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雅坊间纪事》阿宁宁

7、第七回

　　去往戚家祠堂的马车上，我本想卸下心头重担，安安稳稳睡一觉的。毕竟我在离开戚家之前，亲手放了一把火，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算是还了这些年被称为丧门星的仇，可马车颠颠簸簸，我被折腾的难受，终究没怎么睡下。

　　天将几明，远山处泛出青墨般的盘旋光晕，闻马车站定，我从轿中探出头来，抬眼，望见绿漆黑字的‘戚家祠堂’，映在薄光晨雾下，透着毫无生气的寂静之美。

　　跟着来迎接的婆婆站在门外一会儿，待车夫与这婆婆低语几句，后回头，婆婆便带着我步入祠堂，一边往里走，一边与我交代道：“老奴是戚家仆人，祖上三代都是戚家下人，老奴原姓陈，后嫁了戚家的老管家王氏，旁人称老奴为王陈氏，夫人唤老奴王陈氏便好。”

　　我点了点头，见王陈氏目色不斜，开口“嗯”了声。

　　王陈氏这才继续道：“夫人日后就住在这祠堂的东厢房，因夫人来时没人提前通告，因此那屋子没怎么收拾，夫人今日，便在厢房内自己收拾一下。”

　　我愣了一下，想这祠堂人丁稀薄，肯定也没人伺候我的，应承道：“好。”

　　王陈氏这时带我走到祠堂内，面前摆着戚家列祖列宗的灵位：“来人与我交代，夫人这次来，是要帮着戚家供奉列祖列宗的，每日必得为每位先人烧三炷香，且这祠堂中人少，夫人不得像在戚家似的有多少人伺候，这祠堂中，就老奴和女儿刘王氏二人，女儿平日烧水做饭，老奴负责打理祠堂，夫人有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且这祠堂中有祠堂的规矩，还望夫人明白。”

　　王陈氏这话说的不清不楚，我不求甚解，只想着能快些回厢房睡觉。跟着王陈氏拜完了戚家列祖列宗后，忙提着包袱往厢房中去。

　　果然这厢房久无人住，物什上均是灰尘，我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床中物什，便将带来的衣物铺在上头睡下。

　　这一觉睡得很香，因此醒来时，莫名气大的很。睁眼望见一双深邃凌厉的眸，吓得叫出声。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女子，一身布衣，方脸横眉，看来刚气得很，全无半分女子柔美。我当下断出，她该是王陈氏的女儿刘王氏。可为何忽出现在我房中，刚可是她将我唤醒的？

　　刘王氏见我从床上坐起，还懒洋洋揉着睡眼，好看不过眼似的，开口时，声音粗里粗气：“日上三竿了，夫人还睡哦？”

　　我晃了晃脑袋，自被人侍奉惯了，遭这下人训斥般的话语，不免上了脾气：“我睡怎么了？你个下人也好管我？”

　　刘王氏哼哼一声，两手插在腰间，身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奴婢是不敢管夫人啊！只是要和夫人说清楚些，这里是戚家的祠堂，不是戚家。来祠堂的夫人呢！也不比在戚家待着的夫人，这里的事事都要自己做，夫人要在这里住，就也要学着自己做事。”

　　我愣了一下，抬眼与刘王氏仔细一望：“你什么意思？”

　　刘王氏挺直腰杆，与我往门外指点道：“该是时候烧水做饭了！”

　　我猛地起身，倒也并非生气，只是觉得离谱：“我烧水做饭？你开什么玩笑？我好歹也是戚家的夫人，都想着你们祠堂的饭菜不好，我都不会计较，怎么现在还当我奴才使唤？让我给你们做饭么？”

　　刘王氏道：“夫人错了，我们做奴才的，便是夫人您再有错，也不会劳烦你帮我们做饭的，只是您烧了戚家，坏了戚家那么多事被赶到这里来，我们这里可没给您多准备吃的，你要饿了，得自己弄饭吃，和我们仆人是分开来的，要是想要有可以做的饭呢！自然就还要干活，这不干活，可是没饭吃的！”

　　反应片刻，我自是道：“你胡说什么？我没有烧戚家，我已和他们说清楚了，我是因为……”

　　刘王氏却打断我的话：“怎么不是？送您来的人可是与我娘说的清楚，恐怕您是不清楚，不过我和娘可是明白，这被送到祠堂来的人啊！这辈子是回不去了！再者奴婢也不是什么消息闭塞之人，夫人您这名声，在洛阳城可是大得很，克死了我们家大少爷，能挺到现在才被送过来，可该是感恩戴德了！”

　　刘王氏这才点醒我，也是了，戚家家大业大，半个院子被烧没了而已，何苦将我送来这里，随便一间客房，我都可以容身的。我竟已被戚家彻底赶了出来，却还傻傻抱着自在快乐的妄想……

　　刘王氏见我久而不语，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一边往门外去时，嘴边还低声嘀咕着什么。而我只是站在原地，细细想了很久，终于开始老实做事。

　　既然让我自给自足，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该往好处想的，这里虽然没人伺候我，但我换回了自由的生活，王陈氏与刘王氏看不惯我，好歹也只有两个人。我独自将房屋打扫过后，便下厨房去烧火做饭，想之前娘亲早早离世，这些烧火做饭的活计，我因半夜嘴馋，自己下厨几次，也便会做了，总归是饿不死自己。

　　饭后，我又跟着两人拜牌位，跪在祠堂中央待了好久，实在撑不住时，便起身了，谁知又被刘王氏推下，与我教训起来：“跪满两个时辰才好的，还说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怎么这样没规矩。”

　　“哼！我累了么！”我着实被惹得有些急，从地上起身时，与刘王氏不顾轻重道：“再说了！我再没有教养，也比你好吧！你个下人！凭什么管我这样多？我看你们母女二人待在这祠堂，倒也是可怜，本来不想惹你们的，麻烦你们也少招惹我！”

　　王陈氏这时起身，面向我时，态度有种颇为摄人的严厉架势，令人不寒而栗：“老奴的夫君几年前病逝，女儿自梳，不过借刘姓买门槛，身世清白，没任何不祥之兆，夫人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二人能收留你，便该学着少言，否则的话，可别怪老奴按照戚家规矩来。”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眼望着面前二人，仍不肯服输：“什么按戚家规矩来？我才不管什么规矩呢！你们既要跪，便继续跪吧，少跟我说这么多，总之我累了，我要回去！”

　　刘王氏却将我拦住，两只吊梢眼与我死死瞪着，像要一口吃了我。抬手间，已将我推到地上，指着地面道：“给我跪着！娘给你好脸色你还真是就要往上爬了？跟你直说吧！戚家的人早交代过了，便将你甩在这里，随便我们怎样处置的！一个丧门星，不祥之人！我们还唤你一声夫人，便算是给你面子了。”

　　只听这话，我便没了气力反驳。原来戚家将我丢在这里，就是想要折磨我么？这可不行！我不能死在戚家祠堂…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我现在，还是先老实一下吧！

　　这样想着，我当夜乖乖跪足了两个时辰才算完，起身时，感觉膝盖都在颤抖。回到房中，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终究决定离开。

　　如今该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我也知道，我现在沦落成这副模样，多少自己也有错。可我没那么多觉悟，也没那么多耐心。眼看要被这两个祠堂里的老怪物折磨死，我不如离开，也许，只有彻底离开戚家，我才能真的…重活一次！

　　从床上拽起白日刚放好的包袱，清查了一下里面的几套衣服和一些碎银子，背上身便出了房门。

　　路过后厨房，我想着这山高水远，该拿些吃的东西，便顺势摸进厨房，从笼屉上拿了几个馒头，又跑到白日王陈氏做饭的灶台前，发现还有些咸肉和腊肠，坏笑着包好，全数塞进行囊。

　　一想到白日让我跪那么久，拿这些都算少的了！且给我的菜不过几棵快要烂掉的青菜，她们自己却有肉吃，还吃的心安理得，真是将剩下的全部拿走都不过分！

　　不过太多了我也装不下，于是将包袱塞好后，我便预备离开。推门走出时，却不巧刘王氏起夜，发现了我的身影，当即叫嚷道：“谁！谁在那里？快来人啊有贼啊！”

　　我受不住刘王氏瞎叫，猫着身子匆忙往远处跑去，很快跑到一处门口，却发现门是锁的。无奈，我只好从一旁墙壁翻出去，正是这时，刘王氏二人赶了过来，见是我，骂咧咧道：“你还想跑？这个不识趣的疯女人！信不信抓回来打死你……”

　　我才不管她二人叫嚷，且果然是年纪大的‘老人家’，眼见我翻过了墙壁，也懒得继续追。

　　我就此甩掉她二人，一路小跑着往山下去，可惜夜渐深沉，我实在也看不清路，正想坐下歇会儿时，头顶传来一阵狼嚎。

　　我登时精神，抬脚继续往前方胡乱跑去，远远还能看见戚家祠堂的飞檐，脚下一空，却往下处跌去。

　　于一坡度上滚了许久，我的腿下一阵剧痛，才终于着了地。

　　逞强睁眼时，我望见远处戚家水库修建起来的高高水坝，随即是自己的腿，衬着云杉绣的光洁衣料，遍布黑红鲜血。

　　吓晕前的一瞬，我竟只是想着：完了！腿上留下了疤，多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