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飞那复计东西（陆花）》巨熊

6、表心意

　　世间最让人惊奇的事情是什么？西门吹雪放下剑？还是司空摘星金盆洗手？亦或者……反正现在看来，最惊奇的事情就是陆小凤突然想听琴！花满楼无奈，不懂这音律不通的人，怎么突然让他弹琴给他听了。陆小凤见他笑了，就起身去隔壁房间找琴。花满楼想着，这小鸟也在他的百花楼呆的够久了，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个被抛弃的人，分明就是赖皮，等他这一曲听罢，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吧。
　　手指轻拨琴弦，一曲箫韶九成，宛转悠扬。陆小凤分明不懂音律，此时却好像有点懂了。他喜欢花满楼弹琴的样子，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是不是浪子会特别羡慕这种人？亦或者，其实花满楼一直很羡慕自己？那…如果…邀请他与自己同行，去看看蜀地奇山，大漠黄沙，他，会答应么？
　　陆小凤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一曲终，他开口道：“花兄这是什么曲子？”
　　花满楼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世人都道我们是管鲍之交，花兄可也是如此认为？”陆小凤看着窗前弹琴之人，目光好似不能移开。这是他的挚友，他的生死之交，是一个他离开后会想念的人。
　　花满楼抬手抚平琴弦：“那是自然，数灯之情，在下此生铭记。”好似说笑的语气，让人不自觉想要跟他一起微笑，他好像想起了过去的事情，笑容有些怀念，带着愉快。
　　“那我若告诉你，我并不满足于只是如此呢？”
　　花满楼微微皱眉，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陆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突然放松的倚在窗边：“花兄是我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却是最特别的一个。我只是很想知道，我是否是花兄心中，最特别的一个。”
　　“为何我是陆兄朋友中最特别的一个，陆兄却想做我心中最特别的一个？好像，不太公平啊。”花满楼毫不惊讶陆小凤的话，面上风轻云淡，优雅的抿了一口茶。
　　陆小凤轻笑，缓步走到花满楼面前：“沙曼说我病了，她说从我离开江南，我就病了。后来我觉得，好像…我真的病了。”
　　是的，这就是沙曼离开他的原因，沙曼说，他的心不在她那里，至少不是完完全全在她那里。离开江南之后，与沙曼在一起，陆小凤会认真侍奉花草，会好心帮助受伤的小动物，还会时不时描述他看到的东西，会偶尔患得患失，欲言又止。这样的情况，时间越久越是明显。
　　“哦？陆兄可找到治病的方法了？”花满楼看向陆小凤，不惊不喜，平淡如水。但是花满楼不是笨蛋，他听懂了陆小凤的话，他们那样要好，怎么可能还不懂。
　　“恩，只是不知道，花兄愿不愿意做这个药引？”陆小凤附上他的手，两个人手指都有些微微的凉意，不过花满楼刚刚一直在抚琴，凉意更甚。
　　花满楼听后只是略微偏头，认真思索着什么，见他并未回答，陆小凤有些紧张，终于他还是说出来。对于这个人，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早在他决定回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年累月，这个人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就已经不同了。这段时间他呆在百花楼，连万梅山庄都没去过，就那么安静的呆在这里，却觉得莫名的心安。花满楼的好，他的笑，他的淡然优雅，他不经意的关心，他小心的担忧…一切的一切，就是他心安的源头。
　　所以，有些话，说出来也好。无论他得到的答案如何，总要有一个了结。至少，在他离开之前，他希望有一个了结。
　　一时间室内一片寂静，窗外，大街上还充斥着各种热闹的声音，叫卖的、还价的、吵闹的，欢快的、生气的、悲伤的。可是，这一切好像都与他们无关。
　　陆小凤安静的站在花满楼面前，抿着嘴低头看他。该死的，就算当年追求女孩子都没这样紧张过，连自己都感觉到手在微微发抖，可是他控制不住。
　　良久，花满楼微微叹气：“陆兄有难处，花某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不退不进，直面回答。
　　陆小凤心中大喜，他以为花满楼会搪塞过去，或者直接回绝。他都已经想好，若是花满楼装傻，他也陪他装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话都没说过。他告辞离开，继续肆意横行，潇洒自如。偶尔回来和花满楼讲讲趣事，其实也够了。可是没想到，这人与他竟然有相同的情谊。
　　不过……
　　“既然如此，你为何从来不曾留我？”陆小凤不懂，分明花满楼与自己的心意相同，为何他从来不曾出口挽留他的离去。如果，三年前，自己来与他辞行，他开口挽留，自己会留下么？花满楼那么聪明，早已看清一切，可他却又不说，看着自己绕圈子。
　　花满楼浅尝一口香茶，缓缓道来：“泥上偶然留指抓，鸿飞那复计东西”
　　一时间陆小凤愣住，原来如此，竟然如此。花满楼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是那飞鸿，所以他才从不束缚，任自己离去。是啊，他未曾安心停留，也没想过该去何方，只是任情任性的胡闹。
　　可是……
　　“七童可知，倦鸟终需要归巢的。”
　　就算是凤凰，也不过是百鸟之王，你可知道我偶尔也会有很奇怪的想法，想要停留下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与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所以才会与那些女人纠缠不清，所以那时才会答应了沙曼远走归隐。
　　花满楼笑意更甚，带着些许暖意，微微点头：“所以，我在这里。”
　　这里是百花楼，花满楼的百花楼，立于闹市安于江湖，他打开大门任谁都可以进来，他打开窗户却只是等那一只飞鸿。他人进来只是寻求帮助，那飞鸿进来却可以撒泼打滚，蹭吃蹭喝，好酒好菜，还赖着要与这楼的主人共处一室共睡一床。这么多年，那只笨鸟却不曾察觉，果然，是只小鸡！
　　陆小凤有些头脑发热，情不自禁，倾身吻上那人的唇，清香柔软，却令人无比安心与欢喜。花满楼没有制止也没有同意，只是那只没有被人拉住的手，紧紧的攥着那人的衣领，有些隐隐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一吻即止，没有深入也没有过分，陆小凤额头轻抵花满楼的额头，分明没有喝酒，却像是醉了一般，轻轻呢喃：“为何你从来不曾问过我？”
　　分明知道他这样迟钝，这样笨，若是花满楼早点问他，说不定他会早些看清自己，他们也少些分离。
　　花满楼轻笑出声：“我不知道是我庸人自扰还是当真心有灵犀。”
　　所以，他装傻，他退居关系之外，反正他从不曾拥有也无所谓失去。陆小凤本来就经常离开，偶尔到来，就算他几年不归，花满楼依旧是花满楼罢了。
　　“那现在呢？”明知故问，陆小凤好像并不想放过花满楼。
　　“啊，现在啊，反正，应该不是庸人自扰吧。”
　　听到这个回答，陆小凤再也抑制不住的笑起来，那笑声豪爽，纯粹干净，甚至透过窗户，飘到热闹的大街上，肆意散去。他很久没有这样想要大笑的冲动了。
　　虽说他陆小凤阅女无数，可是真真假假，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小无依无靠，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一个地方扎根下来。江湖虽险却也精彩纷呈，游子漂泊却是乐在其中。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却从没有一人像花满楼这样懂他，这样特别。他们之间的默契，无意间已经到达一个知己知彼的地步。他为花满楼数河灯、护花家、解乏闷，还教花满楼灵犀一指。花满楼为他酿美酒、点烛火，在他受伤时尽心照顾，在他困难时出手相助……兜兜转转，当他与美人离开才发觉，有个人已经先别人一步走进他心里安家。那种感觉虽不强烈，却根深蒂固。所以他自己也有察觉，所以，沙曼离开他并未太过伤心。
　　他赶回江南，赶回百花楼，只是想要弄清楚，这个人对自己的情谊。
　　还好我们都已察觉，还好我们都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