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说自话》哗啦啦的口水

1、家主 “你准备好

　　“你准备好成为林家的家主了么？”
　　林之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余音环绕着阴暗的祠堂。
　　“是的。”
　　这责任从他出生开始，就被篆刻在他的骨头上，他的血液里，他无时不刻不生活在“家主”这个词语的阴影之下，在他听到“家主”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他的血液便沸腾起来，灼烧的□□从下腹一直冲上脑门，映得他五官通红发亮，他对“家主”的反应已经成为了本能，就像是婴儿吮吸□□一样的自然。
　　他高傲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前任家主的目光。那是他的爷爷，林志远。
　　林志远已经老了，头发雪白，拿着牛皮的手暗暗颤抖，林志远不得不借助昏黄的蜡烛，才能在这件阴森的祠堂中看清楚牛皮上面的文字。林志远佝偻的身板在林之澈的对比下显得更加渺小。这个男人几乎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林家，他甚至压榨着自己的身躯，只为能给林家子孙再多挤压出一点乳汁。

　　“你准备好将自己奉献给林家了么？”
　　“是的。”林之澈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但他私心地又在答案后面加上另一个人。
　　那是他的弟弟，林之念。
　　林之澈把身板挺得更直一些，他感到背后痒痒的，那是众人的目光。他的父亲，他的哥哥弟弟，他的叔叔大爷，一切与林家有关系的男性亲戚，都在祠堂下面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但林之澈知道，在那一群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只有林之念的是不同的，他的目光从小便跟随着林之澈，不论是在林之澈小时爬树下水，还是在林之澈长大后一人面对上百位亲戚的问责时，林之念的爱慕从没消失过。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是在林之澈眼中，他不愿用一个词语简简单单地概括过去，仿佛他们之间的恋情与其他□□兄弟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同。林之念是不同的，林之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如果说林之澈唯一一段不想当家主的时光是因为林之念的话，那么他后来改变心意一门心思想要坐上家主之位，也只是为了林之念。

　　他们的开始起源于林之念的一场重病。
　　不，对外说是重病，但是林之澈确确实实的知道，林之念被人下毒了。
　　腊月的第一个早晨，林之澈行色匆匆地从刑房里出来，当时是有雪还是没有雪，林之澈已经记不清楚了。林之澈只知道，那个冬天特别冷，应该是林之澈出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柴火提早了半个月就烧上了，但是林之澈冷在血液里。
　　经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审讯，他终于从下仆口中得知了林之念“重病”的真相——他的小叔教唆下仆给林之念下毒——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但是得到确实的人证却费了一番心血。
　　林之澈的脸颊凹下去了，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本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但他却如同精神病人一样狂热，他三两步就穿过内堂向他爷爷的书房前进。
　　小道两边的仆人见到林家少爷，纷纷跪下行礼，但是林之澈没有闲心理睬他们，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小叔，给林之念报仇。
　　林志远的书房的门紧闭着，两边的护卫尽责地站着。远处吹来一阵寒风，刮得树枝呼啦作响，林之澈一路走过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此时别冷风一吹，倏然打了一个哆嗦，他心下突然慌张起来。
　　他听到自己心脏砰砰作响，声音之大，也许连两个守卫也听到了。他将此总结为他睡眠不足，但凭心智压下这股躁动总是很难。
　　在他冷静下来之前，林志远传唤他进去。
　　林之澈三步并作两步一迈而入，他一进去就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到坚实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已经顾忌不到膝盖上的疼痛，“爷爷，请您为孙儿做主！”借着门开时投射进来的光，林之澈看到他所跪的地面上比其他地方白一点，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书房的门又被关上了。
　　阴暗低矮的房间令人压抑，林之澈跪的笔直，却不比林志远面前的那个四方的书桌更高一点。林之澈又用洪亮的声音说了一遍，“爷爷，请您为孙儿做主！”
　　林志远没有回应，他咳嗽了两声，那是老年人的常态，并不因为林之澈的出现而改变分毫。
　　“爷爷，之念的病，不，之念不是得了病，他是被人下毒的！下毒的人就是林……”
　　“之澈啊……”那声音太熟悉，林之澈猛然抬起头来。
　　环绕在林志远身边的，有四五个人，他的父亲，他的大伯，还有他的小叔。林之澈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他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小叔，他的小叔却带着嘲讽的眼神与他对视，这不禁使林之澈更加恼怒。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刚才发声的——他的父亲——又继续说了起来，“之澈，这件事，大夫已经有了定论，之念体弱，今年冬天提前的太多，来不及给他补身体……”
　　“不是的，之念是被下毒的！”
　　“之澈，我知道你与之念从小兄弟情深，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切不可冤枉他人。”
　　林之澈不想再与他的父亲对话，他的父亲从小便是一个老好人，生怕得罪了谁，生怕惹谁恼怒。林之澈不怕，他坚信家主会给他做主的，于是他不再看向父亲，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志远。
　　如果林之澈是一头野兽，他现在应该是一副受伤的野兽，全身汗毛乍起，眼神凶恶，靠近不能。
　　他等了许久，书房中的最位高权重的人，才轻悠悠地飘下来一句话，“你是说，林力么？”
　　林之澈大声应道，“是的，爷爷。”林力就是那个供出他小叔的仆人。
　　“林力已经死了。”
　　什么？
　　林之澈头脑一阵眩晕，他感到肠子的震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审讯林力的时候，其他人也听到……”
　　“他们也死了。”
　　知道他小叔是主谋的人，原本有许多，但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恍惚地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甚至在他记忆中林力有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有没有在痛得五官抽搐地时候叫出小叔的名字，他叫的是不是小叔，这些事，都已经没有人再给他作证了。他原本那么坚信的自己的记忆，如今全部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
　　“之澈，屈打成招不可取。”那是一个轻浮的声音，那是他小叔的胜利宣告。
　　林之澈鼓睛暴眼，闪电间，剑已出鞘。
　　小叔避之锋芒，在林之澈腰上一踹，林之澈飞了出去。
　　就在这一晃之间，事情已经定性。他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碎。
　　“来人，将林之澈带回去。”
　　门打开，光又照了进来。
　　林之澈这才看清楚，他原本跪的地方，已经被众人的膝盖砸得没有了本来的颜色。

　　林之澈被守卫拖着往回走。
　　他摔了一跤，身上满是污泥，他依旧踉踉跄跄地走了。
　　他在路上意识到，林力也许将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但是当他传唤手下来的时候，手下却天真的问他，“林力是谁？”
　　林家没有这一号人。
　　林力死了，他的存在也被埋葬了。
　　真相被抹掉了，连抹掉本身也被抹去了，于是谎言成为了真相。
　　他内心翻涌而上的怒火几乎将他吞噬，但就是那么巧，他站在门外，隔着窗户，看到林之念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林之澈挥退众人，独自一人扑到林之念的床边。
　　“大哥没用……”
　　林之澈的身体一抖一抖地，像是冷极，也像是抽泣。他脸上的泪水混杂着污泥流到林之念的小被上，沾湿了一片。林之念已经很难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了，只能从小被中伸出他冰凉刺骨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林之澈的脸上。
　　“是大哥没用，林力已经说出小叔是凶手，可是现在，林力死了，没有人信了……没有人会信我，没有人逼小叔交出解药，也没有大夫能救你了……”
　　林之澈一口气将心里的话全部说完，仿佛已经脱了力，瘫软下去。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林之念的身上，他不管不顾，他死死地抱住林之念，渴望能从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汲取哪怕一丁点的热量。
　　“我……”听到林之念的声音，林之澈才恍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根本看也看不清，用手抹掉一汪泪水，视野又很快的模糊了。在他的视野之中，他只能看到林之念的脸色苍白，苍白像是死人入殓时化的妆。
　　“之念，你，你说什么？”
　　林之澈太怕这是林之念的临终遗言，虽然他不愿意这样想，但是脑中盘旋的却是，这恐怕就是最后一次说话了，他紧紧地握住林之念的手，想要从林之念的口中挖出些什么。
　　“我……我信……你……”林之念的大拇指虚虚地环住了林之澈的手，又被林之澈立刻握紧在手心里，“大哥……我……信你……”
　　林之澈的泪水停了一下，复又更快地流了下来。
　　“是大哥没用，是大哥没用。家主只顾新年将至，不想在这时候传出什么不好的事，父亲也是个老好人，从来不管你我死活，我，我，我打不过小叔，被他一脚踹到地上……我……”
　　“大哥……”林之澈原本像鸭子一样呱呱地聒叫着，听到林之念的声音，却猛地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林之念，想听林之念说话，仿佛林之念多说上一句，林之念的存在的证据就会多一分似的。
　　“大哥……我恐怕……时日无多……”生命的温度从这具身躯中迅速的消失，林之念原本清澈的眼睛，现在只能呆呆地目视着前方，双眼无神，已不知道他能不能再看见了，“我只有……一件秘密……无论如何也想……咳咳……”
　　林之念说的急了，便咳上好一阵子，咳嗽的时候，身体使不上力气，只有肺部一抽一抽的，“你慢慢说，不要着急，你有什么秘密，告诉大哥，你有什么心愿，也告诉大哥……”
　　“我原本……怕大哥生气……不愿告诉大哥……但如今……再不说……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林之澈直视着林之念的双眼，林之念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了生的气息，有的只是一丝生的偏执，那偏执就像是他说“我信你”一样，来的无缘无故，又像是扎根在他的心里。
　　在那一刻，林之澈才突然意识到，他固然只有林之念一人，而林之念也只有他了。
　　他如何不明白林之念想说的是什么呢？
　　他猛地吻上林之念的嘴唇，那嘴唇因为干裂而泛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鲜嫩，林之念的口腔中满是辛辣的药味，林之念的舌头也很难做出回应，只能裹挟在林之澈的疾风暴雨之中。

　　“你准备好杀人了么？”
　　“是的。”
　　这样的问题太过无聊，林之澈紧盯着林志远的嘴唇，希望林志远说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大约是因为离家主之位越近，林之澈心头便更加急躁，他已经不是多年前的小孩了，但对于家主的渴望从他孩童之日起就深深地刻印在这幅身躯之上。
　　他盯着林志远的嘴，像是一头野兽盯着一只猎物，每当林志远抛出一个问题，林之澈就快速地回答，仿佛他这样就能使林志远说的更快一点。
　　“你准备好割掉十岁少女的舌头了么？”
　　“是的。”
　　“你准备好将亲生儿子送到监狱了么？”
　　“是的。”
　　“你准备好废掉自己的武功了么？”
　　“是的。”
　　“你准备好自杀了么？”
　　“是的。”
　　“你准备好赐林之念一死了么？”
　　什么？
　　林之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楚了这个问题。
　　他才发现，就在他盯着林志远的时候，林志远也在看着他，原本佝偻瘦小的身子，却发射出精明的目光，像是已经把他整个看穿。冷汗从后背嗡地一声流下来。
　　片刻的安静，林之澈能听到背后的声音，有窃窃私语，有嘲讽讥笑，他突然感到退缩，他不可能与林之念为敌，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他为了权力为了复仇为了林之念而争抢家主的位置，现在让他为了家主一位而赐死林之念，这是彻彻底底本末倒置。
　　但他不能退缩，他没有退路。
　　他为了登上今天的位置，为了能够跨过他父亲这一辈直接接手林家家主之位，他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他手下四百来号人正站在门外等候着他成为家主的消息，他手下二十多个打入对方阵营的卧底正在等待林之澈给他们应有的位置，与他合作的其他家族也在暗地里等待林之澈在登上家主之位之后给他们相应的回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以为自己思考了很久，但实际上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在众人眼里他仅仅是犹豫了一下，便坚定地回答道，“是的。”
　　“你准备好赐林之念一死了么？”
　　“是的。”林之澈内心颤抖，他努力控制这句话的语调，使他不露出任何马脚。
　　林志远长呼了一口气，他将牛皮卷了卷放在一边，而后从早已摆好的桌子上拔出那把剑。
　　那一瞬间，林之澈以为林志远要他杀死林之念。
　　但是林之澈又很快认识出了，这是他魂牵梦萦地那把剑，代表家主身份的一把剑。
　　林志远抽出剑，剑身光滑细腻，像是最妖娆的女子的身体一般，林志远轻轻地慎重地将剑尖拍在林之澈的肩头。
　　从与那把剑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他半个身子渐渐木了，他猛然感受到他肩上的责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弟弟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年了。
　　他接过那把剑，他郑重地转过身，他的身上集聚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目光不仅盯着他，也盯着林家的未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每走一步，便有一步沉闷的回声。
　　他不敢去看林之念的眼睛，于是他直直地盯着祠堂的大门，他想冲破这个地方，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但他知道，林之念的眼睛总是关注着他的，他也知道，林之念已经听清了刚才的对话。
　　林之澈头脑眩晕，安静的祠堂更增添了他一份焦躁。他马上就要走到门口了，只要走过林之念面前，他就能碰到门。
　　他苍白失色的手已经伸出去。
　　倏然，他听见林之念对他说。
　　“呵，恭喜大哥了……”

作者有话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