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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痕沙 【……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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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宿舍安晓晨就扑过来抱住我,丝毫不顾自己脖子上还盘了条黄金蟒,我吓得赶紧关上门:“你悠着点,吓到别的宿舍的女孩子不好。”
唐乐乐赞同:“就是,真被别的宿舍看见了,咱们三年半的努力就白瞎了。”她在自己的柜子里各种乱翻,叹息道,“衣服全被老鼠咬坏了,晨晨,等捉住这该死的老鼠能不能直接喂你家宝宝?”
安晓晨还抱着我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似的不肯下来,断然道:“不行,老鼠太脏,宝宝吃了会消化不良的。”作为一个顶级的冷血动物控,安晓晨在我们宿舍养了一条白化球蟒、一只变色龙和一只品种为智利红玫瑰的蜘蛛,名字分别叫宝宝、贝贝和达令,为了她这三只宝贝,我们宿舍三年半来与世隔绝,几乎风声鹤唳,生怕被宿管阿姨发现宿舍里面还藏着这些生物。
用唐僧前辈的话解释,就算没让宿管撞见,要是它们一不小心爬了出去吓到些小姑娘,或者是弄坏了周围的花花草草那也是不好的。
安晓晨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我只能艰难地抱着她连带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还是不大相信:“宿舍真的有老鼠?”
Donna的脑袋从卫生间里探出来,努力做出花容失色的表情,但不很成功,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个表情真是难为了她这样实则是个女汉子的第四性别人类。她说:“当然是真的,咱们整个宿舍楼都进了老鼠,长笙,你说咱们怎么办啊。”
其余两个人也一起望着我,一副听我决定的表情,唉,谁让我身高一六八呢。
你问我这关身高什么事?说来话长,虽然我觉得只有一米七以上才有当女神的机会,所以对自己这个身高并不甚满意,但奈何宿舍其余三个人,虽然内心有大叔范的、吃货范的和冷血动物控范的,但外在一律走得是身轻体柔易推倒的软妹子路线,海拔全在一五五到一五八之间徘徊,真是我见尤怜。人说鹤立鸡群立出了优越感,我是鸡立鹌鹑群立出了责任感。
于是我同一个寒假没见面的宝宝打招呼,它毫不客气地咬了我两口,我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说:“能怎么办?先整理。”
打开自己的柜子才知道宿舍鼠害多严重,我的衣服几乎全被老鼠啃了个遍,将东西清理出来几乎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可恨那只老鼠还在我柜子里丢了半颗被啃过巧克力。Donna看见直笑:“看,鼠兄犒劳你的。”
我恨恨道:“唐乐乐,宿舍就你爱吃这个!”唐乐乐苦着一张脸:“我说怎么带回家的巧克力少了一颗。”
那厢宿管派人来通知叫人去领老鼠笼,唐乐乐立刻跳了起来:“我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超市,自己的生活用品几乎全被老鼠咬烂了,连网线它都没放过,想到这我就一股无名怒火直冒心头。当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宿舍,忽然看到宿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来往的车辆很多,我也不太在意,直接从它面前走过。
但里面忽然下来一人拦住我:“是微生小姐么?”
微生这姓可不像沙县小吃满街都是,断然没有喊错人的可能性,我望着他:“是的,你找我?”
他笑:“是这样的,参谋长吩咐派我来接你去探望公子。”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天季怀慎的确说过会派人接我去探望那位小明同学。可惜我当初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真去探望他的心思我半分没有,而且我觉得他八成没有生病,今天保不住还是被自己的父亲强行绑在医院里供我探望,我举着满满两只手的生活用品:“你确定现在么?”
司机依然是笑:“真对不住,我们已经提前和微生夫人说过了呢,小姐你现在方便么?”
我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我想季家的司机不会骗我,反正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自己不是我妈亲生的,她忘记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也是可能的。所以我回了趟宿舍,将自己买的东西搁下,又匆匆下来,上了车。
我们在一点半的时候终于停在市医院的门口,半路上我还担心去探望病人总该买束花,但司机提醒我车内后座上已经摆着一束百合。
我将百合花捧过来,闻着挺香,问司机:“咱们去看望病人,送个百合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笑:“哪里不对么?”
我没敢告诉他,这位小明同学就算真的生病了,估计也是被要和我相亲这件事给气病的,我要再捧束百合花告诉他,别挣扎了,咱们早晚得百年好合,我怕他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直接吐血身亡。
季家的司机要送我上去,我笑着说不用,问过这位小明同学的病房号后,我忽然想起来问他一句:“等等,这位季公子今年多大?”
司机一愣,似乎没想到我竟不知道小明同学的年纪,连忙道:“公子他今年二十七。”
当我抱着手里的百合花,停在病房门口外补妆时,我顺带想了想,二十七岁,整整比我大了五、六岁,想来这位小明同学八成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怪不得对这场相亲如此抗拒。
不过也说不定,就像本姑娘没有喜欢的人,不也照样抗拒这场相亲?不过我抗拒的理由是我认为自己再不济,总不至于沦落到包办婚姻的地步。当然,这抗拒的程度还得视对方的长相而定,若是天下少有的帅哥供我欣赏,我还真是不那么介意勉强拿来养养眼。
我这样想着,敲了敲门,发现门竟然没关,我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采光良好的客厅,角落里还有一扇门,推进去才是空旷的病房,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像睡过人,窗户边上垂着鹅黄色的窗帘,阳光微微洒进来,有颀长的身影坐在窗边,穿着休闲,正在煮茶。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淋罐的动作顿了一顿,旋即抬起头来,是一张非常英俊清秀的脸,有着非常深邃的黑色眸子,仿佛其中还能漾着波澜。
他微微拧起眉头:“微生小姐?”是偏于清冷且华丽的声线,仿佛是游走在锦缎上的金线,每一丝都是灵动,但偏偏整体又构成一幅绝尘的山水,落笔清淡,意境悠远。
停!我觉得这时该打住职业病,勒令自己回过神来,心底赞叹这位小明同学长得还真是不错。注意到他正端着茶壶将茶汤通通倒进公道杯中,手法熟练且优雅,能在弥漫着消毒药水味的病房里气定神闲地喝功夫茶,我不由一哂,也不知道该不该赞这位季公子好一番闲情雅致。
许是见我一直盯着他,他垂着眸子问:“怎么?”
我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双手奉上司机给我准备的百合花,含笑道:“是这样的,季先生,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说着四顾,发现病床边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瓶,走过去将花插了进去,“祝你早日康复。”
他看着我这一系列的举动,平静说:“谢谢。”一边挑出两只茶杯,抬手以热水注进杯里,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这束花是在下准备的。”
我大为窘迫,心想你这绝对是故意的啊,连忙解释道:“这个,其实我也准备了礼物的。”赶紧拉开手提包,在里面四处摸索着,化妆镜,不行,口红,不行,宿舍钥匙,也不行……我忽然摸着一个塑料袋,外观和手感都不太像我装昆曲门票的袋子,我还在努力思索这究竟是什么,见他一直这样静静地望着我,来不及多想,将它拿出来交给他,“这算是我的一点薄礼,祝季先生你早日康复。”
出于礼貌,他将茶杯搁下,将其貌不扬的塑料袋接了过去,修长的手指从袋子里勾起一条全新的粉色内裤时,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这是?”
我霍然瞪大眸子,错愕地望着他手里。忽然想起来,因为自己的衣服全被鼠兄给啃了,这是方才自己去内衣店买的换洗内裤,自己随手给塞包里了。我赶紧隔着桌子将袋子抢过来:“不是这个。”想也不想塞回包里,重新掏出一个小巧的方盒子来,“季先生,是这个,这个。”
他伸手将盒子打开,表情变得更加微妙,然后抬起头来,对我说:“微生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我说:“什么?”
他站起来,碎碎的黑发垂在耳边摩挲,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的确是张五官清隽的脸。他说:“微生小姐,想必你也猜到了,那日天南园在下之所以缺席,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出了一些事情……”
我连忙摆手:“季先生不来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不用同我解释。”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但今日我之所以愿意与你见面,只是想同你说清楚,对于爷爷坚持的这场婚约,在下认为是十分可笑的。”
我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我也这么觉得。”
他似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犹豫了一会又说:“所以我不会和微生小姐结婚,微生小姐没必要暗示我向你求婚。”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眼熟的小盒子一眼,忽然意识到这是段空青交给我的钻戒。我后悔得只想咬舌头,于是不顾他的目光,直接俯身将盒子抢过来,硬着头皮说:“季先生你搞错了,这不是送给你的。”
他笑得温和,他比我高了近一个头,低头望着我的时候颇有居高临下的味道:“当然,微生小姐是希望我将它给你戴上?你很热情主动。”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只好绝望地说:“这实在是个误会,要不这样,你还是当我送给你的是条内裤吧。”
他:“……”
作为一场一开始就状况百出的探望,我想今日的尴尬我总会一世牢记。但我有一个优点,换句话说也是缺点,那就是脸皮厚,且格外得厚。所以在适应了这点突发状况后,我依然能面带微笑地同他面对面坐下来,从容不迫地接过他递过来的闻香杯。
甚至不忘低头仔细打量手中的釉色清雅幽致的茶杯,嗯,杯壁上有许多碧绿透明的洞眼,令整只茶杯看上去似乎是镂空的,但盛着色泽明亮的茶汤却点滴未洒。青花玲珑瓷,虽不名贵,但胜在精巧别致。
——能在弥漫一股子消毒药水味的病房里煮功夫茶就罢了,还能搬来这样一套茶具,这位季先生果真好雅兴。
只是如此好雅兴的人,正语气淡然地开口:“微生小姐,爷爷还会为我们安排一次见面,我希望下次我们能一起表示我们并不合适在一起的意愿,这是对你我都是最好的结局。”
我将手中茶盏摩挲着,连转了几圈,忍不住问他:“恕我冒昧,季先生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
他摇头。
我恍然大悟:“那季先生一定是有了喜欢的男孩子。”
他眉角不由自主地挑了挑,沉默了一会道:“微生小姐多虑了。”
我将茶杯搁下,一摊手:“可是季先生觉得不合适三个字去解释合适么?”我望着他微抿的薄唇,耸了耸肩,凑过去些,低声建议,“要不这样,就辛苦季先生你和你爷爷说自己有那方面的难言之隐,不能祸害我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怎么样?”
他眉角又是一挑:“不可能。”
我觉得无奈:“小明同学,你这个人,既不想要包办婚姻,又不肯做出点牺牲来,鱼和熊掌你都要得,这可怎么是好?”
他愣了一下:“……小明同学?”
我点头:“不是说你叫既明吗?”挥了一挥手,“别和我说是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或者是夜皎皎兮既明,反正和小明意思差不多。”说了这些心底有些恼,我问他,“难道要我去说是我的性取向问题么?季小明,反正我对这场婚约完全无所谓,是你不肯而已。既然小明同学你什么都不肯牺牲,那就做出牺牲来和我相亲。”
他笑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并未因此显得恼怒:“微生小姐,你方才刚说过你也不同意这场婚约。”
我耸了耸肩:“那是在看到你之前,现在我觉得你长得还可以,说不定相处相处我会爱上你呢。”
这次他是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过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说:“微生小姐,在下并不认为只停留在外表的关注会成为爱情。”
我反驳:“可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么?”望着他,笑眯眯地,“你对自己的长相有点自信,权当我对你见色起意好了。”
他:“……”
我们两人并不愉快的见面到此结束,我坐在车上的时候还头疼着,回想他最后是怎么站起来,胸口有些起伏,但面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依然用着彬彬有礼的口吻对我说:“那么微生小姐,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主动替我打开病房门,甚至客气地向我道别:“请路上小心。”
这样一个人,让我怎么说呢,礼节方面没有办法挑出一点刺来,但他的态度总令人觉得不舒服。
我揉着太阳穴小憩了一会,下车的时候接到段燕飞女士打来的电话,我以为她是询问我开学第一天情况如何,但她劈头就问:“季家的人没去学校接你吧?”我觉得这个电话打得太迟了,我无奈道:“段女士,我已经从医院回来了。”
她“啊”了一声,说:“季家的人是同我提过这件事,当时我给你回绝了,后来想想他们估计会直接去学校找你,没想到真去了。”顿了顿,神秘兮兮地问我,“你说这事奇怪么,他家那位公子还在住院?哪怕是切胃,也不需要住院一个星期啊。”
我反驳道:“飞飞,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当初奶奶切了三分之一的胃,就住院了整整两个月。”
我妈说:“那要是那位季家公子好好一个年轻人像我们家老太太一样的体格,那就更不能嫁给他了,齐大非偶不算,还得守活寡一辈子呢,要知道性生活不和谐可是现在婚姻破裂的最主要原因,最容易导致婚内出轨……”
我往宿舍楼走过去:“段女士,请你说重点。”
我妈“哦”了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次见面怎么样?”声音放低了些,“我听说那位季家公子人长得还不错,你对他有意思么?”
我咳了一声:“人长得是还不错,但这次见面不怎么样。”又补充道,“我对他有没有意思是一回事,但很明显……”
我妈连忙问:“明显什么?”
我果断说:“他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妈十分可惜道:“这样啊。”又补充,“这样也好,反正你没得罪他就行,那咱们也不算失礼。”我听她这样说,回想起刚刚在医院的会面,连忙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在挂断电话之前都没敢告诉她,我已经得罪了这位小明同学。
我又转念一想,刚刚那样是得罪了他吧?肯定是得罪了他。我觉得挺遗憾的,起码他也是个帅哥。而我是很庸俗的一个人,作为一个很庸俗的人应有的特点,我是不大乐意与帅哥为敌的。
但既然得罪了,就得罪了呗,他还能咬我不成?我欢快地一路小跑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