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14、潜入（二） 全白眼瞳里

　　黑魆魆的空间里传来窃窃细语的声音。

　　林学翘清醒后强忍着头部的晕眩，半瞇着眼睛打量着自己倒卧的地方。

　　在双眼适应黑暗的环境后，林学翘总算稍微看清这一室的幽暗。前方是两排并列的摊位档口，档面挂着一袋袋细小的东西，但在昏暗的环境下她无法看清档口挂着的是甚么。一列列小火车则整齐停靠在右方的不远处，也不知到底这小火车曾驶至何处。

　　林学翘把目光移向左方，一座旋转木马映进视线内。林学翘隐约看见每只旋转木马都摆着不同动作，造型华丽的木马座立于一座形如旧式的古典皇宫内。旋转台上的圆顶天幕似是雕着些精致的图案，纵然看不清，但这座皇宫连黑暗亦无法磨蚀它原本应有的亮丽。

　　正当林学翘把视线移到别处时，“砰”的一声毫无先兆地闯进她的耳内，旋转木马的舞台竟在射灯的光芒下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一座荒废已久的游乐园，怎么还可能连着电源……

　　华丽的旋转木马在射灯的辉映下俨如宫殿内的白马，正等着画像内那些画上胭脂，身穿华服的公主们临幸牠们，走出这座被困已久的宫殿。

　　那些公主的画像颇具八、九十年代卡通人物的特色，金色卷发配着如宝石般闪亮的大眼，一眨不眨、瞪得老大的圆圆双眼直视着与她们对视的林学翘，樱桃红唇竟像是顺着目光悄然勾起了微笑。

　　林学翘被这些诡异的画像盯得头皮一阵发麻，她攥紧拳头，不着痕迹地往右挪着身体，手背却意外地碰触到温热的肌肤。

　　林学翘这才发现旁边同样躺着一个人。

　　林学翘扭头望向躺在自己旁边的驱体，发现是那个跟着哥哥来、在她来之前一直躲在梯间的少女。

　　林学翘用手轻拍着少女的手臂，对方却毫无反应。后方射灯强烈的灯光照亮了少女苍白的脸容。任林学翘的力度再大，这少女却连丁点反应也没有。林学翘最终伸出异常抖动的手探向少女人中的位置，抱着最后一丝的期望。可是那消失不见的呼吸声已无声地向林学翘说出答案。

　　明明这副躺在林学翘身旁的身体尚带着余温，却是一具再无生气的尸体。

　　除了林学翘跟少女躺在地上外，那三个男生已经不知所踪。

　　把手收回的瞬间，林学翘忽然觉得鼻子微酸，却因周边带来的惧意而强行掩去自己的真实情感。林学翘强迫自己冷静，但额上微微渗出的细汗却出卖了她。

　　林学翘连稍为冷静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时间也没有，昏迷中听到的细语声又渐渐响起。林学翘听不清那些丝丝细语到底在说甚么，只是周边时而传来私语声，下一秒又传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窃笑声，已教她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身体残留的记忆让林学翘一听到这般畏人的笑声，身体便止不住颤抖着，昏迷前传来的锥心痛楚又重新爬上她的身体。

　　林学翘垂下目光，她用力攥着拳头，指甲不自觉陷进掌心中留下浅浅的红印，彷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陷入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保持清醒。

　　林学翘从小便有阴阳眼，但她平常遇见的鬼魂大多只是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这些野鬼在人间毫无目的也无恶意，多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因此林学翘从不觉得有阴阳眼是件多令人害怕的事。

　　可这时周边死气和怨意无声蔓延，靠着园内唯一发亮的光源下，不难看出一群黑压压的身影正以林学翘和少女为中心逐渐包围着她们。

　　不消半刻，唯一光源的依靠已全被一股黑压压的身影掩盖，不知道这层黑影能有多少才能把后方的强光全部淹没。

　　重新回到一片昏黑之中，林学翘这才发现这群黑影的颜色竟比平常失去光亮时的幽黑还要更黑更暗。

　　一大片墨黑之下，步步进逼的点点白色让冷意再次降临，刺痛着林学翘身上每一个微细的细胞。

　　明明互相紧靠着像一团混沌的影子，但一双双盯着林学翘的白色眼瞳却让她知道这并不单纯是团影子。全白眼瞳里映出的渴求在昏暗里显得诡异，同时在林学翘的心中响起警号。

　　围着林学翘与少女的白瞳黑影步步迫近，却又不敢一拥而上，像是在探视她们的情况。林学翘扶着额，争先恐后灌进耳里的窃笑声像无形的紧箍咒一样狠狠狙击着她，只是她根本顾不上这种痛楚，强行用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林学翘借着双手撑着地面的力气想要站起来，然而双腿却不听话的一软，她一个趔趄，勉强隐住脚步才不至于跌倒在地上。

　　林学翘垂头紧盯着躺卧在地上的尸体，只见少女仍瞪大着双眼，表情定格在惊恐的一瞬。

　　想起在梯间里少女担惊心受怕的模样，林学翘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她明知道少女已成一具尸体，然而心里却有种强烈的声音撼动着自己。

　　“就算她死了，也决不能把她留在这儿。”

　　林学翘深呼吸一口气，蹲下来吃力地把尸体的手搭在自己的双肩上，她忍着身体不知哪个部位传来的酸痛弯着腰一举用力背起少女的尸体。

　　其实说起来林学翘并不算是背起了少女，因为尸体的脚仍是踮着地，顶多算是背着并拖行少女的尸体。林学翘红着眼睛，重重地喘息着，却死命拖行着被她背着的少女，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

　　举步维艰的林学翘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身后那堆白瞳愈来愈近，面前不远处又有着另一团她分不清有何不同的身影等着她们，只是她心里有道声音告诉自己总不能只静待在原地等死。

　　拖着身体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背向着门口愈走愈远，每一步都彷佛抽光了林学翘身上的力气，让她可能随时在下一步便会跌在地上。

　　整个空间彷佛只剩下林学翘的喘气声和周边怀着恶意、彷佛在暗处盯着猎物步入陷阱中而生的窃笑声。

　　倏地，一道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声音强行闯进空间，成为沉重喘气声和诡异笑声以外的第三种声音。

　　只是，这声音比身后的笑声还要诡谲吓人。

　　一般只有在游乐园或嘉年华才会播放的乐曲竟无故扬起。这乐曲原本节奏明快，因此适合在游乐园这些充满欢笑声的地方播放。然而，此刻乐曲的节奏却比原版慢得多，而且乐曲夹带着不少杂音。沙沙的杂音配着莫名慢了几拍的乐曲让原本轻快的歌曲徒然变调，在这黑黢黢的乐园里渗出阴森的味道。

　　诡异莫名的乐曲悠悠响起，一直藏于黑暗之中的窃笑声在乐曲的带领下骚动起来。林学翘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愈走愈急，身后紧追着的压迫感却与她愈来愈近。

　　林学翘一时情急，竟一不小心被自己的脚绊倒，背着的尸体直压在她身上。

　　林学翘低吟一声，她轻推开身上的尸体，一转头，与林学翘只余几分距离的几双白瞳便争先靠向她。白瞳内的贪婪不可抑止地倾出，彷佛想要一口把她鲸吞！

　　林学翘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紧闭双眸，临到这个关头不得不认命的她不敢再想下一刻发生的事。

　　然而，下秒钟，林学翘却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痛楚，反而听到沙哑的哀叫声。

　　一团淡蓝色的火光忽然在半空蹿起，把那几道几乎与林学翘脸贴着脸的黑影炸得开花！

　　淡蓝火光一碰上黑影，像是放鞭炮的声响便“劈啪”响起，黑影传来的凄厉哀叫漏出刺骨渗人的气息。

　　围着林学翘的黑影在听到前方的哀喊后马上四散，被火光触碰到的黑影即使逃离也避不过那已经沾在身上、无熄灭之意的蓝火。

　　火光侵蚀着黑影，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林学翘猛地睁开双眸，只见幽幽蓝火隔开了自己与那群黑影白瞳，像是有意识地替自己驱赶怨魂。望着这一秒反转的情况，林学翘不禁愣住。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低头摸着挂在胸前的吊坠，琉璃球内原有的微光已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