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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要什么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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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说,我为何会与镜中的你相爱呢?
1
我是个孤僻到病态的人,我知道的。
整理衣冠,拉低帽檐,把自己和外面的阳光隔离开来。沉默着上课,沉默着购物,沉默着面对所有的一切。
交际,语言,阳光,一切温暖的东西都使我畏惧。
“同学,请问西配楼怎么走?”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到似的从他身边走过。
“那不是……”
我听到模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步伐更加快了几分。
抱歉,我不想交谈。
语言,使我畏惧。
2
过了饭时的食堂很是清静,甚至空旷,我选定一张角落的餐桌坐定,开始慢吞吞的吃起饭来。
咔哒。我抬起眼睛,看到有一张餐盘落在对面的半张桌子上,上面,是一张被阳光晃得刺眼的脸。
“我,可以坐在这儿吧?”
明明周围有那么多空位,为什么要找上我呢?
像是被那阳光灼痛了眼睛,我快速低下头去,默默扒饭。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身体僵直,头埋在碗里,就可以假装对面没有这个人。
对方在对面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可只有零碎的意思可以传达到我的耳朵。这让我更想逃离。
他说是同班同学,他说看我这个样子很担心,他说学校的事情。他一直说着,似乎不在乎我的回答。我的脊背发紧,僵硬的像一根木头。
察觉到他还欲继续,我忽然站起,动作忙乱,汤撒了一些出来。我也顾不得,匆忙离开了。
他在我背后,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3
第二天上课,我有了邻坐。
他坐在我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抬头听讲,默默翻书,白色的衬衫和阳光融成一体。我坐在精心所选的角落的黑暗里,有种领地被侵犯的无措。
如果他再近一点,我就离开。我是这样想的。
可他就保持住这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让我无数心里的挣扎都显得荒诞可笑。
后来,慢慢的,他座位的距离与我一天天靠近。他还会与我絮叨些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不回答,他也不觉得无聊。
好像厚重的黑色窗帘被拉起一角,阳光透进来,先是刺眼,然后是迷恋。
我仍然畏惧着交流,却隐隐的不想他离开。
被关心,是如此的惶恐而幸福。
4
“我说了这么多,可你从来没有回应过我呢。”他这么说,我的拳头慢慢攥紧。
害怕,害怕他会厌烦我,把我再次留在孤零零的世界里。
“就算是我,也不可以回答吗?”他的面孔凑到眼前,隔着一张桌子,从上而下的俯视着我。“你总是这样沉默,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呀。”
“我不知道你是喜欢我同你聊天,还是讨厌这样,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稍微矮下身子看进我的眼睛:“那就这样吧。如果你现在不给我一个回复的话,我就会离开,再也不来打扰你。”
我的嘴唇不受控制的张合了几下,可是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我看着他的眼神从热烈到失望,拼命地想挽留住他,却像是被什么塞住了喉咙。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褪去,想要起身离开。
“别走。”嘶哑含混的声音,那是我的声音。
他的头转回来,脸上渐渐漾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几乎称得上是狂喜。
“我终于能听见你的声音了。”他抱住我的肩膀,激动的有些颤抖。
我也同样激动得不能自己,脸上滑下几滴欢欣的泪来。因为那件事情以后,我也不知道有多久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一边期望着,一边又畏惧着那片阳光,畏惧着每一个人。
5
那之后,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引导着我去说话,尝试与每个人交流。可我大概不是个很好的学生,因为我只有他在身边时才会感觉安全。他不在我的视线里,没有牵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就会飞速地蜷回自己的壳里,茫然无措的又成为那个失语的自己。
我也很讨厌这样。有他在身边,我努力的使自己变得正常,变得优秀,变得与他匹配。
而当我在柜台前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话,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时,他就会用无奈的目光看着我,然后上前替我解围。
一个人为什么肯为另一个人付出这么多的时间呢?
我不想他离开我的身边,为此付出什么我都愿意。如果这种感情算是思慕的话,那么他看我时温柔的目光,他愿意与我一起度过的时光,又是不是爱情呢?
我开始疯狂幻想他与我相爱的情景,因为隐约知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分离。
6
我的孤僻好了很多,在他的帮助下,渐渐可以与他人进行基础的交流。可我又开始患得患失,总试图确认他确实在我身边,分别时控制不住的发消息去打扰他,又畏惧他会因此而厌恶我,离开我。
我的心像漏了一个窟窿,再多的温柔填上去,都只会漏下来。只余一种神经质的不安全感,像黑洞般需索着。温柔流尽后,心上的窟窿里发出了呼呼漏风声,空旷而虚无。
我想永远留在他身边,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那天我们在校园里漫步,遇到了一个在路边卖花的老人。也许是因为他带我到各种地方练习说话形成了习惯,我便凑过去查看。
摊上的花大多枯萎瘦小,几片叶子灰扑扑的垂着,分不清品种。我只认出了一株水仙,那花从白色团状的根处发出一点翠绿的小芽来,绿得喜人,显得非常有生气。
临到交涉,我又下意识的找寻起他的身形来。
他在我身后,见我看他,对我微微一笑,蹲下身来从老人手里买下了那盆花,然后递到我手上。
“送给你。”他说,“这样我不在的时候,有它陪着,你就不会觉得不安了吧。”
我的脸飞速涨成红色。我的不安原来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回去后,我把那盆花放在我所住出租屋的窗台,细心的养着,像对待情人一样温柔。
7
这样确实使我心安,我捧着那小盆花,像是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我开始变得更加开朗爱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走出那片阴霾,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而他在我身边的时间慢慢变少,我开始学着等待,等待我们一起的时光。那份心情像冰下的萌芽,像初春的鲜花一样蓬勃,而小心翼翼。
然而分别的时候总是会到来的。光与阴影,我们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偶然路过林荫,我听见他在与一个女生说话。他笑得很开心,那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那女孩儿长相明丽,言谈风趣,与他一起站在那边的阳光里,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他在笑着,笑得那么开心。没有对我时的小心翼翼,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
看着看着,我却哭了出来。
他是为了什么找上我的呢?因为好奇,因为想要帮助?
这对我已经不重要。我知道,他总是要离开我的。
因为他真正的样子与我格格不入。
到最后,黑暗里的,也只是我一个人而已啊。
8
我把帽子带上,偷偷跑回自己租住的小屋。蜷缩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晃过我曾经给他发的一条条消息,舍不得删掉。
我不会再联系他了。如果那林中是他原本的样子,就让他恢复那样,不要被神经质的我牵累。我们彼此,都回到习惯而安全的状态。
他想帮我,他做到了,这挺好的。只是怪我,太没勇气。终究不敢独自踏出这最后一步。
可是就这样,孤独的,但是安全的待着,也不错。
如果不能陪我走到最后,那为什么最开始我要遇见你。
我按熄了屏幕,闭上眼睛,靠坐在床脚边。
不想说话……甚至回忆起来,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有的勇气与人交流。
我几次打开屏幕,又几次合上。他来消息问我怎么了,我则拼命克制着自己联系他的冲动。
够了,该结束了。
只是我单方面和他谈了一场恋爱,然后又分手了,而已。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下意识接起放在耳边,里面却是一个雍容的中年妇女的声音。
“明帆,是妈妈。”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欢喜,“妈妈在S市,过得很好。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我的表情一点点麻木,对着听筒,长久的沉默着。
“妈妈这边,去年夏天种下的花都开了。我想着,要是你愿意来看看我该多好。”
“……”
“我最近吃到了一种酸甜的果子,想必很和你的口味,我邮过去了不少。”
对面的女子越说越慢,最后带上了哭腔:“小帆,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我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
“那件事情,你还在怪妈妈吗?”
话筒这边,是良久的沉默。
“可是也不是妈妈的错啊。他会做出那种事,谁都没想到的,谁都没想到的……”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忘记它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忽然变了节奏的呼吸声。
对面的女子哭了很久,终于勉强止住哭声,抽泣着说:“小帆,我还会再打过来的。我会等,直到你愿意跟妈妈说话为止。”
对面挂断了电话。
明帆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暗淡下去,良久,又按亮了它,那条通话记录耀武扬威似的挂在最上,明帆看着,按下了关机键。
我不想面对她,不想面对过去,不想面对自己。
不……也许过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忽然有一个温暖的身影在眼前浮现,接下来又是他们两个人在树林间言笑晏晏的情景,我的大脑像是针扎一样疼。
/*备注:这里提到过去的事,顾明帆失语的原因是曾被家庭教师长期虐待。家长的失位和不作为也是导致悲剧发生的原因。而在事情发生后,顾明帆的父母忙于工作和离婚,完全没有对他进行治疗和心理疏导。这导致他抗拒他人的肢体接触和语言交流,逐渐封闭,也导致了后来他跟母亲并不亲近。
因为这个原因会造成重心偏移不放在正文,正文太短了嗯。说到底,这篇文章也不过是个救人和自救的故事。*/
9
我放下手机,逐渐沉入梦乡之中。在白天清醒过来,发呆,然后又沉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觉得很饿,便做了些吃的,然后继续发呆。
我觉得我应该是有很多事需要想的,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黑色的手机扣在被子边上,关着机,发不出一点声息。
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雷声,淅沥沥的雨撒落,有些吵闹,却也算助眠。不知何时在发呆的我又睡去,然后在淅沥沥的雨声中听到了我的名字。
开始还以为是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后来渐渐清醒,听到真是他的声音在唤着我的名字。
我走到窗台,向下望去,一把孤零零的伞停驻在夜色里,没有能盖住伞下人的身形,他惶急的声音回荡着,叫着我的名字。
我觉得心里的灰烬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
在他面前我无法控制自己,就算是飞蛾扑火,我也愿意。
10
我匆忙出门,跑到楼下,不顾大雨冲了出去,扑到他的怀里。
黑色的伞滑脱,被风吹走,而伞下的他早已湿透。
他在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像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而我的头埋在他的肩上,同样急于确认他的存在。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你不回我的消息,我很担心。”
听到这句话,我把拥抱的手放开,好看着他的眼睛,“我没事。”
“那就好。”他说着,想再次拥抱却被我推开。
我苦笑着说,“我不需要你一时的怜悯。”
他拉过我推拒的手在唇边轻吻:“那我就永远都不离开。”他又睁开眼睛直视着我,说,“不要再吓我了好吗?”
我的手指上传来微温的触感,整个人僵在雨中。
他在亲吻我,这超乎我最美好的想象。
“好吗?”他再次发问,英挺的眉头在雨水中蹙起。
“嗯。”我揽住他的双肩,向上探索他的薄唇。他也以同样的热情回应着我。
一切犹豫与迟疑,在他本人面前,如此轻易的灰飞烟散。
我们两个人一路回到我的房间,撕扯着彼此的衣服,想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去,想感受心跳和脉动,想温暖对方因雨水而冰冷的四肢。需索着,也给予着,互相攀缘着,滚爬着,深入对方的领地,确认彼此的存在,直至互相交融,成为一体。
雨声沥沥盖过一切,窗台的水仙抽出了细细的叶子,正随风轻舞着。
11
晨光熹微,我睁开眼睛,下腹,手心俱是一片黏腻。我红了脸去卫生间洗漱,正巧他正从浴室里出来。
“我吵醒你了?”他显得羞涩,像不知所措的新郎,带着不自觉的性感。
“没有,我自己醒的。”我把沾着罪证的手藏在背后,假装不经意似的往水池走。
“那就好。”他抓抓头发,“我先去做饭,等下你可以看看合不合胃口。”
“做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在浴室里含糊不清的说。
在浴室中打理干净了自己,我尝试扭动了一下腰部,也许因为他足够温柔,我竟没有感觉到丝毫酸痛不适。
昨夜的疯狂像是一场幻觉。
我把牙刷放回原位,换好衣服走出洗漱间,便看到他正将刚做好的早餐端到桌上。见我看过来,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做饭的风格和我很像,做得也都是我喜欢的菜式。这种默契让我有种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的错觉,并伴随着一种幸福感。
温馨的,期待已久的早餐。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生活。
我悄悄摸上自己的心口,害怕里面的心脏因为承受不住这幸福而碎掉。
12
确定关系后,我们很快投入了热恋。也许是害怕我再蜷回自己的壳里,他对我更加关怀备至,珍重到了几乎谨小慎微的程度。我们两个人几乎一直黏在一起,牵手,喝同一杯饮料,在角落里偷偷亲昵,暧昧到放纵的地步。而我的失语则随着他的回归而瞬间治愈,我想向天下宣布他是我的恋人。
我们的恋情逐步升温,他便搬来同我住到了一起。那天他同往常一样亲吻我的脸颊然后下楼买食材,我则围上了围裙准备为他做一顿烛光晚餐。他前脚出门,后脚我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我看着显示屏,上面是母亲的名字。
她是个失位而敏感的母亲,我曾因她的失位间接导致了那时的悲剧而记恨她,又因每次对她的期待都被抱怨和漠视淹没而失望,而如今,在热恋的蜂蜜里,这些小小的记恨显得那么不重要。
“妈妈。”我接起电话,在她开始喋喋不休的倾诉前打断她的话头说,“我有恋人了。”
说到这里我有些羞赧,垂下头去看着鞋子,继续道:“能来看看他吗?”
我听着对面的呼吸急促,最后,她又哭了起来,含混得说着她很快就会到。
我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呜咽,忽然有些心软。
不久,他回到家中,我把这件事情同他说了。因为我曾同他介绍过我的家庭情况,也提过想要出柜的想法,他并不意外。我说什么,他只是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频频点头。
我觉得今天的他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是在哪里。
13
第二天傍晚,我们便听到了敲门声。S市与这里相隔千里,想必,母亲也是马不停蹄的赶来的。
这位母亲,她对我的爱是真的,对我几乎不闻不问也是真的,这让我不知道究竟应该爱她还是恨她。好在我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爱,多到不必纠结,不必依附她的认同,也能撑起“自己”这个存在。
我打开门,门外的她妆容精致,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年过不惑的女人,她拉着一个火红的行李箱,小心翼翼的对我说:“明帆,妈妈来了。”
我拿出拖鞋,引她进来,他则在一旁拘谨的笑。
妈妈在沙发上坐定,环视了下屋子里面的情况,似乎在检视我过得够不够好,却对我身边的恋人只字未提,这让我感觉很不适。
拉我也坐定后,她开始问长问短,问题多到我都感觉有些局促的地步,我只好委婉的提起电话里我说让她来见我的恋人。
她恍然大悟一般,开始问起我恋人的情况。
我把他拉过来给我的母亲看,说这就是我的爱人晏清河,我是因为他才能恢复的。
母亲的笑僵在了脸上,她问道:“你说的他,在哪里?”
我回过头去,晏清河仍然含情脉脉的看着我,却不发一言。
“清河,这位是我的母亲。”我拉着他的衣角,他仍然看着我,却依旧沉默着。
我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手拉着的方向,目光却没有焦点。
14
后来,她确认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便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是个很温柔的人,他问了我这段时间和以前的经历,还问了很多问题,最后他问我:“那,晏清河,他现在还在这里吗?”我说:“在的。”
晏清河半蹲下身,拉住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沁汗的手。当我不安的时候,他是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我轻轻歪了下头,枕在他的身上。
心理医生沉默了一下,像在注意观察着我的动作,忽然他话锋一转,聊起了其他的话题,比如我在学校的生活,偶尔会提到他,这时候,我就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使我有力量面对一切。
诊断很快出来,我得到了一堆药片,妈妈的哭泣和定期的心理咨询。
可用于缓解精神分裂症的某些症状。
我在药品的外盒上看到了这几个字。
我拿着药,无助的的看着我的恋人。事已至此,我却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看到他。
心理咨询师试图让我相信“他”不过是我自我编织的幻觉,“他”因为我在孤独中想要改变的想法而产生,又因为我渴望被爱而得以维持。我摇着头,只是不信。
心理咨询师叹了口气,问:“他还在吗?”
我点了点头。
心理咨询师拿出一本小册子说道:“可是你看,心理咨询时,除了来访者和我,这里是不应该有任何人的。”
他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我。
像是回应心理咨询师的话,从母亲过来那天开始,晏清河便断绝了所有社交,与我半步不离。我的惶恐被他的温柔抚平,只要有他在,我就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
15
可也许是药物,也许是心理咨询师的引导,我的头脑越发清醒,也越发察觉……与他相处时的经历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你们曾经通过网路联系过很久是吗?”
我僵硬的点点头,像个临上刑场的犯人。
“那么,可以找出那些记录分享给我一部分吗?”
拿起手机,翻过所有应用,都是一片空白。
“可能被我删掉了。吵架那时候。”我看着旁边的地面,说。
我仍然尝试着欺骗自己,却越发苍白无力。
我开始在现实中找一切他存在的痕迹,记忆却前后矛盾,不知谁真谁假。
晏清河依然在我身边,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微笑的看着我试图确认,或否定他的存在。
16
心理师和晏清河,我不知道谁说得是真,谁又是假的,可我知道,我的记忆一定有问题。
我坐在角落里,尝试想象着我从未遇见过晏清河。
那些过往的记忆在我的脑内重排,我回忆着我们相遇的每一个场景,然后尝试着把它们剪辑得只剩我一人。
我对着餐桌,看着另一半的阳光,孤零零的发呆。
我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们,想像他们一样交流,却没有勇气。
我想要改变,想要被爱。
我在花市的入口,独自买下那朵水仙。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闭着眼睛,假想着被爱,然后一手黏腻。
那不是爱情,只是一个孤独的人,最后的挣扎。
“呼……”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晏清河在我背后,轻轻环抱住我。
17
也许是察觉我终于有所动摇,心理师很快采取了下一部动作。
他对我说:“晏清河陪你走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现在,该是你学着离开他了。”
“然后,你就可以真的走到人群中间,可以真正的被爱。”
“我应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觉得那好像是别人发出的。
角落里的晏清河抬起了头。
心理师露出一个幅度巨大的笑容,说道:“不要与他说话。记住,无论如何,不要与他说话。”
18
接下来的时间实在太过难挨。
你能想象吗?你最爱的人就在你的身边时,你却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只能把他当做冰冷的空气。
晏清河靠着我的背坐着,细细的诉说着我们在一起时的故事,深情款款。他的声音下面,是秒针的声音,像催命的阴铃。
爱意在我的胸中汹涌,我多想不顾一切的拥抱他,却只能压抑。
“我不可以和晏清河说话的。”我看着地面,对自己说,“如果我还想成为我自己的话。”
晏清河说:“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对你来说,有区别吗?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理解你的一切……”
他顿住,又继续说:“我很怕,害怕我离开了,你就真的孤身一人。”
我闭着眼睛,背靠着我无所不在的爱人,默默流下泪来。
晏清河的低语继续着,而我泣不成声。
那个夜晚,我与他达成了共识。
19
我以为被你救赎了,可那是假的,救了我的是我自己。
我以为我爱上了你,可那也是假的,我爱上的是一缕幻影。
我像一株顾影自怜的水仙,缓缓的沉入那条名为寂寞的河里。
20
“您好,请问是顾明帆先生吗?我是之前约好专访的记者。”
“是的,请坐。”对面的男子站起身来与她握手,然后两人落座。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举止斯文而温和。
两人相谈甚欢。
“那好,这次的采访就到这里了。多谢您的配合。”记者整理好文稿,站起身来对他致意。
“这边也是,我代公司感谢你们的宣传。”顾明帆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笑容温和得体。
顾明帆回到家,脱下外衣,解开领带,一一挂在衣架上。又拿起水壶,走到窗边给那盆水仙浇水。
门外传来几声门铃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个心理医生走了进来,他惯常的与顾明帆打了个招呼,便坐到桌边,开始准备询问记录他最近的精神与身体情况。
“那个访谈你还真的去了啊。”想起顾明帆的失语病史,又想起这次郑重其事的访谈,他不由感叹道,“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勇气,总之我还是先恭喜了。”
“我也没想到。”顾明帆端起一杯咖啡,笑着说,“我以为会吓出一身冷汗呢。”
记完近来的基本情况,医师又向前翻了翻,不经意似的说道:“你现在已经不会再有发病症状了,为什么还一直独身呢?有人陪伴,可以爱和被爱,这样不是很好吗?”
顾明帆低着头,嘴角被杯子挡住,看不出是不是还在笑着。
“不为什么。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好吧。”医师在本子上又记了几句,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他还在吗?”
顾明帆点了点头,看着医生说:“还在的。”
医生离开了,顾明帆依旧端着杯子坐在那里,他的对面,晏清河端着同样的杯子,对他微笑。
21
这十年间,两人日夜相对,从未说过一句话。
可是有你晏清河陪伴着顾明帆,直到死亡来临那一刻。也使我不再孤独。
这是……我爱上自己的刑罚。
水仙在窗台招摇着,开出两朵小花来。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