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亲爱的，I'm here》淡淡の淡蓝

3、寂寞花园 我第一次看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冬日的上午。那天是所有人都忙碌的时刻。当然，优等生们是高级地忙碌，低等生们则是低级地忙碌。
　　昨天来了一批德国的交换生，所以今天需要忙碌的事也就特别多。
　　毕竟我现在是潘老师的跑腿，得帮她填交换生的档案，忙了不知多久，现在还得去要一份档案表。我好不容易从题山题海还有档案堆中脱身，像逮着机会放风的犯人一样走向花园里的档案室。
　　这惨淡的冬日连一丝有气无力的阳光都见不到。夏日茂盛的紫藤当然已只剩下枯枝。我穿过长廊，踩在枯叶上，不知不觉间发现脚步声是那么响。
　　在这个肃杀凄惨的时节，没有学生老师会来这里，也没有教学楼里的喧嚣，所以显得那么宁静。
　　一阵冷风吹起，我打了个寒战，顺势把脸转向背风的地方暂时躲避寒冷，就象我暂时躲避忙碌一样。
　　这时我发现有人一动不动地斜坐在假山旁。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随风飘舞的栗色头发和他搭在膝盖上纤长的手指。在黑色羊毛大衣和黑毛围巾的映衬下，他裸露的手显得很白。
　　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在这里消闲，我暗想。
　　我在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份档案表。
　　让我吃惊的是，我出门时他还在那里。
　　档案室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他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而改变了雕像一般的坐姿，向门口望来。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被子弹击中了，顿时感觉既挪不开步子，也发不出声音。
　　我只看到他勾魂的眸子和眸子里融入星辰。别的，都看不到了。
　　好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定过神，我不再理会那个人，快步离开花园。
　　但是，我也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在悄悄地改变。我却不知道是什么在变，或许当我察觉到那个改变的东西的时候，已经晚了。
　　回到班里的时候，脑子里依旧是那个人影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想什么呢？”艾拉问我。
　　“没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之后，我再没有见过那个人，之所以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有时会回想起他纤细雪白的手指和好像融入了星辰的双眼。想来很奇怪，为什么他的眼睛给我这么深刻的印象？虽然我不近视，但在那么远的地方要看清一个人的眼睛和睫毛是几乎不可能的事。难道这个人是我太累了，所看到的幻像？
　　也许是吧。
　　想想也真奇怪了，平时疯闹一天也不累，怎么现在就总是很累呢！
　　其实，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见到了谁，时间还在继续，时光不会停下脚步，日子也还是得这么过。

　　我一直对外国人很好奇，真的很好奇……也许你会说，泰雅啊，你可是金总的女儿，怎么还对外国人好奇呢？不是应该见过很多外国人了嘛！
　　那么我要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事先知道我是那老头的女儿，你绝对不可能想到我是那老头的女儿！
　　怎么感觉像说绕口令……
　　可是我说的是实情！
　　因为你绝对想象不到一个跨国企业老总的女儿一个月的零花钱才有二百块，现在都17岁了却没有出过国，并且除了北京从没去过中国别的省市！
　　别的就先不说了，从外国人这一点来说吧。
　　我除了走在大街上见过外国人，在电视上，电影里见过外国人，在老头公司见过外国人以外，真的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了……并且从来没和外国人说过话！
　　外教是请过，但是从来都只是外教一个人叽里呱啦地说，我在底下安静地“听”。
　　所以，真的对外国人很好奇……
　　日本人韩国人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黑头发黑眼睛。
　　可中国人和德国人真的有很大差别！以前没怎么留意过那些白种人，这次真的要好好观察一下。
　　白种人真的很漂亮，尤其是这批德国交换生。传说中的金发碧眼我总算见识到了。
　　这次，潘老师交代我和艾拉招待他们。见到我一副刚下火车的模样，艾拉瘪瘪嘴，凑到我耳边，“泰雅，我拜托你不要这样，给人感觉你刚从村儿里出来，我很丢脸诶！”
　　我狠瞪了她一眼，但是她说的是事实。我这人就是这样，见到什么新鲜事物就会一直盯着看，盯到人都发毛了，我也还是盯着。
　　那些交换生们在学校大厅里玩闹，我和艾拉就看着他们玩闹。我是头一次接待交换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会儿还得带他们去开会，现在这样乱，我不由得犯了难，“艾拉，怎么办啊？咱们该说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艾拉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狠狠瞪了我一眼，“泰雅！都是你啦！如果不是你给那个潘三八当了跑腿儿，我也不用跟你一起干这事儿！”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不过好像是事实哦。
　　怎么办啊！现在很烦诶！我不会说德语，英语也不好，根本对付不了他们！
　　“艾拉……我亲爱的小拉拉……帮帮我啦！”我装作很亲热地靠过去，趴在艾拉耳边说。
　　“帮你什么？”
　　“艾拉，你也知道啊，我根本对付不了这些人的！所以，你先在这里应付着，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谢谢你哦！”
　　艾拉狐疑地看着我，“怎么了？有什么事？”那表情还有说话的语气，好像已经认定我是在撒谎了。
　　艾拉果然了解我！
　　我笑着对她说我真的有事情啦！你就帮帮朋友吧！
　　软磨硬泡了半天，她才终于点点头说真拿你没办法！
　　“艾拉真好！呵呵呵……”

　　离开了大厅，但不能说是离开了潘老师的控制范围，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想走也走不了。
　　实在不想再被潘老师找到，于是我躲进了位于花园里档案室左边的老图书馆。
　　之所以要说是老图书馆，是因为这个图书馆是学校翻修的时候唯一没有重建的地方。其实本该都拆了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没拆。
　　不仅没拆，里面还存放这不少关于历史的书籍。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很老的历史博物馆了。也可是说是一个纪念馆。
　　因为里面还存放着一些老照片，和展览用的老式留声机。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不再干事儿，我自然想纵容一下自己，恢复本来面貌。

　　这个图书馆不仅我一个人会去，以前经常有很多学生来这里。
　　在里面随处就能见到亲吻约会的恋人。毕竟这里是校园里唯一的一个不会被老师发现并且适合约会的场所。
　　可是现在这里应该没人，大家都在教室里上课。
　　这样太好了，我一个人就可以好好胡闹一番了。
　　其实说“胡闹”有点用词不当，因为我也只是随便翻翻历史书籍，捣鼓捣鼓留声机而已。说不上是胡闹。

　　图书馆的管理员也不知道怎么了，弄来了一些黑白的经典明星的照片，大部分是好莱坞里的，像黑人音乐之父雷•查尔斯、奥黛丽•赫本、玛丽莲•梦露……
　　还有经典的好莱坞电影剧照，像《Gone With The Wind》、《Titanic》、《The Sound Of Music》等等。
　　以前这里没有这些啊，为什么要贴这些照片呢？有什么活动吗……
　　其实这些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来这里躲避忙碌的。
　　突然看到一个人，是一个长相和身材都很难让人恭维的外国女孩。她正在踮着脚尖看好莱坞歌手席琳•迪翁的照片。
　　她好像很羡慕舞台上的人，她一直在笑，薄薄的嘴唇拉成一个弧形，像脸上的一个裂口。
　　“What kind of？”我靠过去，用英文问她。
　　毕竟她是外国人啊！这里除了我俩没别人了，我也不怕闹笑话，只想和她快点攀谈起来。
　　“什么？”她看向我。
　　是中文……她会说中文！而且说的很好！我不由得愣住了。
　　一个你对她说英语的外国人，可是这个外国人却用你的语言回答你，而且说的很流利，这场面有多糗，你是想象的到的吧？
　　所以我半天才回过神来，“我是说这个人是席琳•迪翁，你知道吧？”这次用的是中文了，人家会说中文，我还拽什么英语啊。
　　“恩！是的！我知道，而且我很喜欢她呢！”她依旧保持着裂口式的微笑。
　　“她在台上唱的歌曲是《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我对她说，“你听过吗？很好听吧？”
　　“恩！”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真的。
　　我接着说：“虽然很好听，在舞台上看起来也很漂亮，可是要有这样的嗓子，必须夜以继日地练习，练习的过程，是很痛苦的呢。”
　　“你知道这么多啊？你也是唱歌的么？”
　　“诶？”她干嘛这么问，“呃……是喜欢……恩！很喜欢……而且，我有上舞台唱歌哦！”哎！我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谎啊……明明没有上过台……
　　“哦？是在哪里上的？”
　　事实证明老人的话是多么的有道理！没错……当你撒了一个谎，你就得撒很多谎来圆那个谎。
　　“就是学校里的，学生会组织的。”
　　裂口再次出现，只是少了点纯真，多了丝轻蔑，“我来学生会已经一年了，没见过你啊！”
　　她来学生会一年了？？难道她是一年前从美国转来的那个女学生？
　　这么说，那个学姐确实来到学校之后，马上就以优异的成绩加入了学生会。
　　我不由得心中暗想“不好！”。
　　“哎，成了，我也不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吧。”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窘迫难当，果然不该撒谎的。

　　“何必呢。”
　　“什么？”我吃惊地看着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处，是那个人。他一直都在这里，见证着我的无地自容。
　　“喜欢唱歌，就一定要上舞台才成吗？”
　　我才发现，他说的中文不太利索，带着点小小的卷舌音。
　　“就像一个喜欢快乐的人就一定会永远快乐吗？那不喜欢快乐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快乐的机会吗？”他又说。
　　我无言以对。
　　不仅是因为他说的真的很有道理，我很难反驳。还有就是他真的长的很好看，有栗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皮肤白白的，眼睫毛真的很长。从长相看，他是个混血儿。
　　我忘记我是怎么和他一起离开好莱坞照片专区，来到二战专区看二战时的悲惨的图片。
　　“别看这些了，成嘛……”真的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了。
　　“恩。”他淡淡的说，随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穆然。
　　肃穆的穆，淡然的然。
　　这个名字，有和他一样的味道。

　　我和他来到德国的专区，在里面，我看到了一副慕尼黑的图片，图片显然是在巴赫广场拍的，因为上面有世界闻名的喷泉。
　　虽然我没去过也还是知道的。
　　图片上的喷泉正喷涌着雪莉花般的水柱。可我所看到的不是这番美丽的景色，我看到的是二战期间慕尼黑血肉模糊的画面。我的脑海里出现的，除了这些，还有二战时德国的惨败，德意志的羞辱。
　　我忽然想到六个字。
　　慕尼黑的悲伤。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你很喜欢音乐？”穆然淡淡地问我。
　　“是啊，喜欢。”我回答他的时候，我们已经出了图书馆，来到了我第一见到他时他所在的假山旁，“我妈妈也搞过音乐……好像……”
　　“不会又是骗人的吧。”
　　“什么啊！”啊，果然留下坏印象了，“是真的搞过音乐！”
　　“是么。”他好像一直都那么沉默，永远只把一个人放在离自己不近也不远的地方。
　　才算刚认识他啊，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就有了这个明明是很了解他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要听音乐么？”他说着，从黑色包里拿出MP3。
　　我含糊着点头，拿过一个耳机，塞到耳朵里，接着就听见梁静茹动听的声音，那首《三寸日光》，居然还有人听这首歌啊，明明很不流行啊。
　　可是，真的很好听。
　　“你喜欢梁静茹？”
　　“不能说喜欢，只是在中国歌手里面，她的声音算好的。至少我这么觉得。”
　　啊，这可以说是我目前为止听他说的字数最多的一句话了。
　　不再说话，安静地听这首歌，不知为何有种幸福的感觉。

　　在这个季节，这个花园一直这么安静，除了我和穆然，就只有枯枝败叶，风刮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一直到放学铃声响了，MP3里反反复复听着一首歌。
　　梁静茹的《三寸日光》。
　　冬日的天总是那么短，才放学，就已经到了黄昏，我看到整个花园都被染成金黄色。我和他真的好像是恋人并肩傻傻看夕阳。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才认识人家一天而已。

　　我忘了我是怎么和他分别的，怎么和他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我只记得，我在走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才大声朝他喊道：“喂！穆然！我是泰雅！我的名字是泰雅。金泰雅！”
　　安泰的泰，淡雅的雅。

　　我知道，我今晚的梦里，会有他的存在。
　　我却不知道，在以后，他将真正来到我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