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1、第一章 他拇指一顶

　　（一）
　　东容坐在一块石头上，纤细的手指上托着一个雕着芙蓉花的红木盒子。他拇指一顶，小锁应势而开，盒子里转出星星点点的光，在夜幕里宛若飘渺的萤火旋在指尖上头。九百九十八颗凝岚珠，东容面无表情地默默看了两眼，没说话。

　　身后传来两声寡淡的笑：“纵是你天天守着数几千遍，也就那么九百九十八颗。”

　　东容冷冷地把锁带上，面上还是清清淡淡，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发笑的人偏偏不识好歹，从东容身后绕到他跟前，勾着嘴角道：“东容，我不明白，按说你集齐千颗凝岚就能得道升仙了，为何如今只剩两颗，反而成日无所事事。我若是你，怕是此时急得晚上也没个好觉，日日夜夜地盼着脱离妖道”

　　凡是三生界内，万灵内里都孕着一颗凝岚珠。失珠必会丧灵，需得供珠者心甘情愿，凝岚方可完好无损。只是叫人死得心甘情愿，又谈何容易？

　　东容把盒子收好，撩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阮宁：“我若升了仙，你心里真快活么？”

　　阮宁果然眼神一暗，瞳上像蒙了层灰黑的阴翳，他一甩袖子，扭过头看起了薄薄白雾的林子，淡淡道：“你明知我的心思。”他晃晃脑袋，又换了个轻松的语调：“罢了，不与你说这个，我是来请你去我那儿喝酒的，压了两百年的梨花酒今日可以开了。”

　　东容是条有着九百年修为的灵蛇，阮宁是只狼，算上这日正好是三百年的修为。素竹林里多得是道行不低的妖，兴风作浪害人性命也不少见，可没人敢在东容面前叫嚣。别看他生得俊俏，眉宇间还透着一股子斯文气儿，可人家一指就能生生压断一头猛虎的喉骨。凡是这素竹林里的妖，便只是从他跟前经过也得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东君”。

　　当然，阮宁除外。东容六百岁的时候遇上阮宁，那时阮宁还是只幼狼，未化成人形，连牙都没长齐，糯糯软软的一副模样，浑身是血的倒在竹林里，腹部一支带着倒钩的羽箭。东容面不改色地就擦身而过，脚下的靴子却被阮宁吃力地拽住了。

　　东容低头无声地瞅瞅他的脸，见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俯下腰就把阮宁抱在怀里带回去了。

　　小阮宁光明正大地蹭吃蹭喝，还不用给银子。无所事事了喊东容，遇着不识的字儿了喊东容，就连磕着碰着也要喊东容。

　　阮宁说：“东容。”

　　东容清清冷冷地声音送到阮宁耳边：“何事？”

　　阮宁听着声音四处望，没见着东容的影子，跳了跳脚：“我想见你。”

　　东容的声音夹着风似的，从遥远的地方传近：“胡闹。”

　　阮宁泄气般踢了踢地上不知从哪儿刮来的碎石子儿，委屈地撇嘴：“没胡闹。”

　　好半晌也没听到东容的回应，他狠狠一跺脚开始胡搅蛮缠：“我饿啦！”

　　东容：“要什么？”

　　“葡萄。”

　　一头狼居然爱吃葡萄。竹林里当然是没有葡萄的，东容要翻座山去附近庄子里偷一袋子来。等东容回来了，阮宁已经差点饿得昏过去。东容粗鲁地给他喂了两口水，把盛满了葡萄的瓷盘一递。阮宁趴在他衣裳上装死，闭着眼睛道：“我没力气，动不了。不如你喂我吧。”

　　东容只好剥了两颗送到他嘴边，小阮宁却张开嘴轻轻咬在东容的手指上，接着才灵活地卷走了他指尖的葡萄。

　　结果阮宁被东容扒了裤子在院子狠狠揍了一顿，直罚得三天都坐不了硬木椅子。东容冷冷听他喊疼：“鬼哭狼嚎。”

　　阮宁霎时更委屈：“我本来就是只狼啊。”

　　阮宁在东容府上住了近百年。阮宁一百岁的时候，东容毫不犹豫地把他从大门口光明正大地丢了出去。小狼崽就地打了个滚，抬起爪子揉揉摔疼的小腚，毛茸茸的耳朵无辜地上下摆：“东容，你……”

　　东容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半百化成人形，你纵是天赋不够如今也到时候了。变不成人就不用踏进这扇门了。”

　　阮宁瞪圆了的眼睛眨了两下：“我不成的。我连个小阵都布不好。”

　　东容淡淡地：“那就外头呆着。”

　　阮宁吃惊地又瞪了瞪眼睛：“东容，你也太狠心了。”

　　东容走进府里，头也不回地一挥袖，府门缓缓阖上，彻底把地方割成了两方。阮宁望着门上光亮的铜把手，有点儿傻眼，他没想到东容还来真的了。东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平日里也不见得多着急，这会子作什么夭？这是明摆着为难他。他东容不就是仗着自己妖力强了那么一点儿了么，小爷还偏偏不吃这一套了。

　　阮宁气的牙痒痒，把东容系在他腕子上的红绳一拽，愤愤掷在地上，冲着正门中气不足地吼：“小爷我不伺候你啦！”

　　言罢，他还真就气呼呼地扭头跑了。东容若是看着他跑开，也许还要宽慰些，他还没真没见过阮宁跑地这么快过。阮宁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瞎撞了一个时辰才停下来歇歇，找口水喝，然后擦擦汗继续赶路。直察觉出天色已经大暗了，他才靠在一棵竹子小憩。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盯着地上些许细碎的尘泥，觉得自己有点饿了，随即又把东容翻出来骂了个几百遍。

　　猛地，他听见头顶竹叶飒飒震了两声。也没觉着有风啊，他不解地晃晃脑袋。紧接着又是轻轻的两声，他低着头，本来被月色细细描出的轮廓似被暗暗遮了一块儿。阮宁不动身形地坐着，眉头却深深拧了起来。他蓄力于足下，绷起脚尖。

　　这回是锋利的风声，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弹出去，回头一看，原本他落座的地方这回盘了一条蛇，通身翠绿，还覆着厚重的暗灰鳞片。他直着上半身，口里吐着血红的芯子，寒凉的眸子尽是杀意。

　　阮宁往后爬了两步：“你是谁？”

　　那蛇妖嗓音里带着不可压制的欣喜：“看来东容不喜欢你了，平时灌了他灵力的护妖绳也收回去了。”

　　阮宁一愣：“护妖绳？”他还以为就是戴着臭美的呢，要是早知道这是他保命的玩意儿，打死他都不敢扔。东容怕是定是气坏了，现在这时候谁还会多管闲事搭理他这只天赋不行还不识好歹的小狼崽啊？阮宁越想越后悔。

　　蛇妖向前探了探脑袋，裂开嘴古怪地笑了笑：“我还没尝过一头狼的滋味。小是小了些，增些灵力也是好的。”

　　阮宁背上登时冒出一股冷汗。狼入蛇口啊，这么尖的牙，得多疼，况且他还不想死呢。他一恍惚，那芯子已经对上了他的喉咙。他撑起身子奋力一避，才堪堪躲过脖颈。他抬起爪子往脸上一抹，一手的血。再抬头，蛇妖舔干净了嘴边的狼血，挑衅般地冷笑。

　　阮宁觉得自己要死了，那蛇妖的舌头都已经贴在他脸上了，滑溜溜地像条活泥鳅。他闭着眼睛咬着牙，两颊不住地颤。他脑子里乱成了一桶浆糊，又像是无数虫蚊不住低语。恍恍惚惚地，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东容！

　　他这么一想，就真的直接大声喊了出来，直唬得蛇妖一震。妖怪立起来，转头往后瞧，身后是被风吹得起起落落的竹叶，深深的素竹林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墨色像是暗流涌动般一层一层地推进，地上映出的影子透出淡淡的光晕来。

　　没人。

　　蛇妖嗤笑一声：“死到临头，你还盼着东容救你呢？”他悠悠地收了舌头，哉哉地扭回来，狠狠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