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新颜

11、殊途

　　我从来不曾觉得夏季会是这样的漫长，而每个静静的夜晚又是漫长中的漫长，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唯一能给我安慰的就是手上的玉镯，我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内侧的刻字，狠狠压抑着自己内心的茫然和无助。

　　“哟！新来的呢！？哪个宫里头的？”一个嬉皮笑脸的小太监把头凑了过来。
　　我马上躲到一边，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往各处分发和收回衣物成了我每天的任务之一。
　　“别跑呀，看你这摸样还不错，怎么样？给爷点便宜，爷帮你在皇上面前引见引见？”“嬉皮笑脸”又紧跟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我使劲挣扎着。
　　“哟呵！还挺倔，呵----这是什么？”他举着我的手，烈日下的玉镯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你这臭丫头从哪儿弄的！？得！这个就拿来孝敬爷----”说着，伸过手来就要撸下镯子。
　　“你松手！”这简直要了我的命，我急了，一面护住我的镯子，一面和他扭打起来。
　　“这是干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旁边传来一声怒喝。
　　我怔住了，抬眼一看，一个年纪较大的太监站在一旁，瞪着我们。趁着我呆住的这一瞬间，“嬉皮笑脸”飞快的掠下了我的玉镯，满脸谄笑地递到老太监面前：“李总管，这个小丫头不知道是偷了哪个宫里的宝贝，被我逮个正着，您看----”
　　这个李总管接过玉镯在手里掂了一下，脸色忽然一变，又仔细放在眼前看了一看，然后走到我面前：“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自己的。”
　　“李总管，这丫头不说实话！”“嬉皮笑脸”又凑过来煽风点火。
　　李总管看着我，说道：“这宫里头的规矩你可知道？私自偷----”
　　“这就是我自己的！” 我狠狠地瞪了“嬉皮笑脸”一眼。
　　“既然这样，只能先把你看起来，等我禀明了主子，查实了再定你的罪。”李总管说着转身离去。

　　“把镯子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我拍着门，哭得撕心裂肺，心里感觉被抽空了一样，有一种信念支撑都崩塌了的绝望，仿佛他们抢走的不是一个镯子，而是撕碎了我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坐在地上，哭叫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只能无声的抽泣着。
　　门突然被推开，当我看清楚进来之人后，立马就哭不出来了。
　　他慢慢踱到我旁边蹲下，定定地看着我，半响，说道：“都哭成这样了，这个镯子就值得你这么伤心！？”
　　我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上次你不是还把它当了么，这才几个月，就要死要活的。”他伸手在我脸上抹了抹。
　　“要是----”见我不说话，他顿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了镯子。
　　我眼前一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却被他一下子抓住了手腕顺势就那么一带，我整个人就趴在他身上，我惊慌地抬起眼看着他。
　　“要是这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你还会这么伤心么？”他的脸朝我逼过来，眼神清冷而深刻。
　　“四爷！”我心里一惊，挣扎着要抬起身来，却被他用手在腰间牢牢的固定住。
　　“要是我把你弄出宫去，你愿意从此跟我么？”他说话的温热气息萦绕在我脸旁，他的眼神狠狠地盯住我。
　　我有些抵挡不住他的目光，不敢看他，低下眼定了定心，一口将话回绝：“奴婢在宫里也还过得下去，奴婢的事就不劳四爷操心了。”
　　他猛地抬起我的头，冰冷的唇贴在我的唇上，霸道地想要撬开我紧闭的双唇，我往后仰着头，双手使劲在他胸前一阵推着扑打着。
　　突然，他猛地离开了我的唇，松开我，语气中满含着决绝：“好！既然你愿意呆在宫里，那我就如你所愿！我就让你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让你一辈子也出不了这紫禁城的大门！”说着扔下镯子，转身大步跨了出去。
　　我压了压剧烈跳动的心，把镯子紧紧握在手心里，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听说康熙的御驾这几天就回宫了，宫里的气氛开始兴奋起来，走在路上，我的脚步也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刚从延禧宫送完衣物出来，还没有跨出院门，一个宫女从身后叫住了我：“这位姑娘请留步，我们主子请姑娘一见。”
　　我有些疑惑地跟着她走了进去，有宫女打了帘子带我进到里间，一位穿着非常素净的女子斜靠在美人塌上，眼眸似水，神色清丽，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愁，让我想起了一句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正在发怔，旁边一个宫女说道：“还不快给良妃娘娘请安！”
　　原来她就是八阿哥的额娘，我连忙跪下身去：“奴婢给娘娘请安。”
　　“孩子，过来让我瞧瞧。”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她微笑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拉过我的手来，一看见我手腕上的玉镯，眼睛里一瞬间有什么一闪，然后便有些怔怔的，眼神都变得飘忽和悠远起来，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看着她的眼神，我心里也有些戚然，谁曾想到，当年那一时的恩宠却足以让一个女人在这寂寞的深宫里咀嚼一生。
　　许久，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看着我，笑道：“果然是个清秀的孩子。”
　　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略微沉思了一下，对我说道：“你且去罢，明儿个我会派人给你递个口信。”

　　告退出来，我一路琢磨着她的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浣衣局门口，远远地看见小绢儿冲我使劲的挥手：“新颜！新颜！”
　　我走近问道：“怎么了？”
　　小绢儿拉过我，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周围，低声说道：“刚才小林子来过了。”
　　“真的！？”我心里一阵欣喜，一把抓住小绢儿：“他说什么了？”
　　“只有两个字----放心。”

　　第二天一大早，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嬷嬷站在门口：“东华门外有人等着，你们收拾东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