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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痕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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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园是一处中式的园林,作为本市最大的私人会所,当初建成的时候在圈内轰动一时,段空青曾不屑一顾地对我说这事:“城南就叫天南园?真没创意。”我那时嫌弃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痛心疾首地对他:“人家那八成是取自艰辛历尽谁得知,望断天南泪如雨,再不济也得是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我说咱们没文化就要多读书少说话,成么?”
当初我还在段空青面前夸这名字取得好,何曾想我第一次来这天南园竟是为了相亲,唉,真是人生难料。
从车里下来之前,段空青难得咳嗽了一声,竟是劝慰我:“今天就是去吃顿饭,你不用太紧张,我想除非既明此人品味实在与众不同,否则能看上你?”一边打量我,一边自问自答般地摇了摇头。
我盯着他的熊猫眼足足三十秒,和他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在一个点上:“季明?小明的明?”我有些难以置信,“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位小明同学没有做言情小说男主角的可能了,这季家也算名门,怎么在取名字的方针上如此地深入人民群众?”
段空青皱眉说:“人家是姓季字既明,你想到哪里去了。”又补充说,“今天出来接你前,姑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带你去什么美容院,就让你这么灰头土脸的来,所以你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别表现太好。”
我惊讶地将车窗放下,将后视镜扳过来:“我有灰头土脸么?我还担心自己饿了几天显得更加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呢。”将手捏了个兰花指放在耳边问他,“你看,你是不是不由自主地被我吸引,然后一见钟情地爱上我了?”
段空青毫不犹豫地转身下车:“微生长笙,我不认识你,你自己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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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门口报上身份和来意,立刻有一身材高挑穿着秋香绿色旗袍的盘发美女过来,笑容满面地引我们进去,我看着她,心底只有两个想法,一是她冷不冷,二是大年初一还要上班的人生真是凄惨,真不知加班费给足三倍了否?
再转念一想,像我这样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经济舱,大年初一被迫来相亲还没有工资领的人生,实在更是凄惨百倍,轮不到去同情别人。
这是一座偌大的园林,进门便是人高的假山,长发美女用甜美的声音给我们介绍道,天南园南北各有一面湖泊,东西都有小桥连接中间的小岛。这布局有些耳熟,我心下疑惑,这莫不成仿得是宋代的金明池 ?我们脚下是一条碎瓷片铺成的小路,周围回廊环绕,松柏青翠,栽的白梅开得正好,隐隐有清冽悠远的香气,穿过石拱桥后,迎面一片竹林摇曳,背后藏匿着一座仿古制的建筑,四面皆出抱厦厅,正殿外观别致,重檐歇山顶,屋脊上立着仙兽,飞檐下系着檐马,随风轻响。
建筑风格纤巧且秀丽,一看便是宋制,我终于确定,这他娘的就是在仿宋代金明池啊。
长发美女将我们送到门口后,刷过门禁,便识趣地退下,我光顾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心里愈发觉得赞叹,仿古建筑在细节处能处理得如此之精致,挑不出一点常识性错误,这天南园当初的投资方还真是个有文化底蕴的土豪,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和我交个朋友。
我这样感慨着,不料段空青忽然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往前栽了两步,差点摔在石阶上,回头恼怒地瞪他。他低声对我道:“还在东看西看什么,还不进去。”又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约在十二点,只剩十分钟了。”
我咳嗽一声,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有些紧张,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深吸一口气,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情,就这么进去了。
门口没有一个人,进门便看见左右各有一十二扇红酸枝屏风,屏风上风景也不一,我一时犹豫,片刻后抬步向右边走去,屏风后是一个小小巧巧的外间,又一道珠帘隔开,隐约能看到帘子后迎面又是一扇屏风,里面大约才是今日相亲的主场。
段空青还算厚道,在我前面掀开帘子,走进去鞠躬道:“让诸位长辈久候,真是抱歉。”又一一喊过在座诸位,我在心底嘀咕,段空青虽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这面上做派倒还能勉强应付。
我来不及看屋内陈设,一眼便看到自己的父母坐在其中,正回身朝我微笑,对面同样是一对夫妻,想来就是同我一样倒霉的青年的父母,我眨了眨眼,觉得那中年男子瞧着甚是面熟,心底吃了一惊,那不是大名鼎鼎的季怀慎么,往日只能在新闻里瞧到,今日见到真人,也是一样的方脸阔额,不怒自威。坐在季怀慎下首的是他的夫人蒋修宜。这位季夫人面容姣好,虽然已半百之年,但保养得宜,面上全然看不出真实年纪,她今日穿得十分素雅,身上一点饰物也没有,只除了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一颗颗珠子通体圆润,色泽翠绿,像沉沉一汪碧水。
我忽然注意到除他们之外,为首还坐着一老人,穿着正装,头发全白,但一双眼睛深邃,看人很是厉害。
等等,我一颗心往底下沉了沉,欲哭无泪,不是说季家的老爷子季连越身体不好,常年在别院静养,季家上下都难得请他出来一回,今日一个八字还没一撇,成不成还是未知数的相亲,怎么会惊动他老人家?
我在零点一秒内将心底的疑惑同震惊压下去,面露微笑弯腰喊了一声:“季爷爷。”又说:“伯父伯母,爸爸妈妈,长笙今日来晚了,真是抱歉。”
季怀慎并不说话,微微侧目去看他父亲,季老倒是笑了一声,身子往前仰了仰:“你就是长笙?”盯着我的脸仔细看了几秒,才招呼我们,“来了就快坐吧。”
我同段空青皆道了一声“是”,我挨着母亲坐下,段燕飞女士在桌下使劲地踩我的脚,她动了动嘴角,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我道:“我是让你意思意思就得了,可你今天这样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再看我的眼神,已经满怀悲痛与绝望。
我笑眯眯地,同样低声回答她:“你说过的,我同你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妈也笑,这下不仅脚下踩我,手上还使劲掐我胳膊:“我骗了你,其实你不是我亲生的。”
桌上有个茶案,茶案上盛放着风炉,正咕噜咕噜烧着水,不一会茶釜里的水便烧开了。在座的只有我同段空青是晚辈,他坐着不动,自然是想给我表现的机会。可我根本不想表现,眼见水不停地沸腾,再烧就要干了,我不得已硬着头皮站起来打开茶盖,结果一看里面竟不是茶叶而是茶末,差点连跳起来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这位天南园背后的主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文化底蕴深厚,喜欢两宋风雅这事咱可以理解,但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满汉全席又不少,你为何单单痴情于黑暗料理?
别怪我太过激动,你知道宋代点茶有多难喝吗?——我认识一位朋友,我就先不详细介绍了,毕竟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平日里最爱宋制,喝茶也是。托他的洪福,让我对宋代人点茶这种行为简直是深恶痛绝,厌恶程度仅次于唐朝人往茶汤里添胡椒和盐。
这厢我对着充当茶罐的吉州窑满天星瓶干瞪眼,奈何桌上诸位长辈都还在等,我总不能说这个其实不大好喝,不如我们就趁热喝点白开水?只好无可奈何地勺出些茶末丢入茶盏,往里注了些许热水,然后拿起一旁的茶筅,苦笑着打出茶膏来。
在我注水击拂期间,季怀慎倒是不痛不痒地问了我几个问题,大抵是关于茶艺的,天知道我不过略知皮毛,也只能硬着头皮含笑作答。他听了我的回答,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接过我递去的品茗杯,沉默地抿了一口,眼神从我身上挪开,似乎已经完成了对我的洞察。
这种感觉叫我真心不舒服。
幸好我的父母同他们絮絮叨叨地聊着闲话,期间也不算冷场,待我真的举着茶杯坐下来,我才真的回过神来,自己今天来好像不是来点茶,而是来相亲的。且不论我是否心甘情愿来相亲,可今天的另一位主角,我要相亲的那位对象呢?
我们彼此聊到一点二十,终于将微生家同季家两家几十载的情谊都回顾了一遍,就未来情谊将如何发展做了一遍展望。期间季老数次激动落泪,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只会点头称是,且顾不得口味如何,浓茶都连喝了几碗,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那位小明同学快来可好,到饭点了,咱们该开饭了。
许是我眼底对上菜的真挚渴望打动了季老,他忽然欠了欠身子问季怀慎:“既明呢?怎么做出迟到这样失礼的事情来。”季怀慎连忙站起来,恭敬答道:“许是路上堵车了,再等一等。”我心底发笑,今天是大年初一,S城从前两天开始便是一座空城,还能堵车?那大约是堵在逃亡路上了。
看来这位小明同学同我一样不乐意这场相亲。若在平时,他不乐意这场相亲我很开心,可眼下我饿得瞧墙上的山水画都觉得里面能跳出一碗鱼汤来,而这位小明同学迟迟不来,让我能吃上饭的时间不断推迟,这做人可就不大厚道了。
又这么等了一会,季怀慎的电话忽然响了,他走到外间去接,回来时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硬着头皮对季老道:“父亲,既明他、他来不了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段空青同我相视一眼,他的眼神在说“瞧,人家果然是看不上你”,而我的眼神在说“你的手看上去真像泡椒凤爪”。
我不由由衷赞叹,这位小明同学手段比我狠,方式比我直接,我逃到欧洲俩星期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回来了,而他选择非暴力不合作,直接缺席。虽说这样的态度我很喜欢,因我也不乐意这场相亲,但这样饿着我,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于是我赶紧站起来,故作紧张地问:“伯父,季公子怎么会来不了了?”不等他回答,我抢着道,“一定是生病了是不是?”
季怀慎虽然眼底满是莫名,但立即语气镇定地顺着我给的台阶下来了:“对,既明他,是不太舒服。”
我表现得更加紧张,关切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严重么?不知是在哪间医院,长笙这就去探望。”说着推开椅子就要往外走。
季怀慎见季老的脸一下子阴下来,连忙对我说:“也不是多严重的病,就是个、小手术。”又道,“犬子今日这样失礼,改日我让他亲自登门道歉。”
我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令公子既然身体不适,理应由长笙前去看望。”我说这话时段空青在我腰上使劲掐了我一把,我权当不知,语气更加真挚,“否则长笙心底真是过意不去,还请季伯伯务必应允。”
季怀慎笑得勉强:“这是自然,改日我亲自派人接微生小姐过去。”我点头称好。
出来的时候我眼底还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不是被自己的演技打动的,而是饿得快哭了。段空青拉着我到一边,不解地问:“你不是不想相亲么?那还何苦说要去探望季家的公子?”
我揉着肚子抱怨:“他快把我饿死了,我能放过他?我打赌他没病,这下看他怎么办。”顿了顿又道,“娘的,我还是好饿。”
段空青嫌弃地望了我一眼,建议道:“小十一,你能不说娘的这种不优雅的词么?”
我爸家里同辈中排行老八,听上去还是个挺吉利的数字,不巧到我这一辈我就排行十一了,我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好的,妈的。”
段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