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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 漠北内乱 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武定二十四年春,河西怀朔。
二月节,启蛰过后,天地转暖,春雷渐起。
朔风卷着残雪撞上烽燧土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雨气漫过阴山豁口,士卒的铁甲蒙上一层淡淡的霜白。伙夫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从柴垛里抽出潮湿的荆条,手上被木刺扎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甩了甩。
炊烟挣扎着穿透雨幕,在箭楼飞檐处化作游丝,很快被风撕碎。
须臾,雨势骤急,万千银箭在翘檐炸裂,水光倒影间,整座府邸似乎都化作了振翅欲飞的金鹏。
漫天水雾间,一人一马如一支划破天际的利箭,顷刻间疾至府邸前,打碎了那金鹏振翅欲飞的傲慢。
魏琅翻身下马,她行得极快,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砸在她身后的青石砖上,竟追不上她的脚步。
待真正站在门前,魏琅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叩门。
铜环相击,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府邸深处,翘檐下摆着一张黑白棋局,就着廊外连绵细雨,一黑一白正在对弈。
廊下的光线被雨幕滤得柔软,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黯色。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被雨声衬得格外分明。
童子领了“不速之客”过来,见状自然不敢惊扰,只敛声屏气地垂手等在廊外。
魏琅自然也只有毕恭毕敬地站在雨水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矩地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
廊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茶香,混着怀朔的冷气,透过蓑衣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约莫半盏茶后,廊下执白子者轻轻吁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篓,摆了摆手,示意童子上前说话。
棋子回篓的那一声轻响,像是倏尔打开了某个凝结时空的封印。
“不速之客”魏琅这才敢上前一步,掀开下摆,跪在雨水中,沉声禀道:“末将魏然戈,敬拜河西节度使、凉州大都督、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
魏琅一边“报菜名”,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被女帝废黜李姓、贬出长安后,自己在北边苟了好几年,四处撩架,将不愿意臣服的势力打了个遍,孤身深入北面军后院乃至于漠北王廷皆如家常便饭……但偏偏,因缘际会,几年间竟一次都没有来到过河西军治所、拜访此处的主人。
河西的最高统治者、军政一把手是一对夫妻,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女人。
河西军节度使、凉州大都督谢云谢蕴之。
——出身名门,陈郡谢氏之后,女帝未登基时的心腹元从,深受女帝信赖,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要事。
与之相较,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源贺明夷这个被谢蕴之娶回家的夫君,秃发鲜卑王族,实打实的高门贵“夫”……则更像是一朵点缀在谢蕴之赫赫军功上的鲜花。
美固美矣,不过陪衬。
廊下对弈二人便正是这对夫妻,男子容颜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鲜卑人特有的深邃,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美郎君。
女子秀静端美,眉目低垂间恍似一尊鎏金菩萨像,但初识者却绝不会有余力去留心那张脸是如何如何的秀美温柔。
只会下意识地被那眉宇间凝着的不容错辨的雷霆威势震骇,肝胆一寒,规行矩步,莫敢轻忽。
魏琅虽不在此列,但一直到她报完了菜名,谢蕴之仍是微阖双目,凝眉不语,源贺明夷却是忍俊不禁般倏尔一笑。
源贺明夷偏过脸来,与魏琅戏谑道:“我们府上地儿小,站不了这许多人……有话直说吧,是朔国公叫你来赔罪的吧。”
一张嘴就被对方“叫家长”,魏琅心头一噎,登时无言以对。
“罢了,你小小年纪便这般勇武,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源贺明夷哂然一笑,抬手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大都督与本郡公也并未往心里去……你这便回去吧。”
魏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你抓住了什么人?”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的谢蕴之,便是在此时突兀开了口。
谢蕴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薄刃,轻轻切开了雨幕的沉闷。
魏琅一时踌躇,脚步顿在原地。
“这十来年,朔国公镇宣府,大都督镇河西,”源贺明夷面上仍淡淡笑着,眼神却倏尔转冷,轻轻舒展手臂,遥遥接了一滴檐下滴落的雨水,看着它在指尖滚了滚,轻描淡写地弹开了,方幽幽续道:“……皆身负君命,秉公行事,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魏琅听出源贺明夷的诘难之意,心下一紧,神情惊惧,竟连嘴唇都吓得不由微微发抖。
源贺明夷见魏琅形容畏恐,顿了一顿,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缓缓续道:“只小将军勇猛,追个人竟然都能一直追出了四百余里,一路从宣同府的地盘追到了我河西军治所……”
“本来大都督与我念在你是个小辈的份上,不想与你多计较什么,但你却是连抓的是谁都不愿意与我们直说吗?!”
“竖子安敢如此放肆!”源贺明夷面色立变,寒声呵斥道,“你如此横行无忌、大张旗鼓地在我河西抓人,行走如风、来去自如,是真当我河西惧了你宣同府,便任你等无诏无谕、也可如此在河西横行无忌吗?!”
魏琅心头一颤,仓惶跪下,见源贺明夷震怒,只得颤颤巍巍地据实以告:“武威郡公息怒,末将绝非故意隐瞒!只是这事儿,这事儿……哎!郡公息怒,事已至此,本也是末将逾矩在前,大都督既问起,末将这便直说了。”
魏琅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直白道:“不敢欺瞒大都督与郡公,起初,末将本是追着一个在独石城中伪作商贾、窥探军中私隐的粟特人奸细,孰料竟顺藤摸瓜追到了漠北王廷的痕迹……一路追一路杀,最后发现那群粟特人拼死护卫着的,似乎,似乎是一个漠北王廷的女眷。”
“似乎?”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乍闻“漠北王廷”四个字,心下一惊,错愕之后,却是匆忙收敛了方才故意吓唬小孩的作态,心头一时烦闷不已。
——须知,源贺明夷身为秃发鲜卑王族,嫁与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双方可谓是周胡联姻的模范典型。
而今源贺明夷身领的“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一职,也正是负责河西诸胡杂务……从源贺明夷的立场而言,他而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长安与漠北之间再起风波。
源贺明夷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魏琅沉默片刻,声音艰涩,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胡女身上带了一块赤金的符,金符上雕着一匹昂首啸月的狼,以绿松石为眼,毛发纤毫毕现……”
谢蕴之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
金狼噬月……那是漠北王廷可汗,阿史那曷萨的信物。
廊下的雨声恍惚下得更大了,檐水连成一线,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作为被周朝铁骑大败后,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族人北迁的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封号翻译过来即“承天之命、金狼之子,统御漠南漠北诸部之可汗”。
——当然,漠南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留给曷萨统御的了……尽皆臣服于大周的铁骑之下。
但“金狼之子”的威名,仍然在群胡之间熠熠生辉……他的信物,也不是随便一个粟特人就敢随意窃用的。
廊下诸人当即明了:显然,漠北王廷出事了。
谢蕴之扶着腰间的剑缓缓起身,面色凝重道:“带路吧,我想亲自见一见那位‘王廷女眷’。”
魏琅垂手应诺。
时间仓促,魏琅并没有敢将人放得太远,只安排随行亲卫看守,就近押在了西山咀的地牢里。
地牢深深,暗无天日,火把的光照在潮湿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牢中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那一头披散开的赤发却仿佛映照着无边天光,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光……碧色的眼眸比金符上的绿松石还翠上几分,分外动人。
谢蕴之和源贺明夷都不开口,魏琅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抱住牢中人,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唇齿,展示给人看。
“她已经无法说话了……被人割了舌头。”魏琅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沉闷。
牢中人害怕地往阴影处缩去,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挣动,碧色的双眸闪过委屈的水迹,手指在地面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和血痂。
——这看上去简直还像是个混沌蒙昧傻子。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沉声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可审讯过其他人?”
魏琅犹豫了下,不确定道:“用过刑了。听那些人的口供,似乎……可能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
源贺明夷面色猝变,立马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她是曷萨的女儿……那她爹呢?难道已经死了?现在漠北王廷是谁当家?”
魏琅抿了抿唇,默然无语。
“她若是曷萨的女儿,粟特人还胆敢带她秘密南下,一路潜逃至独石城……”源贺明夷慢慢地回过味来,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抽搐般跳了一跳,无法理解道,“难不成是漠北内乱,他们竟然却想投靠我大周吗?”
——周胡血仇由二十多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定,若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为了苟且偷生竟然主动向大周屈膝求饶……这可实在是有够异想天开了的。
魏琅依然沉默着。
地牢内火把的光晃晃悠悠,在魏琅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便很麻烦了,源贺明夷不由蹙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蕴之眼睫微阖,却是话锋一转,突兀问道:“此间事,朔国公可知晓?”
魏琅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事发紧急,末将未曾来得及上禀。”
“我道你如何百里追凶,竟一路从宣同府追到了河西!”源贺明夷错愕回头,怒极而笑,乐不可支地叹道,“原来是为了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们啊?!”
源贺明夷的笑容忽然敛去,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多的心思,方才几番沉默踌躇,惊畏惧怕,也是故意如此惺惺作态,好引我们主动上钩的吗?”
话音未落,源贺明夷猝然发难。
魏琅来不及反抗,也根本无心动手反抗,直接被源贺明夷一掌狠狠地拍到了地牢里,脊背撞上石墙,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地牢石壁上的灰簌簌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痒。
魏琅只觉得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旧伤之上又添新伤,胸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呕出,难以遏制地咳吐了出来。
牢中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啸叫,惊惶失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在第一时间禀告朔国公,反而费尽心思绕道河西……”
源贺明夷第一掌似是还留了情,第二击却不再放水,随手抽了边上挂着用于刑讯的钢制铁鞭,手腕一抖,铁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重重甩下!
“啪!”
眉弓的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汩汩流下,模糊了魏琅的视野。
温热的液体淌进眼睛里,蜇得魏琅生疼。
牢中人乍见血光,咿咿呀呀,尖叫得要破音,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了。
“说说看,为什么?”自彼此相见以来,源贺明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源贺明夷慢条斯理地将铁鞭卷在手上,一圈一圈,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一边卷,一边缓缓逼问魏琅道,“朔国公半截脖子入土的人了,无妻无子,就认下了你一个义女……”
源贺明夷顿了顿,神色莫名更冷了一些:“虽然你也不跟着他姓秦,杀了你也算不上给朔国公绝后……可是,为什么呢?”
源贺明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故作纳罕:“难不成你与朔国公父女感情不好,故意想送这一份大功劳给河西啊?”
源贺明夷喜怒无常之名,魏琅早在宣同府时便有所耳闻,但此番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喜怒无常”四字的分量。
魏琅喉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狂涌,呛咳不止,半晌都寻不来间隙说得出话。
魏琅张了张嘴,只徒劳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自然,”源贺明夷却误会了魏琅的沉默,拍了拍手,面无表情道,“你是朔国公的义女,河西总不至于真杀了你,闹得与宣府不睦……”
源贺明夷漫不经心地瞥了魏琅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蔑意味:“只你要是继续这般一意孤行地咬死了不说……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的,倒不是本郡公能控制的了。”
魏琅强咽下喉口淤血,艰难道:“师父他心性孤直,此事若被他知晓,必会第一时间禀告长安。”
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似乎对那句“心性孤直”颇不以为然。
源贺明夷嘴角微微一撇,但忍下了,只皮笑肉不笑道:“哦?怎的,禀告长安不好吗?……看来朔国公一世英名,倒要毁在你这不忠不孝的孽女手中了。”
魏琅闭了闭眼,强力遏制眼前一阵复一阵的眩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魏琅无意多言,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源贺明夷微微拧眉,漠然无语。
魏琅强咽下了一口喉中淤血,也与他一般无二地面无表情道:“无论大都督与郡公想与不想,末将都不想了。”
第2 穷兵黩武 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魏琅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片花团锦簇,顺风顺水,安乐祥和。
魏琅看惯、甚至可以说是看厌了这天下间的好东西……天下奇珍、四海之极,只要是魏琅想要的东西,它们就会顺着权力的流向,源源不断地朝着未央宫里不值钱地汹涌而来。
再被那普天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放在魏琅身前,任魏琅随心所欲地挑挑拣拣。
一直到十二岁那年,魏琅干了一件自己心中一直想干的事情,当众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很多年的话……也终于彻底惹怒了女帝李臻,被暴怒的女帝废黜李姓、贬出宗室,沦为街边一条人人尽可踹一脚的野狗乞儿。
后来,还是豁出去自己的脸皮不要,在宣同府里巴上了朔国公秦观的大腿,拜了这位痴恋女帝、一生未婚、无子无女的传奇将军为师。
也就此在宣同府一带不住地流浪。
在宣同府,仗着上天给的好脸,魏琅从一只野狗乞儿,一跃成为了北疆里头角峥嵘、英姿飒爽的白马将军。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战争是残酷的熔炉,无数士卒的血肉与哀嚎,方才能铸就将军的功勋与威名。
说来好笑,魏琅其实并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大仗。
——因为真正打穿漠南王廷、打得柔然亡国灭种、突厥人被迫北迁的阴山会战,早在魏琅出生前就已经打完了。
魏琅来到宣同府,仿佛是冥冥之中被命运安排过来,清扫阴山会战后的破败战场。
魏琅仅仅就只是尊奉长安之令,将那些王廷北迁后依然不愿意臣服于大周的草原势力,或大或小,都一一打服了。
魏琅的运气不错,她没有亲眼见过阴山会战后满坑满谷近十万的血肉残躯,她目睹的死亡,敌人的、朋友的、士兵的、百姓的……不过区区以万计。
魏琅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识的、爱哼小调的老火头兵被长矛挑起,开膛破肚,抽搐咽气。
——那老兵的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魏琅也曾担任诱敌的先锋营,看着战友的尸体一点一点将河水染红……那河水本来是清的,后来变成了粉色,再后来变成了暗红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阴影。
再听着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半,因为在冰河埋伏过久,受到严重冻伤不得不截肢,在军营里痛苦呻吟了一整夜。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死去。
魏琅见过被掳掠、虐待致死的边民女子遗体,那女子的指甲里嵌满了泥和血,手指头都被掰断了,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
魏琅也曾目睹攻城时被上头浇下的滚油淋中、化作火人惨叫着坠下的同袍……那声音太尖了,尖到后来好几天,魏琅的耳朵里都还在嗡嗡回响。
魏琅攻破敌营后,见过被啃噬得密密麻麻的零星尸骨,骨头上的牙印很清楚,不是狼犬,是人的。
魏琅也听过胡骑惨败退兵时带不走的伤员被遗弃在荒野上,那凄惨无望的哀嚎。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狼嚎,又不像是狼嚎。
……
……
每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结束,关外的秃鹫就会盘旋着飞过来。
这群畜生在天上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于是,魏琅便也慢慢明白了:“战争”二字,是用血与肉磨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想清楚这件事时,魏琅由衷地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里泛起的冰冷疲倦。
魏琅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
起初,仅仅只是怀疑自己,后来,是怀疑宣同府、怀疑朔国公,怀疑长安城里的那帮子贵族老爷们,再往后……魏琅不敢再往后想了。
魏琅曾听人说,前朝末年,皇帝声色犬马,朝廷奸佞当道,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大旱、洪水、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纲常不复……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周书·圣祖本纪》上记载:【昭武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天所授也。*】
魏琅是她的子民、她的信众、她忠诚无贰的追随者、矢志不渝的支持者,愿为她舍生取义的殉道者……魏琅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反对女帝、拒绝女帝、违逆女帝,绝不。
即便后来二人因累累血仇反目,但魏琅却也一直不曾怀疑过女帝的主张和信仰。
魏琅一直以为,抛开个人恩怨,单从大局出发,有朝一日,若是真有必要,自己是愿意为女帝的主张和信仰而死的。
只是,只是……只是亲身站在仿佛每一寸都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魏琅同样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武定”盛世之下,北疆承受了何等具体而惨痛的代价。
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死人,魏琅已经不信自己这个所谓的“白马将军”、不信朔国公的功勋卓著……同样的,她好像也无法继续信仰女帝了。
“武定北伐后,草原王廷在漠南的势力已被消解一空,”魏琅强压下喉咙里的血气,断断续续道,“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女,只私以为,直接奉于而今的长安,并非上策……”
女帝是手腕强硬的军事独裁者,她起于乱世、兴于战事、盛于军中……也习惯于用打仗来解决一切问题。
但无论从宣同府还是从河西四镇召集军队、整兵备战,大军开拔,一路行军到漠北草原……沿途所出,都是一个巨量的损耗。
那些损耗,是一张一张本不用消失的笑颜,和一张一张压在大周每一个百姓头上的赋税。
魏琅无惧战事,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如此“穷兵黩武”,是的,穷兵黩武,这个朝堂很多士人不敢说,甚至都不敢想的四个字,是魏琅发自肺腑的、对于当今女帝的评价。
儒家崇尚气节,世人崇拜强者,史册夸耀不肯对外族低头的每一任皇帝,即便他们再是不堪,输得再是惨烈,也总要有人赞一句“至少他敢打”。
却不会在意“至少敢打”这区区四字背后,是数十万、乃至于数百万生民的哀嚎。
朔国公是女帝的心腹孤臣,魏琅从不怀疑,一旦知道了漠北王廷有变,朔国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传信长安,向女帝事无巨细地禀明一切。
之后或早或晚,或输或赢,但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魏琅可以预见到的,一定还是那一群天上的畜生盘旋着飞过来,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长安厌胡,北疆恨胡,留给魏琅可选择的,实在不多。
夜奔河西,已实在是穷途末路之举。
源贺明夷沉吟不语。
谢蕴之缓缓抬眸,淡淡看了牢中惊悸失措、抖得比魏琅还厉害的胡女一眼。
谢蕴之的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谢蕴之也是如此平静地问魏琅:“既不想奉于长安,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魏琅微微一怔。
电光火石间,魏琅眨了眨眼睫,谨慎地缓缓答道:“我觉得可惜……”
“是可惜就这么杀了一个阿史那的女儿,没起到应有的用处,”谢蕴之目光如炬,摄人心魂,“还是可惜她神智尽失,还被人割了舌头,被利用至此,到死了都还浑浑噩噩?”
自然应该是前者,魏琅心想。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有一股突兀的茫然漫上心头。
“北疆每天都在死人……”魏琅微微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太多的刀剑,也曾经抱过太多的尸体。
魏琅喃喃自语道,“胡人、周人、男人、女人,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若是杀了她就能了结这一切。”魏琅的声音越来越低,缓缓道,“末将自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只是……”
——只是漠北王廷若当真出了内乱,女帝有意借机二度北伐,却并不是魏琅抢先杀了一个侥幸南逃的王廷孤女就能了结的。
这一点,魏琅明白,谢蕴之自然也能想明白。
谢蕴之不再多言,只缓步迈入地牢,伸手挟住了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赤发胡女,动作不算温柔,但也并不粗暴。
谢蕴之细细检视胡女罢,回首淡淡瞥了魏琅一眼。
谢蕴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的伤无大碍,你的伤倒是很重……再不救治,你可能就要死在她前面了。”
魏琅四天五夜不眠不休地千里奔袭,身上旧伤未愈,又受了源贺明夷一掌一鞭,而今只觉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都转不太动。
魏琅斜斜靠在墙上,墙上的湿气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一时竟然没能想明白谢蕴之这一句的真意。
源贺明夷听懂了,只内心不愿,不免踌躇:“阿云不必担心,我自然会留她一命,绝不至于为此与宣同府翻脸……只而今情势不明,我们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若陛下当真决意对漠北动兵,”谢蕴之神色淡淡,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河西四镇亦无法独善其身。”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阿云,你万不必担心我,我却是不要紧的……”
谢蕴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道:“是我累了,不想再打下去。”
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是女帝李臻的心腹孤臣、元从旧人;
镇守河西的凉州大都督谢蕴之亦是。
——事实上,他们二人早年一同在昭武军麾下效命,彼此还颇有一番袍泽之谊。
但元从旧人与元从旧人也是不一样的。
朔国公秦观痴恋女帝,为她打了一辈子的光棍,终身不婚,无妻无女;
谢蕴之却是“娶”了一个秃发鲜卑的王子。
……
……
魏琅处心积虑地“追”敌了四百余里,一路从独石城追到河西来演这出“周瑜打黄盖”,赌的便是谢蕴之的态度。
魏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神松弛,暗暗庆幸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谢蕴之一样也不想打。
魏琅真心实意道:“末将谢大都督与郡公高义。”
——只是辛苦了月伦……魏琅心头泛过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谢蕴之摇了摇头,却是道:“这是一个交易。”
魏琅微微怔住,眼眸猝然睁大
如此模样,反倒是看起来更像了……
谢蕴之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魏琅的脸,暗自思索,一边面色淡淡地补充道:“便如你所愿,河西会出手,设法打消陛下二度北伐的念头,但同样的,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劳你跑一趟长安,救下陶公。”
第3 陈留遗孤 原乃女儿身。
太常卿陶公讳婴,是女帝李臻的亲舅舅。
昔年周朝太祖李弘于乱世起家,浔阳陶氏出人出钱出粮出力,还顺带嫁了个女儿,这个陶氏女很争气地给太祖李弘生了一子一女,女儿便正是当今女帝李臻。
大周建立后,浔阳陶氏以从龙之功与外戚亲缘一跃成为周朝“八大姓”之一。
武定四年,太祖驾崩、诸王内斗之时,也是陶婴力排众议,带头支持外甥女李臻临朝称制、承祚登基。
可就是这样一位开国功臣、大周肱骨、女帝心腹、皇室宗亲,却在年前被御史台弹劾,在武定北伐期间贪墨军粮近二十万石。
此事年隔日久,又牵扯深远,女帝遂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浔阳陶氏为表清白,联合军中亲故上书为陶婴陈情明志,却被发现陈情文书之中混入了军中已战死将士的名姓……朝野公卿为之哗然。
由此,陶婴贪墨军需案发生了转折,从最初那个人人不信、乍一听只以为是无稽之谈、构陷之辞,而逐渐一点一点地变得“真实”了起来。
后来,更是有关键人证在诏狱里面自尽,死就死了罢,偏偏死之前还不安生,在诏狱里留下了三行血字。
——“不亏士卒、愧对陶公;不亏陶公、愧对士卒;自古忠义难两全,唯以死尔。”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直接把好一大盆脏水给朝着陶婴头顶一滴不漏地倒了下去。
如此这般地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终于,月前,女帝以“罔顾律法、贪墨军需”为名,将这位两朝元老、宗亲重臣下了诏狱。
这一桩时隔久远的巨额军需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从去岁秋闹到了今年开春,朝野上下、士卒百姓议论纷纷。
信陶婴无辜想救人的、恨陶婴贪赃欲啖其血肉的……纷纷乱乱,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魏琅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从历来清静淡泊、与世无争的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口中,听到“救下陶公”这四个字。
——魏琅一时竟下意识先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唱的那出戏哪里露了马脚,被谢蕴之看穿了,故而才如此出言戏弄她。
惊愕之后,魏琅勉强收敛心神,凝神思索道:“末将不明白……大都督何时竟然与陶公有故交?”
方才谢蕴之一锤定音,放话河西要掺和北边事时,源贺明夷脸上神色便明显烦躁了起来,此时一听魏琅开口相问,心神不宁之下,忍不住先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东问西问!你只说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就是了。”
魏琅遂只有安静地闭上嘴、木着脸,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军中文书,平缓回道:“大都督与郡公高义,末将自然无有不可。只末将人微言轻,不知大都督以为,末将该如何才能助您救下太常卿呢?”
谢蕴之见魏琅答应了,遂神色冷淡地微微颔首,只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一句:“待你养好伤就知道了。”
魏琅身上的伤不轻,但她年纪轻、根骨佳、底子好,更兼之源贺明夷的不俗医术、河西治所源源不断供来的佳药……总之,魏琅以一种连波澜不惊的谢蕴之都为之侧目的“茁壮”姿态迅速康复,旬余后,便在凉州大都督府里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个二十啷当岁、风度翩翩、姿色一流的美郎君。
美郎君自称姓崔,名佑安,魏琅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猜到了谢蕴之的打算。
——无他,只是因为乍一见面,魏琅与这位崔姓美郎君都是微微吓了一跳,惊奇地互相上下打量着对方……他们都能很轻易地瞧得出来,彼此的眉眼之间,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待到谢蕴之安排人将魏琅穿上与崔佑安一模一样的男装、束发戴冠,再稍作装扮……二人间更是险些要有3十之八九的相像了。
崔佑安惊奇不已,不住感慨:“这位女郎,你我二人竟然能如此相像,上辈子说不得当真是兄弟姊妹呢。”
魏琅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姗姗来迟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魏,双名然戈。”
崔佑安的笑容微微僵住,下意识问道:“在下冒昧多嘴一句,敢问魏女郎与钜鹿魏氏之间乃是……?”
——钜鹿魏氏,当今周朝“八大姓”之首,世家中的世家,贵族里的贵族。
魏琅笑了笑,懒洋洋道:“哦,钜鹿魏氏啊,我与钜鹿魏氏的关系,大概就是和我与舞阳侯的关系一般……”
——舞阳侯魏守真,是钜鹿魏氏上一代的家主,追随李家父女起兵、配享太庙的“天衍台二十八将”之二。
顺便一提,“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排在魏守真上面的那个,也一样是他们魏家人,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舞阳侯”三个字一出,崔佑安的脸色当即微微发白。
“那就是,”魏琅狡黠一笑,促狭地望着崔佑安猝然变白的脸色,慢慢悠悠道,“除了一样都姓魏,再没有别的关系啦。”
崔佑安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魏琅的话中真意。
“回神,回神,别真吓住了罢,我开玩笑逗你玩呢。”魏琅在崔佑安面前摆了摆手,戏谑道,“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崔兄竟然这么怕魏家人……怎么回事,不会是做了什么负心汉、对魏家人问心有愧吧?”
“倒不是问心有愧,只是兹事体大,为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好吧,好吧,”崔佑安话到嘴边又匆匆打住,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道,“既然是谢大都督选中的人,那便再是令人放心不过的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说了。”
崔佑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好一番腹稿,方才缓缓开口,只问魏琅:“女郎可知,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问罪陶公吗?”
魏琅眨了眨眼睫,心中暗暗答道:本来倒确实还云里雾里的,只是谢蕴之一叫你来见我,那我可不就立马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魏琅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只笑得一派天真,吊儿郎当、浑然不在意地往对方心坎上插刀子道:“不是因为太常卿贪墨军需,饿死了不少士卒吗?”
崔佑安面色一白,继而一肃,严词呵斥道:“无稽之谈!这完全是小人一面之词、故意构陷的!”
魏琅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般,一下子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束手束脚的,像是被崔佑安难堪的脸色给骇到了。
崔佑安见状,连忙缓和了声色,耐着性子与魏琅一一解释道:“陶公乃是陛下的亲舅舅、亦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心腹元从,二十四年前,武定北伐时,那是何等凶险紧要之时!”
崔佑安生气道:“且不说陶公心性高洁、目下无尘、光风霁月,绝不会行贪墨军需此等小人之举,便是那陶家再不济事的子孙,武定北伐之时,也是绝不敢在军需要务上动手脚的!”
崔佑安越说越是心痛,脸上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萎靡伤感了起来,怅惘道“……女郎且细想一想,二十余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前后后耗时三年余,最后死了多少人啊!那等命悬一线之时,陶公何至于此啊!”
魏琅明白崔佑安的意思:武定北伐时候的陶家,是不敢做任何给北伐拖后腿的蠢事的。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那可是须臾之间,一着不慎、便落得个满盘倾覆的生死攸关之战。
武定北伐耗时三年,耗死了女帝李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耗没了女帝的大半亲故……更何况,那一战里死的,也还有不少是陶家人。
陶婴贪墨武定北伐时的军需,这个案子,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利益。
可女帝说他是,那他就只能是。
魏琅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崔佑安颓唐的神色,面上却只作出一副被说得将信将疑的姿态,神色懵懂地奇怪道:“可,可既是小人构陷,太常卿劳苦功高,又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又为何非要,非要听信奸臣之言,以至于叫太常卿含冤受辱……”
崔佑安苦涩地吐出一口气来,缓慢而沉重地陈述道:“因为我。”
魏琅故作惊愕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崔佑安。
“因为我是太祖与陶皇后之子、已故陈留王,与原配发妻崔的遗腹子,”崔佑安痛苦地望着魏琅,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解释道,“陶公出于血脉亲情,瞒着陛下收养了我,而今被陛下所知……也因为此,为陛下所不容。”
魏琅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如兔子般猛地一下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陈,陈留王遗孤……”
魏琅内心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嘲讽地想:陈留王之子就陈留王之子吧,还非得强调自己是原配发妻崔氏生的,得,还是个嫡嫡道道的嫡子……果然,这位大哥也明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女郎,我知道兹事体大,可如今能帮我的确实也只有你了!”崔佑安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别,紧紧握住魏琅的双手,眼圈通红地恳切求道,“陶公是我血脉相连的亲舅公,又待我有养育之恩,陛下容不下我,我固然甘愿一死以谢天下,只求能保得舅公一命!”
“可怕只怕,我若当真在陛下面前求死,我倒是一死了之了,却反而坐实了舅公背着陛下行豢养遗孤的不轨之举,反害得舅公丢了身家性命……”
“为今之计,唯有请女郎大恩大德、大发慈悲,代我入长安,昭告天下人,陈留王遗孤原乃女儿身,方可或许为舅公挣得一线生机啊!”
言罢,还不待魏琅反应,崔佑安已长揖到底,泪眼婆娑、感天动地道:“女郎大恩大德,佑安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魏琅心头微微一哽,心想这位哥的戏有点多啊,我可还没说帮不帮你呢……只是,这也算是刚刚打瞌睡就有人来主动递枕头吧。
魏琅漫不经心地想:巧了,我还正好想要去长安一趟。
正是发愁没有个正当理由怎么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过去呢。
魏琅微微笑着扶起崔佑安,口中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道:“古来有义士为知己者慨然赴死,我既受谢大都督恩情,自当为谢大都督驱使,岂能有不如古人者?”
“……更何况,便正如崔兄所言,我与崔兄一见如故,说不得还是上辈子的兄妹亲缘,”魏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妹子代兄长走这一趟,自是义不容辞。”
——也顺便借这便宜兄长的身份一用。
第4 颇类驸马 你的母亲不该为崔妃。
女帝得知浔阳陶氏竟然“偶然”寻得了故去兄长遗落在外的子嗣,自当“大喜”。
喜得不顾太常卿陶婴而今还被关在诏狱问罪,便先行一步,在内朝上光明正大地召见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亲侄子。
当穿过熟悉的重重宫墙,走到宣室殿上,纵然魏琅也不禁感慨:不仅景没怎么变,人更还是八年前的那群老东西。
未央宫宣室殿的穹顶很高,高到说话时会有隐隐的回声,殿内的柱子漆成朱红色,泛着暗沉的光,浸透了权力与血腥……与魏琅记忆中一般无二。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与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一男一女、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分立于百官之首,更绝类八年前中秋宫宴上,女帝大发雷霆的那一幕。
当时魏琅分毫不惧,心中分外坦荡。
而今魏琅心有忌惮,遂便只低眉顺目,恭谦温顺地拜倒在人前。
魏琅的额头触在冰凉殿砖上,感受那一抹凉意顺着眉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面上只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李臻微微抬眼,威严而淡漠地扫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琅深深地埋下头,她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上一掠而过,像一把无形的刀,威严森然。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上前一步,手中持着笏板,袍角在殿砖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身为当朝宰执,代女帝向魏琅先行发问:“何以为崔姓?”
魏琅面上只喏喏答道:“从母,家母崔氏……”
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道:“尔既知从母姓,又何必再惦念生父血缘呢?”
这一句冷笑响亮异常,在空旷的大殿间回荡着,像是一记充满嘲讽意味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朝堂上相当一部分暗怀鬼胎的臣子脸上。
魏琅惊惧骇然,登即惶惶然不敢再言,连肩膀都被吓得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震慑住了。
萧烈上下多打量了魏琅两眼,突然微微蹙眉,不说话了。
萧烈面露错愕,眼眸微微瞪大,目光在魏琅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苏延清回首瞟了萧烈一眼,见其不语,轻咳一声,复才又老神在在地开口询问道:“尔年岁几何?诞于何日?”
魏琅面色怯怯地将崔佑安曾经告知自己的那些细节一一道来,只是似乎心里没底一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苏延清听罢,却是眉心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向御座上望去。
女帝的面容藏在玉冠冕旒之后,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殿内臣工均看不分明。
宣室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不约而同地刻意压低了。
最后还是兰台令史曲灵均上前一步,直言道:“……年岁合不上。”
曲灵均语调平平,并不刻意扬声,却也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宣室殿。
只听得她平静陈述道:“陈留王虽然确实曾娶妻崔氏,但在武定元年时便已将崔妃休弃……倘若此子当真为武定四年生人,他的母亲便不该为崔妃。”
魏琅不言,只一副茫然模样,呆呆地回望着这位惯于隐匿女帝身畔记录的史官。
崔佑安当然不可能是武定四年出生的,魏琅心里很清楚,毕竟……
“更何况,”曲灵均犹豫了一下,复才当着朝臣的面揭露道,“崔妃早在武定三年就过世了……下官纵然可能记错,但此事去清河崔氏一问便知。”
魏琅在从崔佑安嘴里“记”到“武定四年生”这个答案时,就明白迟早会有今日殿上这一幕。
崔佑安十分坚定地告诉魏琅:他从记事起过得就是这个生辰,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是陶公派人四处悉心探问查证过的,绝不会错。
——可崔佑安甚至都不愿意多去提醒魏琅一句,陈留王妃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人。
陈留王李远本人,可是曾经娶过两家女的。
魏琅当时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崔佑安的真正生辰年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殿之上,陶婴,还有努力想要救他的谢蕴之、崔佑安等,都需要这个“陈留王遗孤”得是“武定四年生”人。
魏琅当时当日既装作丝毫没有发觉其中的半点不妥,今时今日自然也无意多生周折,只依葫芦画瓢地复演了一遍茫然迷惑模样,一一回视众臣。
朝臣公卿们自然不屑与“崔佑安”一介白身小儿解释,彼此间言辞激烈地争执过一轮,最后还是苏延清站出来,拍板定论道:“如此来说,此子也不过是貌有相似,实则与皇室并无半分干系啊……不过是有心人误导了陶家与太常卿,这才有今日的一番误会。”
殿上公卿无论同意与否,宰执一发话,此时也只有纷纷沉默点头的份。
有人低眉敛目地盯着自己的笏板,有人望着前方略略出神,有人神情惋惜,有人暗含不忿,有人眉头紧缩……可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再多看地上跪着的“真假遗孤”一眼。
女帝似是觉得有些倦了,轻轻摆了摆手。
底下本还隐约躁动的群臣登即恭敬俯首,安静听命。
女帝自御座上缓缓站起,远远地睨了魏琅一眼,目光从冕旒的缝隙间透出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从八年前,一直遥遥地投射至如今。
魏琅浑身紧绷,面上装傻充愣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最后却只听得女帝沉吟笑道:“你们还都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兄长?朕是倒不觉得。”
这话可没人敢乱接,群臣皆为之一寂。
唯有苏延清听出了女帝话中隐约的松动意味,是而敢面不改色地站出来吹捧道:“这后生颇有几分美貌,大抵天下人容貌盛到极致的,都是有几分相似的……倒也确实不是陛下的侄儿。”
女帝微微颔首,对此并不以为意,只是扔下了更石破天惊的一句:“朕并不觉得他生的像兄长,但苏卿难道没有看出来,此子的眉眼之间,倒是瞧着很有几分像驸马的吗?”
言罢,女帝不在多言,只径直起身离去,扔下了一地被这惊雷炸得魂飞魄散、神情恍惚的朝臣。
——女帝李臻膝下共二女一子,长女李瑾在二十岁时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实封三万户,开府,仪比亲王,入朝奏事。
但至今未聘驸马。
镇国长公主李瑾而今膝下已有两女,但在大周的律法意义上,且还是个快活的未婚女郎呢。
——两位小公主的生父也个个都是名门出身,是按照皇室流程、名正言顺地“聘”进公主府的。
只是这些名门子弟,也比照女帝的后宫一般,在镇国长公主正式成婚前,不过也只有个“侍卿”的名分。
女帝口中的“驸马”、大周朝的驸马,在不指名道姓的前提下,有且只有可能指代的是一个人。
——镇国长公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马的夫君、死在武定北伐里的白月光、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钜鹿魏氏上一代家主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而现在,年逾五十倒也仍明艳不减的女帝,望向底下年岁足以当她儿子的年轻儿郎,悠悠地叹息了一句“此子颇类驸马当年”……如何能不让底下的朝臣们纷纷只觉眼前一黑、脑壳子嗡嗡嗡的呢。
——敢情今日这一场“寻亲记”没能唱下去,就紧跟着开始改唱“攀高枝”了呀!
第5 廊下初遇 还是一样地很漂亮。
据传,前朝末代梁帝骄奢淫逸,于民间大肆敛财以兴土木、建宫舍,置东、西两都,皆奢靡无度,宫舍成群,。
大周立国时,太祖李弘在东都洛阳登基称帝,女帝李臻即位后不久,却是把都城迁到了西都长安,故朝野间隐有以“东、西周”之分,代指这两位李周君主的。
长安古都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三大宫殿群,位居东南、俗称“东宫”的长乐宫,在前朝时本为太后居所,但在李周一朝,一则因陶皇后早在太祖登基前便过世了,二则太祖的后妃女眷们皆在女帝迁都时被扔在了洛阳东都……故而,长乐宫便一直都好端端地空着无主。
在长女加冠礼、受封镇国长公主那一年,女帝大笔一挥,便将整座长乐宫赏给了自己的女儿,权当作给公主开府的那个“府”。
长乐宫乃“东宫”,其中政治意味,可见一斑。
但其他宫舍,女帝秉持着不大兴土木、耗费民力的想法,整体还是沿袭了前朝的用处。
未央宫为皇帝居所、权力核心,正殿乃帝国最高权力象征,正殿后的宣室殿是女帝日常处理政事、召见近臣的“内朝”场所,正殿东北的清凉殿,则殿如其名,是女帝夏季的寝殿。
而此时此刻,当着一众还未退去的朝臣的面,刚刚被苏延清铁口直断绝与女帝无血缘关系、马上又被正主赞“颇类驸马当年”的魏琅,便被凤阁女史柳隐的一句“崔郎君留步,陛下请您到清凉殿暂坐”而直接留在了未央宫中。
魏琅绿着一张脸,被女史柳隐引到清凉殿坐下。
清凉殿内铺着厚厚的毯子,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博山炉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但这些,魏琅一个都没有心情享受。
魏琅对着案几上的茶点打了一肚子的腹稿,作了百八十来个预案,提防着一旦当真被女帝“召幸”,该如何说才能既将自己的女儿身合盘托出、又不至于因“欺君罔上”而引得龙颜大怒……最后当然是一个都没有派得上用场。
魏琅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案上的茶换了一道又一道,从滚烫喝到冰凉……女帝压根就没有来。
——也是,而今才是初春三月,女帝自有温室殿留着自个儿住,哪里就非得来这个“清凉殿”了。
但不仅当天如此,此后一连数日,女帝竟然像是把“崔佑安”这个人给全然忘了般,不仅没有召见,更是连只言片语的吩咐都没有。
魏琅枯坐清凉殿,混似被隐秘软禁了一般。
魏琅百无聊赖地数窗棂上的雕花,一数就是大半天,又翻来覆去地看案上那几本早就翻烂的杂记,连上面的批注、折痕都记得清清楚楚……煎熬得穷极无聊。
如此艰难消磨了七八日,魏琅隐隐有些坐不住了,找到殿内女婢,没忍住开口询问道:“不知草民何时可以离去?”
女婢不敢专擅,只说要向凤阁请示。——女帝登基后,废阉党宦官之制,一应内廷事务,全赖女官侍奉,遂置凤阁以辖内廷女官。
魏琅无奈,只得转而问道:“那草民可以出去转一圈透口气吗?不走远,就在这附近逛逛。”
清凉殿位于未央宫东北,附近既有承明殿、柏梁台、石渠阁等一应存放秘书奏章、文学典籍的外臣公干之处,西边更还紧挨着女帝内眷们的居所,桂宫。
女婢自然亦不敢决断,被魏琅逼问得急了,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竟脚底抹油,一溜烟给直接跑了。
魏琅长叹一声,不由萌生出三两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感。
——小时候可以随便走、随便逛、随便看的地方,而今却是得规行矩步、半眼都不能多瞧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宫墙,阳光照在红墙绿瓦之上,刺得眼睛无端地疼。
好在,女婢翌日清晨就又回来了,还给魏琅带了个意外之喜,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内廷的腰牌。
那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独特又繁复的花纹,掂在手里倒是沉甸甸的……魏琅顺手接过,扬了扬眉,心下暗暗赞道:分量十足,倒还是个月黑风高夜砸人脑袋的趁手物什。
“陛下有诏,”女婢不知魏琅心内当下的可怕想法,仍还巧笑倩兮地向魏琅道喜道,“赐郎君比三百石郎中出身,入天禄阁观政校书……以后婢子就要尊您一句‘崔郎中’了。”
魏琅恭敬行礼谢过,面上欢天喜地,心下却微微一沉……有些拿捏不准女帝连番出人意料举动的意图所在。
但无论如何,能出清凉殿是好事,当郎中也比当男宠强,魏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天禄阁和石渠阁毗邻而居,作为周朝的国家图书馆与档案馆,往来臣子众多。天禄阁相对单纯,内里馆藏虽多,其下所置的博士、郎中等,日常不过整理校对书籍。相较之下,石渠阁反倒有名的多,有诸多名儒大家惯常于此清谈辩经。
——李臻登基后,深知撼山易、撼人心难的道理,对于女主天下的野心,绝不只局限于当一个女皇帝那么简单,而是致力于发动一场自上而下、潜移默化的社会变革,从根本上改变旧有的性别权力结构。
石渠阁明经盛会便是其中的产物。
李臻一心推广女子教育,登基后试图以行政手段强硬要求官学、私学必须招收一定份额的女学生,引得清流士大夫们纠集成群、拦在御史台以死相谏,女帝推辞不过,于是开石渠阁,让这些名儒大家们于此好好地辩一辩经,看看圣人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女人便不能读书识字、入朝做官了。
十余年间,石渠阁明经盛会捧出了不少女帝的心腹、朝堂的红人:兰台令史曲灵均、监察御史刘资、国子监祭酒林致……都是借此盛会名声大噪,以渊博的学识与雄健的口才,纵然女子之身,也赢得了士林清流广泛的尊重。
但真正于石渠阁明经盛会脱颖而出、最为一鸣惊人的,还属当今凤阁掌令解仪。
——解仪乃前朝皇室宗亲,战败被俘后弃暗投明,主动追随昭武军下,在女帝登基后借着石渠阁明经盛会大放异彩,入凤阁听命,后逐步升至凤阁掌令,执掌宫廷机要,被女帝拜为镇国长公主李瑾的启蒙夫子。
魏琅印象中,这是位极其严肃、连行走坐卧都非常讲究礼仪规制的女夫子。
魏琅没有想到自己被解禁后在宫中碰到的第一个旧人竟然会是她。
幼时的回忆“攻击”下,莫名心虚的魏琅头皮一麻,畏惧之下,竟下意识地飞身上梁,躲了上去。
——其实压根就不应该躲的,“崔佑安”而今有官务在身,名正言顺,大大方方走过去行个礼就是了。
魏琅藏身后也马上回过了神来,登即感到万分后悔……可惜上梁容易下梁难,也只得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解夫子只是路过,赶紧走、赶紧走。
可惜,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要来什么。
解仪步履从容地走过来,竟然就这么直接在魏琅藏身梁下的不远处站定了,脊背挺得笔直,衣袍纹丝不动,看样子竟然是要在这里等人。
魏琅闭了闭眼,暗自叫苦不迭。
好在解仪约的人也一样没敢让她多等,很快便到了。
来者是位高挑瘦削的少年郎,三月天,仍有些寒意在,那少年裹了极为厚实的雪白大氅,从头一直盖到脚,将全身上下笼罩在其间,气度华然,矜贵难言。
大氅的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像是上好瓷器的一角。
当然,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得是少年脸上那双碧色的眼眸。
——比天生绿松石还要翠上几分,也再不会叫人对他的身世心怀侥幸。
他长得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幼年时候那种病态的妩艳褪去了不少,轮廓变得更深,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一些……但眉目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倒还是和魏琅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也还是一样地很漂亮,这是魏琅脑海里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魏琅的目光在那双碧色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待醒过神来后,当即心绪莫名沉重地移开了。
不过,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了一起?!魏琅眉心大皱,,纳闷不已,连忙敛声屏气,竖起了耳朵。
“微臣见过三殿下。”解仪先一步向少年人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礼节周全,像是在面对任何一个应该当此尊重的宗室贵胄。
“解掌令与长姊一行可还顺利?”
三皇子李珩侧身避开,反向解仪回以师长之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谦逊,大氅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扫得人心尖微微发痒,那把嗓子倒是依然朗朗如清水击石,令听者心旷神怡:“……自去岁秋长姊南下督办河防,已数月不曾得见,学生心里也实在是惦念得紧。”
这是一句没什么意思的寒暄客套话,魏琅漫不经心地想:李瑾可是女帝的心肝肉、心尖宝,但凡长乐宫有丁点不好,女帝都不会还有闲情逗耍“崔佑安”玩什么“宛宛类卿”的把戏。
李珩显然也是如此以为的,所以当解仪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时,梁上梁下二人皆微微怔住。
“南下不算太顺利,但也都过去了,”解仪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卖了她的心情,“……只是殿下另有要事,人仍在开封。”
解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道:“三年前诞下平阳公主时,殿下身子便留了暗伤,平阳公主早产体弱,今岁开春便又病了……殿下心痛女儿,故遣我先归长安照料。”
——女帝疼爱女儿,爱屋及乌地也很疼爱两个小孙女,李瑾受封镇国长公主,算是无形中抬了一辈,李瑾先后诞下的两个女儿,也都在满周岁时被正式册封为了公主。
李珩眉心紧蹙,忧心忡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边缘,那动作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虑,只道:“宫中太医可曾看过?只恨身为臣弟,却没有能为长姊分忧的才智……”
“今日微臣斗胆相请,便正是想求三殿下出手相助。”解仪微微抬眼,正色道,“三殿下可知,漠北王廷有异动。”
魏琅面色一变,心下一凛,不由得更加凝神细听。
——魏琅没想到这两个人今日竟然会在此谈论起北边的形势,更没有想到,解仪的消息竟然能如此灵通。
解仪兴许也是知道兹事体大,下意识压低了嗓音,若非魏琅内功深厚、耳力过人,倒未必能听得清楚。
“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在冬猎中意外坠马中伤,须臾病故。”
“若论父死子继,本应由他长子伊力健即位,但曷萨的堂弟,叶护咄芘扶持了幼子匐俱,并以叔父和叶护的名义自封摄政,诬陷阿史德部叛变,发动清洗。”
“曷萨的儿子女儿里面,除了幼子匐俱与南逃的公主月伦,尽皆惨死。”
——叶护,即为漠北王廷的可汗之下第一人。
魏琅听到此,只默默在心里订正道:不对,伊力健也还没有死……当然,以他受伤的程度,而今在穆蓉真手里,大抵也是生不如死罢。
李珩碧绿的眼眸不自然地闪了闪,垂下眼睫,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眉心不自觉地轻轻蹙起,迟疑道:“学生不知解掌令的意思是……”
“依陛下的性子,怕是不日便要借机对北用兵,”解仪开门见山道,“微臣斗胆,恳请届时三殿下主动请命,领兵北上。”
女帝今年已五十有四,倒不是已经彻底打不动了,只是没有必要。
——以女帝在军中的资历威望,这一仗打赢了是理所应当,打输了却成晚节不保。
第一次武定北伐的主帅是昭武长公主,后来她登基做了皇帝。
若再来第二次武定北伐,主帅一位,便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调度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珩吓得连连推辞,“纵不论学生从未沾手军务,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李珩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几乎是气声了:“单就是论身份,若二度北伐,母皇届时要调度天下兵马,这主帅之位……自然只有长姊才有资格来坐。”
“微臣便正是忧虑此,故才来厚颜请三殿下!”解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像是想要用严厉言辞把人给直接钉在原地,“殿下的身子,在北边是耗不起的……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
解仪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是战事僵持拖延,母女二人相隔日远,其间勿论哪个出了什么闪失,都是抱憾终身的恨事!”
李珩微微苦笑,抬起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动作间带了一些不自觉的防御姿态。
解仪既然如此说,李珩也只得退一步道:“倘若不然从军中选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镇守宣同府多年,久历战事,又是母皇心腹元从,怎不比学生一黄口小儿更合适?”
解仪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三殿下,朔国公姓秦,不姓李。”
“而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若是李家人不去坐……”解仪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低低道,“旁人如何能坐得、又如何敢坐得呢?!”
李珩怔愣半晌。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青色血管,在碧色眼珠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李珩情不自禁地低眉苦笑道:“原来在解掌令心中,学生竟也当得上是‘李家人’的吗?”
——这又不是清流宗室们攻讦他“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的时候了。
第6 故人重逢 原来你就是崔佑安
三皇子李珩是女帝李臻的亲子,而且是李臻在登基后于万众瞩目下怀胎十月、艰辛生产出来的儿子。
这是个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们期待呼唤了好几年的“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
——只是那时候众臣都以为他的生父是女帝李臻的宸君,周朝“八大姓”之一,太原温氏子温持平。
这是一个众望所归,足以同时满足皇帝、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多方利益的完美继承人。
可这一切的圆满与期待,却在李珩长到十岁那年,被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巧巧地戳破了。
因为李珩偏偏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胡人的绿眼珠。
——那一抹翠色,足以让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期待、寄托希望的人惊愕变色,神魂俱碎。
甚至其中不少还要反倒过来去唾弃他、鄙夷他。
碧眼胡儿,何以担社稷?
在魏琅的记忆中,陶婴是个脾气犟、为人刻板,满口三纲五常、仁义道德……但对小辈至少还尚且仍算宽厚的倔老头。
但“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这一句,就正是出自陶婴之口。
——这时候,陶婴好像就又完全忘了,李珩其实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他殷切盼望着长大的。
魏琅很难不感觉讽刺,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冷笑了一瞬。
“便正是因为此,三殿下才更应当振作精神,抓住时机!”解仪却另辟蹊径道,“世人心中的华夷之辨难解,可若是能让这世间再也没有‘夷’了呢?”
解仪的声音隐隐变得热切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双眼里燃烧,言辞间极具煽动性:“三殿下若是能领兵北上,一举扫清漠北王廷,毕万世之功于一役……届时,普天之下皆为大周子民,又有何人再敢以您的身世相攻讦呢?”
解仪顿了顿,复又循循善诱道:“殿下您只需谨记,无论生父是谁,您可都是陛下毋庸置疑的亲子啊!那个位子,纵然长公主不行,您又如何能再让给外面的人呢?”
李珩沉默不语,只目光漫无目的地,幽幽落在廊外的天际。
那里有一片云正慢慢飘过,边缘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李珩的神色也平静得近乎于淡漠,只婉转辞谢道:“解掌令误会了,我从未起过与长姊相争之心。”
解仪眉心紧皱,像是不明白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三皇子竟然还在纠缠如此细枝末节。
解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说出什么不甚恭敬的话来。
“殿下们之间自然是姐弟情深,”解仪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委婉道,“只是三殿下可知,陛下日前,竟是留了那个所谓的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在宫里。”
——不巧,“遗孤”本人便正面无表情地蹲在梁上窃听这一切。
宣室殿御前答对已经是快一旬前的旧事了,但李珩听闻此言,竟然仿佛刚刚才知道一般,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廊外的那片云已经默默飘走了,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李珩心头没来由地陡生出几分不悦。
故而,李珩也只隐有厌恶地冷漠陈述道:“他们对长姊不满意,因为长姊是女人,于是有了我;他们又对我不满意,因为我有胡人血脉,于是便又有了新的人……母皇竟然也屈从了吗?也是可怜。”
李珩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眉宇间那一抹不容错辨的冰冷厌恶,莫名叫解仪瞧着心惊。
——解仪自忖也是看着这位三皇子长大的,倒是从未看到对方如此桀骜乖张的神态。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李珩并不在意微微变了神色的解仪,只古怪地冷笑了一下,幽幽地感慨道,“他们又会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解仪听得心惊肉跳,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的最后,解仪也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徒劳地再三重复道:“三殿下至少是陛下亲子,一个外面冒出来的遗孤又算是什么东西?……陈留王活着的时候尚且人心离散,死了之后倒反成了香饽饽,也是可笑……不过是一群图谋从龙之功的奸佞小人托词罢了,三殿下万不可为此等人心烦意乱、妄自菲薄……”
——老实讲,此时这个絮絮叨叨的解仪,与魏琅记忆中那个严肃持重的女夫子半点不像,浑似两人。
解掌令历来严肃内敛、谨言慎行,简明扼要、言简意赅才是她的常态。
如果解仪的话莫名其妙地变多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魏琅暗暗在心下叹息道:只可惜,过犹不及,越想去用言辞煽动旁人……反而愈发显得不真诚了啊,解夫子。
魏琅心里很清楚,解仪是女帝李臻为长女李瑾挑选的启蒙师长,解仪不可能、也绝对不会,真正动过一星半点的心思去支持三皇子李珩争那一个位子。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解仪还偏偏就是要这样说。
——因为现在长乐宫母女二人的身子都不好,政事、军事、民事、外事繁杂,还突然从石头缝里莫名其妙跳出来个什么陈留王遗孤……长公主李瑾分身乏术,心力交瘁,腹背受敌。
所以才有今日解仪这几番言辞蛊惑,肆意煽动。
——不过就是想要鼓动三皇子李珩去争,鼓动李珩继续留在台面上作那个吸引外头火力的靶子,作他长姊镇国长公主李瑾的磨刀石、踏脚石。
或者不仅仅只是解仪这么想,御座上的那一位,也会是如此想的。
魏琅莫名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意识到:也许女帝留她这个“崔佑安”一命在宫中,甚至懒得花心思去区分男女,还屡屡用轻浮言辞挑逗……也并没有什么个中深意。
更未必是宣室殿内遥遥一望,女帝就火眼金睛地瞧出了魏琅易容之下的真身。
而仅仅只是因为当下这个“鲜卑杂种”不怎么好用了,女帝得要“陈留王遗孤”来作第二个帮长乐宫吸引外界目光的人肉靶子……魏琅只觉得实在可笑,更莫名讽刺。
“我明白了,”李珩轻轻叹息一声,也没说应还是不应,只与梁上人心有灵犀一般,反问了解仪一句,“不知此间事,是解掌令的意思,还是长姊的意思?”
解仪沉默半晌,目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犹豫良久,解仪竟是艰涩地缓缓道:“微臣斗胆,如果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李珩微微一怔,愣在当场。
魏琅默默叹息,心头泛起一股久违的酸涩怜惜。
“我,儿臣知道了,”李珩似乎是觉得冷了,下意识抬手裹紧了大氅。那件雪白的大氅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保护着,又像是被囚禁着。
李珩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艰难地接续道,“……母皇既有命,儿臣自当领命,莫敢不从。”
话已至此,解仪遂拱了拱手,识相地沉默告退了。
李珩一个人呆呆地在廊下坐了良久。
那件雪白的大氅铺在石凳上,像一团融化的雪,偶尔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李珩发梢,他也只是微微垂着头,不动如山。
坐得魏琅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拖着到天禄阁就要迟到了的时候,李珩才突然振了振衣袖,起身沉默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大氅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孤零零的墨痕。
魏琅遥遥望着人影消失不见了,才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从梁上一跃而下,又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才叹到一半,就被一把锋锐无匹的匕首给打断了。
厚实的雪白大氅遮掩的不仅是少年人的疲倦与郁色,更还有那浅淡得近乎于无、但却实在是有的杀气。
“什么人?!”竟是李珩去而复返,杀了个回马枪,一把将魏琅抵到了廊下梁柱上,匕刃贴在魏琅颈侧,冰凉刺骨。
魏琅心下微惊,暗暗啧了一声,在如此危急时刻竟然还莫名跑了个神,颇有闲情逸致地先在心里感慨赞叹道:不错,这小子功夫竟然如此精进,看来这八年里没少下苦工,倒是没偷懒……方才那一副裹着个厚重大氅、弱不禁风的作态,果然是在故意示人以弱、有心装给外人看的了。
李珩并不知道魏琅心中所想,只面目冰寒地呵斥她道:“尔等何人,竟然敢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窥伺……”
魏琅心下波澜不惊,任由那匕首贴着自己的脖子划过来,面上却装作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连连告饶道:“大人饶命,草民只是路过,路过……”
魏琅很确定,以李珩的武功,别说八年,就是再练八十年,也绝不可能发现自己方才人就在梁上。
魏琅推测李珩不过是因故去而复返,恰好发现此地有人,故而当下诈自己一把而已。
李珩不言,却是在低头看清魏琅脸的瞬间,神情一恍惚,继而瞳孔猝然紧缩,像是冷血的爬行动物发现了猎物一般,几乎要凝结成一条竖线……目光冰冷,死死地盯住了魏琅的脸。
那尖锐的视线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刺在魏琅的脸上,若是目光为有形之物,想必已经毫不留情地从魏琅的脸上生生刮下了一层新鲜的血与肉来。
“你是什么人?”李珩手上的匕首不自觉地更逼近了些魏琅的脖子,匕刃又贴紧了几分,几乎要割破皮肤……魏琅却知道这并不是李珩故意的,故而宽宏大量地先一步在心里原谅了他。
——毕竟,显而易见,当下不只是手,李珩整个人,从紧绷的下颌、抿成一条线的唇,到僵硬隆起的脊背、微微抽搐的肩膀……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栗着、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是预备都再也不听从主人的使唤了。
魏琅自小便一直觉得,李珩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狸奴,生来的猫儿瞳、猫儿身、猫儿心……是个老天爷故意留在她身边逗趣玩耍的小玩意。
事到如今,这只姓李名珩的小猫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瞬息就要暴起,狠狠咬住猎物的咽喉;又仿佛正在反复经历万箭穿心的痛楚,下一瞬息就要破碎成齑粉。
很莫名地,魏琅竟然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满足。
虽然心里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当望向李珩那一张仿佛被人揉皱、揉碎的眼睛时,魏琅心头除了久违的酸涩怜惜之外,竟然还又萌生了一股难以忽视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志得意满的,欢悦欣喜。
——那是一双怎样破碎的眼睛啊,不可置信、惊涛骇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和更加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非人痛哭……汹涌复杂的情绪如滚滚而来的洪流,一举冲破堤坝,凶猛地、混乱地、一股脑地从那破碎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淹没所有。
那洪流是如此的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倒是全然不顾它主人的脸面与死活。
李珩颤抖着唇,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调,颤声追问了第三遍:“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魏琅微微笑着,从容自若,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地向他介绍自己当下的新身份、新名头:“……在下崔佑安。”
“崔佑安,崔佑安……”李珩呆呆地重复了两遍这个他刚刚才从解仪嘴里听到的名字,神思恍惚,整个人似哭似笑,倒是潜意识还记得后退了一步,胡乱地扔开了手里的匕首。
李珩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剧痛,可眼睛里却明明并没有眼泪。
那些泪水,似乎早就在八年间的无数个无望的煎熬等待里流干了……只剩下被焚烧后的点点余烬,此刻仍抱着侥幸心理,徒劳地想要点燃起最后的一点火星。
李珩的世界里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万籁俱寂中,他只听到自己胸口那近乎于爆炸的鼓噪声,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李珩的耳膜上,直砸得他头昏脑胀、目眩神迷。
李珩知道自己当下应该再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好,总归是得要说句话,表现得体面一些,而不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可怜……可惜挣扎良久,李珩却也只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短促的“呵”。
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喉咙,也像是一个溺水多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救命的、却也是带着刺骨疼痛的气息。
痛入肺腑,痛彻心扉。
李珩死死地,贪婪地,同时又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魏琅……直看得魏琅忍不住心虚气短,莫名愧疚。
自知理亏的魏琅忍不住出言打破这凝窒的沉默,委婉道:“还不知阁下尊姓……?”
“崔佑安,崔佑安,”李珩并不理会魏琅的客套,只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而笑了。
李珩口中喃喃重复着,眼睛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更是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崔佑安……果然,你就是崔佑安啊!”
第7 石渠辩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那一天的最后,魏琅果然不负众望地迟到了……好在天禄阁本就是个打发时间的摸鱼去处,倒也无人在意。
作为补偿,在这深宫冷苑里寂寞无聊的“崔佑安”,收获了自己在这皇宫内苑里的第一个知交好友,“楚兄弟”。
“楚兄弟”年纪小,长得俏,爱撒娇,好黏人,他辩称是因为“崔佑安”与自己早逝八年的兄长容貌酷肖,故而自己才会在第一天二人初见时显得那般举止古怪、行为失措……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当真性情乖僻之徒,“楚兄弟”主动黏糊上来,成了魏琅在天禄阁无趣打卡生涯里的唯一点缀。
魏琅逗小猫逗得不亦乐乎,一时间甚至险些玩物丧志,差点误了自己来长安的正事。
也就是在昏昏然的乐不思蜀中,魏琅接到了穆蓉真千难万险地自独石城传到长安的密信。
“伊力健安”四个字简要表明了穆蓉真这段日子不眠不休救下的成果,剩下的内容里,十之八九的篇幅在洋洋洒洒地痛斥魏琅鲁莽行事、肆意妄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简要来说,就是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就擅自应下与河西谢蕴之的交易、偷偷跑到了长安城里。
魏琅一目十行地草草地掠过,并不意外,只是看到穆蓉真在最后一段草草交代完自己已经按照魏琅指示、在独石城完成布置,不日便将启程往长安赶来时,眉心狠狠地跳了一跳。
魏琅在怀朔与谢蕴之达成默契、决心来长安前,事先给阳和城、广灵川、新河口分别写了几封信,筹谋布置一番,好营造一种自己在北边练兵的假象,以蒙蔽宣同府那边的朔国公。
最后却是将这些信都临摹了誊本,由跟随自己一路“追”到怀朔的随从亲卫们带着,贴身带回了独石城去,嘱咐亲卫们务必亲手交给穆蓉真。
——其下之意,便是暗示穆蓉真守在独石城静观其变,万一自己前头的帽子戏法被朔国公察觉,好歹还有个留在独石城里穆蓉真可以帮自己演戏救急。
但显然,魏琅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孤身潜入长安城这件事惹恼了性情火爆的穆蓉真,对方并不打算搭理魏琅的第二手布置,主打一个“你既敢做初一、我便就干十五”,马上也要朝着长安城气势汹汹地进发了。
万幸,好在而今还有个重伤在场、命悬一线的伊力健拖着穆蓉真……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魏琅明白,自己必须要得赶在穆蓉真赶来长安之前动手。
山不就来,我便去就山……魏琅暗自忖度:既然女帝一心干晾着“崔佑安”,自己若是想要面圣,怕不得不要自力更生、自寻些风波事端出来了。
隔日,午后不久,魏琅还在天禄阁里苦大仇深地抄写宣同府新送来的近年边情汇编,石渠阁那边遥遥地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声,且愈来愈大。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天禄阁自然也不例外。
天禄阁内“卧虎藏龙”,被家里塞进来镀金的衙内遍地跑,一位诨名“萧叮当”的衙内(这位年轻郎官酷爱穿一身簇新的官袍,腰带上再同时挂好几块玉佩,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又恰好姓萧,故而同僚等皆暗自戏谑他为“萧叮当”)一听闻声响,当即一马当先放下了原先正装模作样在看的书,面上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萧叮当”整个人像是被人声给点亮了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豁,这就辩上了?走,走走,快走,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去。”
喜欢看热闹大抵是周人的天性,天禄阁内的郎官们或跃跃欲试、或矜持一二的,倒也都跟着陆陆续续起了身。
“萧叮当”人都走出去了大半,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一般,还特意绕回来看看仍在抄书的魏琅,盛情相邀道:“崔郎中不去吗?我听闻今日石渠阁请了不少名家大儒来辩《汉书·匈奴传》,你不是最爱看边塞书的吗?”
魏琅的笔尖微微一顿。
魏琅当即意识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块“枕头”来了。
“去,”魏琅果断放下笔,朝着主动给自己递台阶的“萧叮当”展露出到天禄阁来的第一个微笑,“萧郎中盛情相邀,崔某怎敢相拒。”
迎着魏琅毫不吝啬的笑脸,“萧叮当”竟不自觉地耳根微微一红,狼狈地咳嗽两声,目光从魏琅脸上移开,还特意端端正正地站定了,专程等着魏琅跟过来。
待到石渠阁,方知他们已经算是很坐得住了。
——此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围了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想目睹石渠阁明经盛宴的太学生们,人头攒动、衣衫摩挲,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好在今日魏琅是跟着“萧叮当”这世家子来的,对方靠着刷脸与左一句“乐兄”、右一声“刘姊”的……竟然就这么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了一条通路来。
“萧叮当”在前面开路,还时不时惦记着回头确认一眼魏琅是否还跟着,活像只操心护崽的老母鸡。
待稍稍挤进里面,方见石渠阁正堂上有两排人相对而坐,中间正燃着一炉香,香烟袅袅,在堂上盘旋,将那些辩者们的面容都隐约蒙上了一层薄纱。
“萧叮当”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竟似是莫名亢奋,被人群挤着步履踉跄,还有闲情附在魏琅耳边,絮絮叨叨给她解释道:“崔兄,你怕是还不知道,今日的辩题是《汉书·匈奴传》中‘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一句……”
“主辩的是国子监的两位博士,一男一女,男的那位是……,女的那位是……”
魏琅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连“萧叮当”的名字都是适才紧急回忆起来的,更遑论记这些有的没的了。
魏琅的目光越过人群,直勾勾地落在正堂上的那两排人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萧叮当”在自己耳边的絮絮叨叨,一边暗自琢磨着等下自己借题发挥的“台阶”……
只是听着听着,魏琅内心的计划还没有琢磨得很仔细,眉头已不由自主地渐渐地拧了起来。
当下是那位男博士正在慷慨陈词,他人直直站着,衣袖一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训话:“……匈奴之俗,本乎禽兽,不遵教化,不习礼仪,其所以屡犯边塞者,天性使然也。故班固曰‘人习战攻以侵伐’,此非战之罪,乃其种性之恶……”
边上的太学生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鼓掌应和,被旁边自觉失礼的同学们赶忙伸手拉住了。
女博士接话,声音柔和得多,倒像是在哄小孩一般:“……然则,匈奴亦有人性,其掠边,多为求食求财,非好杀也,若能以恩义抚之,以市利诱之,未必不可化……”
“荒谬!”男博士像是茶馆里的说书一般,还自己给自己加戏,猛地一拍案几,手掌狠狠砸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前排几个太学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抚之?当年汉元帝以王昭君和亲,匈奴安分了几年?后来呢?还不是照样南下!此辈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刀兵可服!”
“此言不假。”“萧叮当”竟也忍不住出声附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人群里倒也显得格外清晰。
魏琅淡淡地侧首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有些发冷。
“萧叮当”被冻得没忍住缩了下脖子,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免心生委屈:“崔兄何至于如此看着我?是我这话说得有哪里不合适的吗?”
魏琅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蔑地冷笑出声。
魏琅压低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
魏琅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几个太学生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其中一太学生面露不悦,但还是很有风度地微微笑着请教魏琅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魏琅其实还没有具体想好自己足以惊动女帝召见的“高见”应该如何说才是好,但此时此刻,人已经被架上去了,索性也就赶鸭子上架地直接开口了。
魏琅冷冷地厌恶道:“武定北伐,周朝大胜,斛律氏亡国灭族,柔然人流离失所,自此漠南再无草原王廷……可然后呢?伊力可汗带领突厥人千里北迁之后,北边战事亦不曾停,即便是今时今岁,北疆每时每刻,也仍一直是在不停地死人。”
魏琅的声音并不高,却不巧此时恰好炉中香燃尽,乃为“中歇”,正堂上高谈阔论的博士们都停下来喝茶歇口气,短暂的寂静中,即便是魏琅并不算高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堂上众人耳中。
直惊得堂上人纷纷侧目。
男博士率先起身,先客气地朝魏琅作了个请的手势,但神色不悦,眉头紧锁,目光里带着浓浓地审视,开口先问:“不知阁下何人?”
魏琅面无表情地答道:“天禄阁郎中,崔佑安。”
“崔佑安”三个字一冒出来,围观的太学生中登时又泛起了一阵隐晦的骚动,有人悄悄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魏琅的脸,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了好几步,像是恨不得马上与“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割席三尺。
“崔郎中,”男博士亦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罢魏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方谨慎道,“……你方才那话,是武定北伐打错了?”
魏琅抬手作揖,面上微微发苦,谦逊道:“下官万万不敢有此异心……下官只是想说,打完仗之后,北边还在死人,那些死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堂上有人嗤笑出言,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下巴抬得高高的,目露鄙夷道,“……崔郎中也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魏琅登时转向他,目光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地朝人面门劈了过去,简单粗暴道:“阁下可曾见过死人吗?”
堂上锦袍男子微微一愣。
“我不是说灵堂里躺着的那种,”魏琅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石渠阁内外,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不停歇的涟漪,“我是说,被长矛挑起来,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有断气的那种……阁下可曾亲眼见过吗?”
堂上人纷纷变色,锦袍男子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被挤兑得心态破防地直斥魏琅道:“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女博士见状,也连忙紧跟着站起来,轻声细语地打圆场道:“崔郎中这是怎么了?今日辩的只是《汉书·匈奴传》,怎么说得到北伐那里去……”
“因为你们辩的东西,是人命,”魏琅神色淡淡,却并不理会女博士递过来的台阶,只目光极其冷漠地一一扫过正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博士们,再一一扫过周围那群兴致勃勃围观的太学生们,呵呵冷笑道,“你们在这讨论‘其俗如何’‘天性如何’……可你们之中,可曾有人亲眼见过哪怕一个胡人吗?”
人群皆为之一窒。
魏琅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竟像是避她锋芒般,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连正堂上辩经的两排人都仿佛被震慑住了,纷纷起身以迎,有人慌乱中甚至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盏。
魏琅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陈述道:“你们若是见过,便不会不知道,在那些你们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胡人和我们一样,冷了要穿衣服,饿了要吃饭,老婆孩子死了会哭。”
魏琅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默默燃烧着,激荡着:“他们为什么年年冬天南下?是因为草原的冬天能冻死人,是因为商人把粮食卖得比金子还贵,是因为……”
“够了!”堂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猛然出声,手指着魏琅,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道“……你这是在替胡人开脱?!”
魏琅顿了顿,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却没认出来这是谁。
——只看堂上众人神色,猜测他便应该是此处官阶最高的长者了。
魏琅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也是,都八年了,倒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只是一想到长安城里的这些人,连《汉书·匈奴传》都能辩上半天,却不知道北边每时每刻都还在死人……魏琅不免觉得可笑又讽刺,乏味又厌恶。
何其讽刺。
魏琅遂也只冷冷淡淡地回应老儒道:“我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老儒大概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名儒大家,但却不巧,偏偏没有听过“崔佑安”这个名字,于是便也只一味对着魏琅的官职发起攻讦,“你一介天禄阁小吏,去过几次边塞?读过几本兵书?”
老儒怒发冲冠,连胡须都在不停地抖,可见是真被魏琅如此“石破天惊之言”给气到了,不停气地咄咄质问道:“武定北伐,乃我朝定鼎之功!你在这里这大放厥词,是想质疑陛下、还是像质疑先贤?”
魏琅沉默了。
魏琅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又担忧过犹不及,自己倘说得过了火,当真触怒了女帝李臻,哗众取宠没有成,想干的“正事”还没有干,就反倒先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惨剧。
心神犹豫间,魏琅的神思又忍不住飘忽了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了在怀朔的那一夜。
那时候,谢蕴之想要力劝魏琅应下交换、到长安相救陶婴,故而言辞恳切地告诉魏琅:“若是陶公真就这么死了,陛下日后定然会后悔……我故愿为陛下轻掷生死,无论是我自己的,还是旁的任何人的,但却不愿陛下伤心后悔。”
一贯淡薄冷情的谢蕴之难得动情地向魏琅倾诉道:“陛下走到而今,身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人了……我想,一时意气之争,亲口下令杀了陶公,并不会叫她痛快,只会叫她事后痛苦。”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这两句话,确实是有真真切切地打动到魏琅的地方的。
——八年前隔着杀父杀母的血海深仇,魏琅宁愿自我放逐都不愿意对女帝李臻动手,那时候的魏琅,被女帝李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魏琅,对女帝怀有深厚孺慕之情的魏琅……实在是很容易被谢蕴之的这番话打动的。
只是现在的魏琅听了,却已经麻木得无动于衷。
甚至忍不住想连连冷笑,反问他们一句:陛下确实是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谁还心疼他们?
谁还可怜他们?
谁还……记得他们?
将军威风赫赫地班师回朝,在一片盛大的欢呼雀跃里,在一众高朋满座之中,优哉游哉地倒下一杯酒,情真意切地感慨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事是何其残酷”……
魏琅相信将军说这句话时的感触必然是真心实意的,但魏琅同时也知道,那成堆的枯骨,左右不了分毫将军下一回的决策。
他们无足轻重,他们于事无补,他们卑微而凄惨地死在血腥之中,埋骨于异乡之地,被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得不了上位者分毫的慈悲温柔。
魏琅早就已经知道了的。
最终的最终,魏琅也只轻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眼,神色平静,言辞温顺,恳切赞同道:“大人说得对。”
“我从没有去过边塞,更没有打过仗,”魏琅微微笑着,真心实意道地颔首赞同道,“什么都不懂,胡言乱语一番,不过是想故意哗众取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