念剑诀,
      “吾远泊兮自西,哽愀愀兮离火。踽踽兮无驻,游四荒兮怀涕泣。
      思逝父兮悲逝母,予吾生兮殁英离。雪漫兮东壁,绿覆披兮夏岭。朝撷兰兮母佩,夕搴茝兮父执。风迷空雨兮悄至,彷徨兮寒彻。
      愿报兮非可,攻戮匪兮以水沧,凛凛兮平世,还隔亲兮生一方!
      寐报兮非可,击流诟兮以风霜,浩浩兮仇亲,妄望逢兮水彼泱!
      将雪兮何不可?卷我溯光兮破旻桑,兢兢兮伫候,良既亡兮守何阆!
      望雪兮何不可?冕我浮意兮贯穹苍,漠漠兮无察,枉存世兮殁我良!”
      她在湮世里领悟的封诸四偈,比之昏睡前她自认为进步千里。随着剑诀的递进,她舞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甚至连她整个人成了一片虚影。溦雨诀,敛风诀,羽光诀……结肆剑气纵横,却一次次粉碎在滔天的浮丝前。那么,浮意诀。
      剑气轰然爆炸,磅礴汹涌,剑意无处不在,充斥天地,交织凌厉,瞬间将漫天光芒斩断,直追根源向着悯惜而去!
      然而剑意还未触及悯惜,便被她身前的光阵化去。尽管光阵破去剑意但自身也受损,灵力衰弱,阵法也渐渐式微。悯惜看到不远处杀意果决的女子,眼里的恨意愈发汹涌,她强撑着,右手一挥,手指上的戒子盈然窜出,直飞向舜莪。
      时然看到悯惜扔出那枚戒指,心骤然一紧,向着舜莪脱口大呼道,“小心,舜莪师姐!”
      舜莪闻声看去,只是一分神,结肆轰地被游丝缚住,击飞戒指驱卷游丝群涌而来。
      悯惜看了时然一眼,咬牙什么都不说,在她身后,碧光一闪而逝。时然看到那枚戒指击飞了结肆,舜莪受伤了,整个人合扑上去,全不理会身后悯惜突然发出的呼唤。
      凝皇剑光飞舞如蝶,斩开了纷纷重新卷起的游丝。他赶得正好,舜莪委顿在地上,他一剑将再度击向她的指环震开。
      施展完封诸四偈,舜莪几近力竭,加上时然莫名其妙的提醒引得她分神被游丝射中,捡起结肆的右臂血肉翻卷,脸颊边也多了一条血口。看到时然救了自己,她只是抬头望了他一眼,喘息。
      时然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却又无可奈何,他一把抓住半空中那枚纤细的戒子,细细端详了片刻,握在手心里。
      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砰地一声,他猛地回头,身后一片黑寂,远处悯惜倒在地上,四周法阵黯淡,他心里一惊,再回头舜莪师姐也没有动静。他想回到悯惜身边,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悯惜,像被火烫着了般地迟疑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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