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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泠亦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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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亦在一片燥热中醒来的时候正值黄昏时分,身体的酸痛和喉咙的灼痛感让她一时之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日落时分阳光仍烈,透过木雕花窗照进屋里,她伸手想要遮住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趴在床边的人紧紧拉着。一来二去的折腾,那人皱了皱眉随即便睁开了眼睛,对上她的眼睛眼里竟闪过一丝惊喜。
“你…”,泠亦刚一开口,自己破败的嗓音和喉部牵扯着的刺痛便让她皱起了眉。
我这是怎么了?她用眼神询问着眼前的人。
周翊沉看着她一脸懵然,嘴边隐隐泛出些笑意,伸手探上她的额头,高热已经退了不少,扶着她坐起来拿着杯水正准备喂她,却冷不防被她一把接了过去。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和眼前自顾自喝着水小眼神儿还不忘打量着自己的人,他笑笑,抱着胳膊干脆大大方方站在床前给她看个够。
泠亦看着眼前微笑看着自己的人,脑子飞速的运转着。他不会是安相,眼前的人劲瘦挺拔,尽管脸上带着笑意,身上常年位居高位的肃杀之气却依旧隐隐折磨着自己敏感的神经,安相不该有这样一张年轻俊秀的脸,更不该有久经沙场历练而出的锐利。
“喝完了吗?还要吗?”周翊沉见她已然发起了呆,不由得问道。
泠亦捏着手里的杯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开口问一下的好,便开口问道:“你是…”
“咳咳咳咳,”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只觉一阵气急,顿时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翊沉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见她小脸儿因为咳嗽憋得通红,吩咐了雅竹去请大夫,自己便赶忙上前去一把把她揽在怀里不住地为她拍背顺气。
泠亦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像这般揽在怀里,身子不由得一僵,心里疑惑更甚。
朝堂权贵之间喜欢互赠美人,莫不是自己被安相抢了来赠与此人?不对,只是赠个美人,何必还红烛红帐一副成亲拜天地的阵势。一路无人,正中旧伤,这些巧合,这样一个局不该只是这么简单。
周翊沉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可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实在是无暇顾及此刻两人的姿势有多么暧昧。咳得太厉害了,眼见着她几乎已经脱力地吸不上气,周翊沉眸子一沉,伸手捂上她的口鼻将人按在了床上。
这样不行,她的呼吸需要外力的控制。
泠亦猝不及防被堵上口鼻按在床上的时候,心中一惊,再想伸手扯开已是来不及。旧伤还在扯着疼,内力被封,空气被阻隔,她只能凭借着本能挣扎,视线却还是渐渐变得模糊。
我不能死,母亲还在等我,我不能死,不能死…放开我,求求你,有没有人啊,救救我…
周翊沉看着身下的人逐渐溢出泪水的眸子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感觉心脏猛地抽疼了一下,她竟以为我要杀她?
他伸手按住她的挣扎,附身抱着她,不住地安抚着,翎汐,别怕,我没有要伤害你,放轻松,控制呼吸。
泠亦觉得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她越挣扎越痛,意识愈趋模糊时,那个人一点一点逼近,她又怕又急,顿觉喉头一阵腥甜,使劲咳了几声,终又陷入黑暗。
身下的人几声闷咳之后,周翊沉只觉手心一阵湿热,心道不好,起身便看到指缝中溢出的血,和再次昏过去的人。
“翎汐,翎汐,”她猝而苍白的脸让他一阵心慌,“大夫,大夫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位老者在雅竹的带领下匆匆跑进了门。
周翊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那老者连同丫鬟一起从内室赶了出来。
“不想让她死就别进来,”一句话让周翊沉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会死吗?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照顾她呢,她便是这般香消玉殒,那她呢?周翊沉坐在屋前石阶上,看着自己手上翎汐的血,无力地捂上了眼睛。
姐姐,王爷这是怎么了?一众丫鬟守在屋前,雅兰看着王爷的样子,不解地看向雅竹。
雅竹拍拍她的脑袋,挥挥手示意她先随其他人散去,自己随即也走到屋边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守着。
自家王爷自十五岁踏上战场,收两蛮,征四荒,本就性子淡漠的人,战场淬血而归便更显冷冽。世人眼里王爷是杀伐果决的战神,比起敬更多是畏;朝堂之中王爷是兵权在握最受皇上喜爱的六皇子,比起恭更多的是忌惮,这样无坚不摧的人,却在五年前,看了赵大人送回的一封信后,闭门不出大醉整整七日。
不知怎的,雅竹觉得现在的王爷和五年前那时很像,王爷的孤独也好脆弱也罢,都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参与的,自己能做的不过为他留一份独酌的空间罢了。
鬼医把人都清了出去,看着床上眼睛紧闭的人,一边卷袖子一边不满地撇撇嘴点点泠亦的眉心,“泠丫头诶,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累的可都是你鬼爷爷我这把老骨头。”
说完,他便搭上泠亦的胳膊,细细品着泠亦一塌糊涂的脉象,内伤,五息紊乱,都是小问题,这道纯阳之气…啧,这般霸道却也这般恰到好处,一边压制泠亦的内力,一边与她体内阴蛊相克,难怪这点小伤便几乎是要了泠亦半条小命儿,一边伤她,一边令她无法自愈,若不是他来得早,这丫头再睡个几觉,倒也能在梦里舒舒服服的见了阎王爷。
“丫头诶,不怕啊,爷爷这就把你这条小命拉回来,日后定要记得给爷爷买酒才是。”
他熟稔地封了泠亦周身几处大穴,一边施针一边连着气罐将施针处淤血吸出,来回往复,直到三四个来回后血色泛红,才收针。他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捏着泠亦的嘴巴喂她吃下,顺便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手出门去。
周翊沉一直在门前守着,听到动静立刻迎了上去。
鬼医见不得周翊沉这幅样子,怕他又是一阵盘问惹人生厌,便赶在他前面开了口:“泠…啊呸,王妃,已经没有大碍了,桌上有两副药方,一副口服,一日三次,切记小火慢煎,三碗煎作一碗,服上两月便可,另有一副做药浴,一日一次,一月不可间断,哦对了,府上可有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若是有的话便同样做以药浴,王妃能好的快些。”
周翊沉听到她没事,仓惶地笑了一下,便再无反应,鬼医看他对自己的话一副在听不听的样子,一巴掌拍的周翊沉一个激灵,“问你呢,府中可有雪莲和人参啊?”
“有,有的,”周翊沉回过神来,慌忙不迭的说着,见大夫摆摆手准备离去,便抱拳谢过,“谢谢前辈今日的相助之恩,晚辈替内子谢过前辈恩情。”
鬼医回头微微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泠丫头怎么就偏偏和这个人有了纠缠呢,躲不过,果然是躲不过。
周翊沉命人送鬼医出门,转身便匆匆进了门,看到那人躺在床上平静的呼吸着,纵然脸色依然苍白,却也让他揪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你没事,太好了,周翊沉看着她的脸,眼眶一阵阵的泛着酸。
那时候没拉住她的手,如今她还能活着,上苍啊,你是不是肯放过我了,你让她活过来了,那你是不是…那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鬼爷爷,鬼爷爷,怎么样?是少主吗?”,鬼医刚走出诚亲王府没多久便被墨玐半道给截了去。
鬼医被墨玐带着飞来飞去颇有些吃不消地道:“玐丫头,你慢点,爷爷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好了,到了,”墨玐笑嘻嘻地带着鬼医跳进了一个山洞。
墨柒等了多时,见人回来立刻迎了上去,“鬼医前辈,怎么样了?”
鬼医喘着气冲她摆摆手,伸手指着墨玐气不打一处来,“柒丫头啊,你们家玐丫头真是险些要了爷爷的老命。”
墨柒瞪了墨玐一眼,走上前去扶着鬼医坐下来,赔罪道:“情况紧急,还请前辈谅解。”
鬼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开口道:“那屋中之人确是泠丫头,只是不知何人伤了她,我已经替她医治过,但她的功力没有两三个月是恢复不过来的。”
墨柒闻言脸色凝重地垂眸深思,成亲那日少主的模样看上去的确像是受了伤,只是如鬼医所说少主伤这般的重,安府中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高手,又为何将少主送入诚亲王府。
鬼医看着墨柒愁眉不展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伤了泠丫头的人,伤到的是她的旧伤。”
“旧伤?”墨柒心想,这也未免太巧合了点,恰好是少主旧伤未愈之时,有谁能知道少主的旧伤,这次任务的时机,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个让自己不寒而栗的想法,猛地抬头看向墨玐,颤声问道:“墨玐,你最近有联系过墨琉她们吗?”
墨玐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嗯,算是有联系吧,我留了信号,喏,就在西南片的那片林子里。”
“走!现在就走!”墨柒听到她的话猛地起身,一把抓起鬼医腾身飞了出去。
墨玐愕然,赶忙追了上去,“哎哎哎,怎么了这是?鬼爷爷?您这次怎么不嚷嚷了?”
墨柒脚下施力,点着树尖在林中飞速前进,身形难以捕捉,鬼医见她眉头紧蹙的样子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柒丫头所想,多半怕是真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泠丫头啊…
“墨玐,”墨柒突然开口,“前面别鹤林,你在哪里留了信号,在前面带我绕过去。”
“诶?为什么?墨琉要找不到咱们了!”墨玐不解。
“先带路,随后跟你解释,快!”墨柒的语气急了起来,墨玐抓抓头发,灵活闪身到她面前,带着两人绕开信号迅速脱离了别鹤林的错综复杂。
墨柒轻巧踏草而飞,侧头看向身后逐渐隐于黑暗的别鹤林,心里一片复杂,墨阁,看来出事了。
“什么?今日去王府诊脉的大夫不是王大夫?”
“大概是在马车里掉的包,王大夫被人打晕了丢在巷子里。”
“那大夫可有说些什么?”安相语气隐隐染上一丝不耐烦。
“就是些普通方子,倒也没说什么,”暗卫老老实实地回禀。
“奇了,那丫头有内伤,他身为大夫却只字不提,”安相捻着手上的佛珠,若有所思。
那丫头如今身边竟还有人吗?墨阁如今该是没人了才是,那个大夫…他想了想,吩咐道:“既然王府并无异变,那你们继续看着便好,谨记,若有意外,那便处理的干净些,下去吧。”
周翊沉在泠亦床前坐了一天,也并不做什么,就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不看着人就会消失了似的。天色渐晚,雅竹看他这幅样子,值得压低了声音劝着,“王爷,您去休息吧,王妃这里有奴婢守着。”
周翊沉像是听不见她说什么一样,视线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挥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本王守着,留两个人在外面候着就行,记得吩咐厨房备些药膳等着王妃醒过来。”
雅竹看着自家主子的样子,只好转身带了人退下。
床上的人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面色不似此前苍白,微微地泛着些红,眉头还微皱着,身上应该还是有哪里不舒服吧,想到这里,他不禁心里一阵刺痛。
也不知道她若是受伤了,生病了,是否会有人这般照顾她,他苦笑,眼前这人有种很奇妙的能力,他看到她总会不自觉的就想到她,恍惚思及她晨时睁开眼睛一副万般防备的样子,他伸手替她拂去脸颊旁的碎发,笑道:“你的眼神,真的是和她非常的相像,不过你比不得她厉害,她当初浑身是伤也没胆怯过。”
语毕,周翊沉想想看对着病人这么说好像不大合适,解释道,“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她太好了而已。”
啧,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周翊沉想想自己的行为不禁觉得好笑,这人哪里就听得到自己说话了。
泠亦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天,若不是外面下着雨她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眼前这个人和上次她醒来时一样的姿势趴在她床边小憩。还好还好,没拉着自己的手。泠亦轻轻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床边的人感觉脑子有点乱,她怎么好像记得这个人捂了口鼻一副要杀了自己的样子,该不会是做梦吧,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上的伤倒是没那么疼了。
算了,得先叫醒他看看是什么情况,泠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
周翊沉自幼习武,战场磨砺多年警觉性极高,泠亦起身时他便已经醒了,这丫头鬼鬼祟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正好奇着,便觉一双小手推了自己一把。他起身看向她,她精神好了许多,几日的昏睡不醒整个人还是瘦了不少,巴掌大的脸愈发清瘦,称的一双眼睛格外的大。泠亦看他醒了,刚想开口说话,他却走到一旁倒了杯水递了过来,“先喝点水吧,你睡了很久了。”
泠亦接过水默默地喝着,眼神打量着他,就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周翊沉笑笑,开口说道:“此前你并未见过本王,本王便是诚亲王周翊沉。”
周翊沉?
泠亦顿了一下差点被水呛到,周翊沉?当朝最受宠的皇子周翊沉?她在外执行任务多年,皇族中人多少也有些了解,这大婚的气氛,安府该是让她替了那安小姐嫁了过来。
安相朝堂势力错综复杂,诚亲王又是未来太子不二人选,这门婚事,她这个【安小姐】当真处境尴尬啊。
所幸他们不曾见过,安家想必也是因为这样才敢直接抓了她来,不然此番可就成了欺君之罪。
周翊沉说完那么一句话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的反应,他有些担心她排斥自己,不过她倒是捧着一杯水喝的认真,眼中的警惕都少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你娶我应该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吧,”泠亦从来是个干脆的人,无论怎么想,周翊沉都不该对她一个安家的人这般友善,她实在是不喜欢皇室中人的惺惺作态。
泠亦的直白让周翊沉皱了皱眉,“你是这般想的吗?那本王该如何待你?任你病死吗?”
“那倒不至于,好歹你得留我一条命,”泠亦伸手,挑挑眉示意他帮自己接过杯子,“你只是不必这般…勉强自己,”她努力想了个略显委婉的说法。
你倒不见外,周翊沉看着泠亦举着杯子的手,摇了摇头,一把接了过来,拿在手中把玩着,“你是想说,本王不必惺惺作态是吗?”
泠亦撇撇嘴,“王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跟我没有关系。”
哼,周翊沉失笑,“翎汐,朝堂纷争如何总归都是男人的事,你爹也好,本王也罢,我们都无意让你牵涉其中,我娶你,确是皇命难违,但若说委屈若说不愿,你应同本王是一般的。”
泠亦看向周翊沉,他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不过倒是透着坦然。
周翊沉看她在床上晃来晃去,似乎对自己的话很是纠结的样子,心想,倒是个机灵直爽的丫头。
“我不会动你,你只当在这里暂住好了,我总会还你自由的,”他安抚地说道。
“当真?”自由二字还是给了泠亦莫大的诱惑,她这一身伤,功力也不知何时能恢复,墨柒墨玐也不曾来找过自己,十有八九是出事了。她现在孤身一人,若是当真能给她自由,便是再好不过了。
泠亦眼中突然迸发的兴奋和期待不知怎的让周翊沉感到有些钝痛,只当是这些天太累了,他随即便开口道:“本王自然说话算话。”
“那王爷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代价的,泠亦试探道。
“不需要,”泠亦谨慎试探的样子让周翊沉有点无奈,“什么都不需要,在安府如何,在这里你便如何,翎汐,本王还不至于利用一个女人。”
不知怎的,周翊沉眼里隐隐约约的无力感让泠亦莫名的感到愧疚,总归皇室中人也是人,也罢,江湖儿女,何必不爽快,大不了日后再报仇,此时信了便是信了。
想通这些,泠亦抬头冲周翊沉咧出了个纯粹的笑。
看她笑得开心,周翊沉也笑笑,放下杯子,命丫鬟将厨房备好的药膳端上来,然后对泠亦说道:“翎汐,我长你许多岁,日后叫我一声大哥便好,夫君王爷什么的都不必了,太生分了,你自在就好。”
“好,那我日后便叫你一声大哥,大哥,”泠亦很是欣赏周翊沉生在皇家却能有这般胸襟,这声大哥叫的很是愿意。
周翊沉一副很受用的模样,拿了药膳递给泠亦,嘘寒问暖的样子倒真是一副大哥的模样。
泠亦一边吃着药膳,一边贼兮兮地想着,待她身子好些,定要溜出去找找墨柒她们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