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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1 沉默的蓓蕾 毕 ...

  •   毕业季,学校门口,人声嚷嚷。我是这季节告别母树的一片叶子,但心情像离开廉价旅馆一样平淡。从此,学生时代一去不复返。我坐在行旅箱上,望着无趣、金灿的阳光,等候发往市区的班车。习以为常的光线初次让我无所适从,格外晃眼。我不留恋校园,只是这些阳光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投下无数条隐形道路,我竟无一怀有热情。有些人不知自己是安放何处的零件,我便是其中之一。总体来说,我不悲观不乐观,随缘、随遇而安。我无感类似的现象:在校园生涯里荒废时光,互不珍惜,临别却要上演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媚俗。面对道别,我只简单点头,挥别。日后,我在市区工作,没回过一次母校。

      一辆帕萨特停在我面前,周游消瘦苍白、戴墨镜的脸探出车窗,“跟我走吧。”

      我说出挚友白牧在市区的租房地址。周游是我的同窗,在校四年存在得很特别,不跻身任何小集体,独来独往。我不敢自诩是他的朋友。我们偶然结识,一个阴雨天,我在图书馆借书台妄自点评他的照片,之后的交情也淡如水。他由三部分构成,相机、长发,以及阴沉的性格,像校园里的一个幽灵。我们颇有来往,但他的出身来历,我知道的不比一无所知的人多多少。他对我亦是如此,主要是他只注重我本人,但对我身边的网不感兴趣。

      帕萨特在蜿蜒、布满榉树的郊道上缓慢行驶,阳光和引人发思的清风涌入车内。路途很长,周游想听我弹吉他。我从后座取来吉他,副座空间狭小,弹吉他时稍感变扭,可不妨碍拨动熟悉的曲子。蓓蕾的父亲教会我弹吉他,手中吉他也是他的。然而,天嫉英才,他在一次沉船事故中罹难。蓓蕾就将吉他转赠予我。我弹琴更像一种怀念的仪式,常弹他生前最喜爱的押尾光太郎的曲子。

      《黄昏》的旋律呼应外头的夏日年华。周游若有所思地倾听,其目光平静淡泊,擅长刻画距离感和阴柔,甚至有点令人厌烦的清高。读书时,他痴迷摄像。我在校做过两年的勤工俭学,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兼职,并非家中经济困难而是课余生活十足枯燥。况且图书馆藏有大量我迷恋的小说和诗歌。那时,我认为只有文字才能精准表达人性的光明和黑暗、高尚和卑劣、平凡和伟岸。周游常来借阅摄影著作和冷冰冰的哲学书,我揣测他是个斯多葛派。几经来往,我领略到照片的魅力,它们营造、渲染意境的能力不亚于文字。

      周游频频从学消失数日,在外取景。别人不易察觉,但我能在不规则的借还书日期记录中知晓。我生活规律,大家都能在固定地方找到我。归来的周游会捎来自创作品,讲解拍摄细节,听取我的评价。同时,他也携来某种变化,与照片主题相似。有时胡须未剪,着装和语气像冒险家;有时像神经质的诗人,黯然颓丧;有时神采奕奕像超然的隐士。但最终,他都撕破这些形象,浮起本质的淡泊感,就像肤色都回归到原本病态的苍白。

      他是一个谜团,不住学生宿舍,在外租房。他对蝇营狗苟的活法不屑一顾,谈话极少涉及自身。我知趣,不去窥视塑造他性情的环境。有关他的传闻众多,精神分裂者、权贵的私生子、同性恋、吃软饭的面首,不一而足。我只钦佩流言的悬疑感和想象力。我所知不多,但确信三点:其一,周游是个居善地心善渊的人。其二,他来自殷实之家,那些相机我在杂志上见过,价格不是月底花光钱吃泡面度日的人能接受的。其三,他认知维度比我们高,我们为线性代数苦恼时,他已实践投资工作了。

      白牧租房的小区门口,一条宽阔的河横穿而过,河对面是即将落成的美轮美奂的商业中心。我和周游道别的简单程度像在学校食堂吃完一顿平常的午饭。我不知他将高就何处,但一想到可能就此见不到他和那双难以琢磨的眼睛时,心中难免惋惜。

      租房位于围墙边的楼房,五层,单身公寓。阳台视野完美,可眺望宽河和城市的繁华,可欣赏楼下大叶紫薇花季的静谧。楼体旁种有一株枫树,树下的秋千随风微晃。我一眼便爱上这闹中取静之地。白牧生活懒散,公寓凌乱不堪,充斥着馊饭和脏衣服的刺鼻酸味,酒杯染有残留多日的酒渍;书桌上散乱堆放着投标书、预算表、效果图;电脑里还在播放阿姆的说唱,其呐喊像白牧刚□□戾的写照。

      我关闭音乐,简易收拾一番,打开推拉门通风,躺在床上直勾勾空看天花板。角落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它方才被乐声掩盖。寂静里,转动的秒针仿佛正从我身上刮下生命。阳台上有一块榆木根雕,爷爷呕心沥血的创作之一。白牧托爷爷将它顺势雕刻成一张茶桌,其稳重大气的设计理念源于《道德经》:重为轻根,静为燥君。我在根雕旁沏茶,看着前方道路的人来人往,河面上的白鹭飞翔。面对选择,初感迷惘。

      几天前,我和白牧在根雕茶桌这喝酒。他问我毕业后干什么,我说在这城市谋取一份符合专业的工作。这样既能靠近蓓蕾,回家也不会有千里迢迢之感。白牧闻过,不作表态。他为人争强好胜,锋芒毕露,力争上游以摆脱被人藐视的贫寒家境。高中时的一场斗殴,使他被勒令退学,其中有我的缘故,但也因此结下手足之情。高中寒暑假,我不时随他打短工。我是为体验人世艰辛,他则是需要钱,甚至为钱铤而走险参加违法的机车比赛。在他的冷眼里,人与人的关系极为简单,就是相互利用。如今,他的装修小事业风生水起,就收入而言,在我们这年龄层属于佼佼者。他虽待我真诚实意,但看不惯我安于现状,亲如兄弟的两人也有觉得对方愚昧的时候。那晚,我们把酒言欢,他让我先到他工地的所在城市,游乐几天,顺便整清他的工程账目。我一口应承下来。

      茶水渐凉,楼下传来微弱的喷泉声,蓓蕾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眼帘立即闪过一个抑郁寡欢的背影。她有一场晚间演出,下午得排练,不能前来,约我到她学院附近的海滩见面。

      “对了,吉他带回来了吗?”电话里头的声线温婉轻细。

      “怎么可能忘了,正在我身边。”我看向立在落地钟边的吉他。

      “把它带过来吧,很久没听你弹了。”

      这城市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我转了两趟公交,来到那片海滩,享受夏日海趣的人不可胜数。我背着吉他,沿着海岸行走来到一处没有足迹的沙滩,坐在礁石上空望一碧千里的海面反射的粼光。几辆水上自行车在踏浪,一只只流浪狗叼着游客赏赐的香肠和肉干,跑进我身后的棕榈林。游客的嘈杂音传到我这,只像海水薄弱的叹息。

      “我闻见蓓蕾花香。”我看着沙滩上一束纤细的人影说道。

      黄毛小儿之时,我对影子情有独钟,为一个原形可产生多种影状而惊叹不已。那时,一家人住在类四合院的老房里,和蓓蕾还不是邻居。每逢夜晚,我就点起蜡烛,央求爷爷表演手影游戏。当烛光透过他苍老的手,在掉漆斑驳的黄墙上投下形态万千的影子时,我的笑与乐便拌入其中。爷爷总说:“这只是手而已。”长大后,他的话在我感知中延伸:一种本质可衍生出多种表象,就像人有不同的影子。如果说地上的阴影是身体的影子,那身体则是另一个无形之物的影子。我认为自己见到的人与事,是一场更深层次的影子狂欢。从蓓蕾身上,我得知那无形之物就是孤独。

      “张修,来多久了?”

      “刚到,脚印还没被海浪抚平。”我指着盛满海水的小坑,小螃蟹纷纷钻进小沙孔里。

      我捂住蓓蕾的手,含笑望向远方的海天一色。她的手总是冰凉,仿佛表皮下有一层薄冰,炎炎夏日都展露丝丝凉意。海风携来她固有的淡香。我以前问家人和她的父母,为何蓓蕾有一种淡淡的怪香。兴许气味微乎其微,他们察觉不到,笑侃是我的错觉。但我坚信非错觉,因它只伴随蓓蕾出现,特别在她沉默时。我找不出对应其味的气味,淡雅,像一种不存于世的花香,极其稀薄,转瞬即逝。

      “想什么呢?”她转头睨视我。

      “你在身边,所以什么都不想。”

      蓓蕾取下遮阳的圆草帽,一袭波西米亚风格白裙子,身段若隐若现。长发乌黑雪亮,青丝飘起,扬起夏日的悠远,不时点在我面颊上。她唇边无明显的微笑,却可见笑纹的线条微微展露。我们默看海浪冲刷岩石,蓓蕾的沉默烙有独特的气息,安宁、深沉,有读不完的尽头,像杜甫的诗,哀愁无限。

      我和蓓蕾是邻居,现在更与家人无异。小学毕业后,我父亲的建筑事业流年顺利,申请批地盖房,新家在蓓蕾家旁拔地而起。在村里,蓓蕾一家有别于他人,深入简出,只保持邻里的人情礼节。她父亲是装修设计师。母亲是蓓蕾就读的音乐学院的的钢琴老师,蓓蕾出生后,她辞掉学院工作,在镇上开设辅导班。我儿时对这家人的印象是:大门紧闭,仿佛永不敞开。从爆杖花盛开的围墙外看去,消瘦的设计师在弹吉他,母女在银杏下消受周末阳光。这幸福知足、封闭的小极乐,倒也羡煞旁人。

      我们缘分深厚,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蓓蕾非羞涩拘谨之人,却融不进集体。无交集的小学时光,我只记得她冷冷站在一旁看人玩耍的身影。我以为是孤僻的家长导致她的自闭,可这说不通。事实截然相反,她父母亲学识渊博,通情达理,为人友善。一听我们要建新房,她父亲拍案叫好,期待与我爷爷为邻,为我家出谋出力画图纸,恰到好处符合我父母的心意。故我不再纠结蓓蕾性格的成因,当上帝在掷骰子。

      侨居新家后,长辈一番商议,决定共用空地合建花园。这时我们才有所接触。叔叔拆掉自家围墙,又重新装点房屋外墙,使两栋小别墅外形相似又互补。从远处看,红砖白墙和灰砖白墙的房子像共度一生的两人。蓓蕾家在村中无血缘亲戚,这极为少见。因为叔叔的过去很悲凉,大部人都回避这话题。有次,爷爷为满足我害死猫的好奇才简说过去。从此,我学会缄口不言。蓓蕾的爷爷在朝鲜战争中死去,留下孤儿寡母。叔叔成年后,他母亲就悬梁自尽。叔叔只想斩断身后路,组建没有沉重过往的家庭,连妻儿都只字未提。

      朝昔相处,蓓蕾不再对我冷漠。她家总有些过犹不及的干净,瓷砖地板就像一面镜子,加上双亲教女有方,我能明白为何蓓蕾有温柔文静、仪表简洁的一面。叔叔找爷爷虚心求教时,阿姨找我母亲漫谈女人话题时,蓓蕾会来找我,在池塘边静看我自制鱼竿,或看我模仿爷爷刻小木头。阿姨是迁徙到我们这的□□后裔,历经数世纪,其习俗完全被汉化,家中就有一个供奉着百合花的佛龛。蓓蕾遗传到祖先的优雅轮廓,鹅卵脸,眼窝有所凹陷,鼻子挺拔,大眼清澈恍若不染尘埃。当她陷入沉思时,宛若线条明显、忧郁的石膏雕像。

      蓓蕾爱听故事,讲故事正巧是我家人的传统强项。她对我抱有好感,很大原因是我只讲故事给她听。首个故事那天,放学回来,外出的家人留我们看家。天濛濛细雨,我穷极无聊,擎了把伞在花园里喊她。钢琴练习声骤停,蓓蕾在门口犹豫一会,就随我散步上山。她青睐茉莉,书签都是茉莉标本。家后有两株不知年月的古老合欢树,其前方是藏有村落记忆的二百米高山。夏季,山中一处可以遥望海港的怪石堆旁,有一片茉莉花丛。阴雨落在山路的石阶上,溅起碎玻璃般的水花,两边的马尾松、钻天柳翠绿欲滴。蓓蕾问起我在课堂被没收的课外读物。

      “《□□的葬礼》,一个挺悲伤的故事。”我抬看石阶前的薄雾。

      “讲给我听吧。”

      故事很长,我尽力缩短。蓓蕾聚精会神地凝听,步伐缓慢。我讲得过于忘情,没察觉到雨伞偏移了,雨水淋湿她的头发和右肩。她不受干扰,静静行走。来到怪石堆,绽放的茉莉花星星点点,芬芳馥郁。楚雁潮在韩新月墓前拉小提琴的情节,让她泪眼朦胧。我才知蓓蕾很多愁善感。

      叔叔阿姨很欣慰,因为我给蓓蕾带去不一样的释怀和开心。挖掘短途旅游路线的美妙和钓鱼,是我们挥洒年少时光的方式。每当来到幽静、无人居住的废墟或松树林,蓓蕾总沉默环顾,一种叔叔常有的忧郁,并散发若隐若现的淡香。几经来回,我才坐实香气源自她。这些地方都有适合钓鱼的水域。叔叔去世前,我们鱼水交融。鱼儿上钩的铃铛声,拖曳鱼儿出水的咕咚声,蓓蕾银铃般的笑声,这些含有因果关系的声音成为我钓鱼的乐趣。

      旅途中或等鱼上钩时,我便讲讲新读的小说。有些故事蓓蕾烂熟于心,但还想从我口中重温一遍。她说,熟悉的故事由我重新讲述,有另一番新奇。我有同感,那些耳熟能详的钢琴曲在蓓蕾手下展露独有的忧愁时,我也另有体会。凄美的故事最引她共鸣。她问我偏爱何种小说。那时我不懂领略伟大的作品,熟知的作家统统抛出,附庸风雅。说到底,我确实没有偏爱。

      “没有侧重,只要能发挥出故事主题的特点就行。海明威的硬朗、川端康成的唯美哀伤、马尔加西亚的魔幻、王小波的荒诞,我都喜欢。”

      “就像你爷爷,什么都不拒之门外,是这意思吗?不受困局限。”

      “但还是会有局限的。”

      不知哪一年的夏天,我在怪石旁的茉莉花丛旁,牵了她的手,第一次亲吻她,为她移来一株茉莉种在花园。然而,初吻使我产生人生的第一个疑惑:她只睁着大眼淡然地看我,微微一笑,无懵懂羞赧之色,无点滴涟漪,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

      我们的恋情顺其自然,却难以阐清,不全是爱情。蓓蕾深爱家、花园、作为邻居的我们。不管她的性格如何难以理解和忧郁,阴暗处也能被天堂般的阳光照亮。但阳光在叔叔去世后消散,蓓蕾身陷黑暗。捱过绝望期,我们照常生活,可她的阴暗慢慢扩张。与此同时,白牧被勒令退学。我心感消沉,只报考离蓓蕾较近的大学,因为我也离不开她。此后,蓓蕾不再听故事,她已活在压抑阴沉的故事里。

      大海退潮,海鸥的啼鸣空灵尽显。蓓蕾脱掉凉鞋,雪白的脚背黏有细沙。她取出吉他,抚摸指板,修长的食指拨弄起一根根琴弦,余音间隔很长,似乎在向吉他问好。

      “学院那边忙吗?”我看着手指。她毕业留校从事助教,也是学院乐团的钢琴手。

      “这一阵子有一回巡演,不然我想和你回趟家。爷爷要栽一株樱花。”

      “为谁?”我好奇了。

      “不为谁,纪念纪念我们的毕业。”

      “再过几年,家里要成树林了。我也暂时不回家。”

      “你要在这找工作吗?”蓓蕾莞尔一笑,停止拨弦。

      “要,在你身边方便些。我明天得去白牧那一趟,盛情难却。幸好没叫你去公寓,那乱得实在像他的人格。”

      “到时帮你们打扫下,就像他常挂嘴边的那句话,‘来日方长嘛’”蓓蕾取出皮筋,咬在嘴边,捋直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扎起马尾。

      “以后白牧要将公寓转租给我。”我举起食指,在自己脑后转圈,“你这样很好看。”

      “爱恭维的脾性,你要去多久?”

      “大概一个月吧。”

      “代我向他问好,我等你一起回家。”

      蓓蕾亲吻一下我额头,递来吉他,双手抱膝等我弹奏,面无波澜地平望大海。吉他琴体呈桦茶色,造型简易,指板光滑洁净,红松面板,玫瑰木的背侧板。我接手这把吉他后,蓓蕾不时只想安静听我弹奏,就像从前听故事。大学后两年,我参加舍友一时兴起组建的乐队,学弹了许多披头士和蝎子的曲子,可记谱能力始终不如苦练这把吉他的时候。对蓓蕾来说,吉他曲只分两种,一种是叔叔迷恋的押尾光太郎,另一类总称其他。我一般以即兴闲弹为开头,其实是意在选择前者或后者。当我闻见似有似无的淡香,便弹前者。此刻,她的沉默无凝重感,我选择其他。

      “我刚学了《imagine》。笑一下,不然我觉得自己弹得很糟糕。”

      我面对蓓蕾弹唱起来,看着由微笑线条勾勒的脸庞。弹奏中,蓓蕾的容貌慢慢占据我眼帘,直到完全填满,沙滩和天空像是被海风吹走的幻象。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时间一点点流逝,容貌又慢慢消失,只剩一双大眼。幻象填补回其余空白。我睇视那双眼睛,孤独的海浪声恍若是它的言语。它能读懂我,却不会说起。它眨眼时,映出的内容在我想象中不断延伸:第一次眨眼,映出我弹唱的模样,而我的模样与实际所有偏差;第二次眨眼,映出吉他和我弹奏的手,在这画面下似乎蕴藏着本该有的永恒;最后一次眨眼,是笑容的尽头,它映出海浪方生方灭的泡沫,其所思所想已无关乎于我。

      我弹完后,她的手指在沙滩上轻描轻画。突然间,淡香再现。

      “怎么样?蓓蕾老师。”我怀抱吉他。

      “你好像很喜欢‘you are not only one’这句歌词。”

      “是个抚慰寂寞的好词。”每当我唱到这句超越反战含义的歌词时,总加重情感。

      “谢谢你的心意。”蓓蕾抚平沙滩上的痕迹,她刚才写的是这句歌词。

      蓓蕾起身拂掉裙摆的沙粒,戴上圆草帽,提起凉鞋,同我散步向棕榈林。那顶休闲清新的圆帽,是我大学之初送她的。当时我粗心大意,不慎将点缀圆帽的桔梗假花弄丢,就摘了两朵茉莉花做成标本,别在帽檐上。蓓蕾将标本当做圆帽的一部分,从未拿开。一阵强风吹过,圆帽上的茉莉标本随风飘走,被海浪席卷远去。蓓蕾按住圆帽,顿足远看随波逐流的茉莉标本。舞动的裙摆,被浪花冲刷的白皙大脚,耳边鬓角茸毛及飘扬的马尾,犹如飞舞的蒲公英使天空更显哀愁。直到我牵起冰凉的手,继续前行,哀愁感才踪迹全无。

      穿过死鱼零星分布、人声稀少、枯树枝堆积的沙滩。小螃蟹纷纷逃进礁石内,几座砂砾小城堡残破不堪。蓓蕾穿上凉鞋,随我走进棕榈林,林中有一家柳暗花明的咖啡店,由茅草和红砖构成,门窗用材取自被遗弃的老船,坐满寻求宁静、厌倦喧哗的顾客。周游嗜好咖啡,老板是他的好友,传授他不少研制咖啡的技巧。有次,我实在咽不下周游自制的苦咖啡,他就领我来这增进爱好。奈何我的舌头只适合茶。

      我们自小随家人养成喝茶习惯,道不出咖啡妙趣,只点了果汁。她坐在窗边,随手翻阅一本都市杂志,棕榈树影在她头上晃动。我拿来两杯橙汁,她抬头看我,挂着说早安的微笑,忽而嘴唇一闭,轻微摇头,若无其事地看书。这是她欲言又止的特征。

      “有什么心事吗?”我把橙汁放在她面前。

      “本想问你出门是否带够钱?不够的话我有,但问也白问。”蓓蕾笑盈盈地喝果汁。

      “去到那边,花不了什么钱,而且算有偿劳动。”

      “你爸妈有时打电话给我,说你基本是爷爷带大的,他们忙得心有遗憾。他们当然不会对你说这些,但忧虑你会疏远他们,因为他们连你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子虚乌有,我对他们的敬爱,天地和你可鉴。”

      “我鉴过了。其实你爸妈内心也相信,但为人父母终有多心。你不喜欢别人对你的给予吗?不管来自哪里。”蓓蕾目光不离杂志中的照片。

      “源于一件小事。当时在图书馆借书台,有个新购置的书柜要放在五楼,但电梯容纳不下,只好从楼梯一层层搬。书柜很重,我就帮员工从货车搬到五楼。在楼道停歇时,他们气喘吁吁,开玩笑说以我的体能能当个搬运大队长。这句无心之话让我略有感想。平白无故地接受给予很别扭。如果给予用在事上,无可厚非,但用在个人生活上就难以接受。给予像伸在我面前的手,手上散发关怀呵护的气息。我拿走手上的东西时,气息就随之而来。它的善意会让人有寄生感。我只是厌恶这种形象而已。”

      “也罢。说你和白牧截然相反,那是不了解你。我说你们本质上同样顽固。”

      “抱歉,我没看见你这双手,不然就不会用手作比喻了。”

      “得,得。”蓓蕾无可奈何地叹笑,收起杂志,观赏墙壁上的黑白照。“这些照片挺有意思的。”

      照片是周游用来回馈老板无私的传授。他擅长拍摄黑白照,并基本由我来命名和写短评。店内四溢着咖啡豆的芳香,微弱昏黄的壁灯直打在照片上,层次感凸显。一张我命名为《漫漫逆旅》:两岸悬崖千丈,一片轻舟从悬崖间的江水驶过,孤寂渺小的船中人仰望天地的无限。另一张名为《拂晓的叹息》:稀薄的雾气笼罩着湖泊,湖后的森林高大阴沉。湖面平稳如境,探出像雪花晶体形状的枯木枝,五只黄雀跳跃其间。

      蓓蕾赏析照片时,我谈起周游和我们淡如水的交情。蓓蕾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聆听,想象这离奇之人的事迹,为我们可能无法再聚首而深表可惜。我不对蓓蕾做任何隐瞒,并第一时间分享。可她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寡言少语,像没有引力的人,吸附不住记忆;抑或引力太强,只吸收不发散。我的新鲜事最终消融在她的沉默里。沉默是最适合她的表达方式。我多次在台下看她演出,认识她的人都被其才思横溢的琴声打动,同时又因她为人的冷淡沉闷而感到反差巨大。其实她的飞扬和沉默是等同的,皆是沉湎过去。

      我们来时的脚印被海浪抚平,大洋的远处曾吞没叔叔。光线逐渐西移,散发日落前的浓厚色彩。蓓蕾疲态尽显,带上圆帽。我明白水汪眼睛里的歉意,过会她有一场排练,不能陪我太久。我们原路返回,蓓蕾踏上公交,从车窗探出头,挥挥圆帽,“早点回来。”公交车离我越来越远,消失在转角,光线下的粉尘无处着地。

      我回到公寓,静坐在根雕处。蓓蕾的目光仿佛还停留在我身上,连同沉默。暗紫云朵在城市上空悬空不动,夜幕无声无息来到。毕业后首次独处,见不到人影,听不到人声,在冷冰的几何建筑里,细细感受自己的心跳。往后,我将长时间与这感触相处。我抚摩爷爷的根雕茶桌,默念他烂熟于心的《道德经》篇章,不一定符合心境,但能够缓解孤寂: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我很晚才下楼吃饭,在小区对面的茶餐厅。一个女服务员让我记得这顿普通的晚餐。齐肩的亚麻色头发,发尾卷起,脸庞婴儿肥,柳叶眉。其他服务员透露着厌倦的工作态度,她却一脸甜笑。顾客很多,上菜速度足以挑战耐性。我扒完饭,在店外的梧桐下抽烟。那女生端着一次性餐盒包装的饮料和饭菜,来到树下东张西望,神经兮兮。惹得我哭笑不得。

      “奇怪,刚才还在这里。”她看见我,“嘿,你有见到一个拉二胡的流浪老汉吗?”

      “没,估计他帮我们去投诉你们的上菜效率。”

      “怎么不说他以为你是新来的流浪汉,把地盘留给你发扬光大。”女生鼓起右侧的腮帮,斜看我一会,返回店内。

      热水洗涤了我身上的汗渍和海风黏上的咸味,以及困倦。它们统统流进水管,涌入城市暗处。我点开音乐频道,一首路易斯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然后在根雕处沏茶,饮着淡绿剔透的茶水,分别与爷爷、蓓蕾、父母打电话。枫树下的秋千微微摇摆,惬意满树,我想到花园的虫鸣和星斗。就寝时,茶餐厅熄灯歇业,一个身影在锁门。随后,那身影在梧桐树下仰望夜空,似乎在寻找明月,不消一会,就走进黑漆漆的巷道。我坚信是那女生的身影。此时,音乐频道里的是莱昂纳德·科恩的歌曲,宛若安然自若的灵魂之语。夜已深,每个人都在回首内心,除了那些喝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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