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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今日我醒的比往常略早。
      不经意瞟见身旁矮桌上那个点了三株墨梅的素胚罐子里,多了几枝昨个儿还没有的淡白的海棠。瞧着那花瓣既还没随着日头耷拉下去,想必素月拿来还没过多少时辰。
      眼皮重的很,我向来午膳早膳不分的,今日居然醒的早,无事可做,不如再睡个回笼觉。
      翻身刚要躺下,却听见外房传来类似脚步的窸窸窣窣声,还有盏具叮叮当当上桌的响声。再合上眼,却发现怎么也脑袋里怎么也甩不掉那明黄恼人的日头了。
      被扰了瞌睡虫我自是躁得很。也不知素月这丫头今儿是怎地了,忘了平日里挨训最多的原由就是扰了本公主的清梦吗?
      我一个急翻坐了起来,兴许是躺的太久,头重脚轻的晕了晕,用指甲掐了会儿眉头,之后便随意将披着半个身子的长头发掀到身后,踢踏着没穿好的鞋子往前踉跄了几步,向堂屋方向走去,打算好好教训一下那不知死活的小婢子。

      忽的,恍若什么仙风越过后山的苍翠光临我这人迹罕至的冠栖台,我只觉得后身的帐子飘了飘,我周身的衣袂也与之飞舞了起来,一股沁香直扑入鼻。再一瞧,那柳木窗子只阖了一半,另半扇在这阵仙风中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仿佛某种古老悠长的神秘音律,有那么一瞬间,我恍如魂魄被什么奇妙的东西勾走了,双眼发直的怔在那里,直到那初春还未失寒气的微风灌入脖颈,霎时的一凉我才似惊醒。瞥眼便看到了窗外的灼灼芳华极为耀眼,锦簇枝头的海棠花几欲向下坠着,也不担心还未到秋天结硕果的时节,就坠弯了她芳华仰仗的栖身之所,我心道真是贪心的花儿。
      三哥哥给我说过,这冠栖台的后山苍翠簇拥,繁花遍野,又听闻山中不乏山珍奇兽;山顶仙云袅袅。我便思忖或许在那崇山峻岭之中,藏着若干山精仙魅呢,那这仙风,竟也有来处了。
      正想着出神。
      一声温润的“莞莞”唤回我的游思。
      我侧脸看过去,那人的身影恰给薄纱帷幔遮住了。
      不过来人是谁,看着那清瘦挺立的影子,我不用猜心中便有八百分的确认。能用如此好听的声音喊我莞莞的人,这世间也只有他了。

      万分欣喜只汇成一句短促沙哑的“三哥哥”,从我口中迫不及待的跳跃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我看到他那温雅的笑容还与往常一样好看;墨发半束半披在肩上,一袭水色的袍子轻披及地。这身我最熟悉的装扮在我期盼了整整一个月的眼里,实在是亲切可爱的紧。
      刚才所有的困倦和扰人的脾性似乎全被三哥哥这明得似日光似的笑脸融化了,我三步两步几乎是蹦着到了他的面前,满脑子都是变着法儿的想着怎么似个讨人怜爱的猫儿那般撒娇,再也想不起平日里我胡搅蛮缠教训丫鬟那威武的公主样子了。
      “三哥哥怎今儿个才来,这都近一个半月的日子啦!”我假作嗔怒道。这话虽是三分怨气,七分撒娇泼皮的成分。但那怨气可却是真真切切的,这日子果真是迟了半月,纵使是半月,许是常人觉不出有什么,这段日子撒下把种子都结不出几朵真正的叶儿来,可对于我却似迟了有半个百年呢。
      三哥哥瞧我这样子,还想像常日里那般糊弄我:“莞莞这般懂事的姑娘不会恼三哥哥的,对吧。”他满脸堆笑,那笑假的在我看来他的脸皮都发紧了,“三哥哥这半月实在忙的紧,你不晓得,前线的粮草出了点纰漏,父皇脸色一直都是青的,满朝上下谁人不急急慌慌的?尤其是你三哥哥我肩上事情多呀,所以我便实在不好抽出身来看你,拼着命忙完了这些日子,这不今日好容易得空,一大清早就急忙赶来了;你瞧我这急模样可是真真切切的,怎地你这懒丫头这个时辰了却还在赖床?”
      怎地说着他的过错非但没自我检讨,反而辩解了半天一句话就反转到我身上来了?我气得不行,用能看见的那一只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欲说出点什么来反击却发现我赖床这事却也是真真切切的,果真没理可辨,只得用我一贯的法子,转过头去,不看他不理他,任他怎么求我都不搭理他。
      果真这是对付三哥哥最好的法子,任凭他怎么道歉求饶,我都佯装苦大仇深,板着脸怎么都不做反应了,其实心里却乐滋滋的想笑的不行,我俩间的这种对于三哥哥刑法一般的戏码一般都是到我憋不住笑出来了才结束。
      不过今个我耐性好,倒是想多听听他怎么求我。
      平日里听惯了的好话我倒觉得没意思了,今儿个三哥哥果然说了句与众不同的话:“我瞧你刚才瞪我那一眼,眼睛圆的杏儿似的,虽说小嘴撅的可以挂个油壶,但别说,这两年我们莞莞,真的变好看了,特别是那眼睛,瞪我一眼都让我觉着赏心悦目的。”
      三哥哥夸我好看,还真是前所未有的,我理应高兴的,却又高兴不起来,他夸我眼睛好看,可我那只瞪他的眼睛再好看,我也只有这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盲的却是怎么也好看不起来了。
      三哥哥懂得我心中想什么,又轻轻和我说:“莞莞那只绸布挡着的眼睛,这些日子疼痛可还发作?”
      “入春了便好多了,还没到梅雨季,再过些时日天连绵下半个月的雨,只怕那时我便有罪受了,眉骨眼眶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三哥哥轻叹一声,真的很轻,似乎不想让我发觉,可人要是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就会好用的多。“到时候我一定勤来些,让素月拿热水不断给你敷着,在去宫中取些止痛的好药,尽量让你好受点,苦了妹子了。”
      “比那时候好多了。”我转过头认真的告诉他,“这都好几年了,疼起来也是隐隐的,三哥哥不用弄那么多,我只指望你多陪陪我。”
      三哥哥看着我,似乎不知道怎么说,眼神移向了别处。过了半天我才隐隐听见他口中透出一句,“嗯,我尽量。”
      我不知怎么说了,也知道这句话带上尽量二字,似乎就没了分量,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三哥哥许是觉得到我这儿来是为了我开心的,说这些却的确有些没意思了,便又开口笑道:“对了,刚才我一直想给你说的,你闹起了别扭只得搁下来,你听了这些话兴许一下子就高兴了呢,我选了几种你没吃过的新鲜点心,前阵子父皇赏的,有水晶五仁酥,杏仁佛手,还有御前南国进贡的蜜饯桂圆,这个可是一般人拿不到好东西,你要紧别忘了尝,放陈了可就浪费了……还有我没忘带你最爱吃的栗子糕,你说过我府中的厨娘做的最好吃,这不,我把秘制方子还要来了,刚才拿给了素月,我不在的时候你若嘴馋了就叫她给你做,但是别总依着性子贪嘴,再吃坏了肠胃,这个东西可不下饭……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没?”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大好事情,惊喜着绽开了眉眼,继续滔滔不绝的叙述着,“柳嬷嬷每年八月十五用桂花酿的甜酒,小时候你说闻着香想尝,乳母不让,你便偷偷拿了我的木勺舀了一口……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日晌午了……哈哈哈……”说罢便什么也不顾忌的开怀大笑起来。
      看着他大笑的模样也是一如既往的别人比不了的爽朗,纵是取笑我幼时泼皮玩闹的趣事,也依旧恼不了我,不知怎地,竟还有些让人感怀那些日子早已不复存在,那时是我们一起在高耸的宫墙内嬉皮打闹说笑话,现在却是他每月特地来这个囚笼里与我说过去的笑话,这便却是从一个大笼子里到一个小笼子里的转变吧,总觉得让人啼笑皆非。
      这些言语,我从来只会埋在心里说与自己听的,多个人听便多份懊恼,何况那个人是我最亲最爱之人呢。此时此刻,我不便表露神伤,并且依我一贯的性子,别人取笑于我,我定会磨砺净牙齿反咬回去,不咬个对方下跪求饶不罢休。
      于是便阴阳怪气的开了腔:“三哥哥的脑子好生耐用,这么久远的故事,莞莞自己都不记得了三哥哥还替我记得,一股脑儿的说与莞莞这般那般的花样,莞莞只叹一个字都没机会插进去,看三哥哥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只怕一个月都未曾这样开怀了呢,看这样子……三哥哥可真是想煞莞莞了。”
      我不怀好意的淡淡笑着。“这让莞莞也忆起一件往事了……三哥哥既然开了这个口,那莞莞也没道理不说出来了。”
      我笑吟吟道:“二姐姐出阁那日,穿着大红双喜锦袍,头戴珊瑚百鸟金步摇,用一方绣着五色鸳鸯的赤色喜帕盖头顶遮住眉眼,那样子实在是美极了,莞莞妒忌得很,说也想穿那件红衣裳戴那只金钗子,和二姐比比看谁更漂亮;三哥哥那时跟莞莞说三哥哥也想看,不过听下人们说那衣裳钗子只有女子出阁时才能穿戴,莞莞问三哥哥什么是出阁,三哥哥说你也不知道,三哥哥只说二姐跟父皇母后行完大礼后坐上红花轿子,与一个骑着枣红大马的又高又俊的年轻官人出宫了。于是莞莞说莞莞出阁时也要穿那么好看的衣裳,带那么好看的钗子,但莞莞不要跟不认识的人骑枣红马走;莞莞出阁时,那匹枣红马三哥哥来骑好不好?三哥哥可是答应我了呢,还说绝对不骗人,骗人的话以后天天给莞莞当大马骑……”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三哥哥看着我嗔笑道。“你这是非让三哥哥趴在地上给你当大马骑了?”
      “这倒不用。”我嘻嘻笑着,“三哥哥记得以后每半月给我送栗子糕来就行……我不吃素月做的,她手拙,不如三哥哥府中厨娘的手艺的栗子糕我是统统看不上的。”
      “半月?小丫头真是愈发任性了……”三哥哥扶额佯装头痛,“三哥哥真的要紧得忙啊,你还不如把三哥哥劈成两个呢……这样吧,我把那个栗子糕做的好的厨娘请到冠栖台来好不好?”
      “既然三哥哥为了莞莞的栗子糕都这么说了,那三哥哥不如把事情做完美了。”
      “怎么个完美法?”
      “莞莞喜欢三哥哥的栗子糕,是喜欢做栗子糕的栗子的新鲜,清甜,可否请三哥哥把采购栗子的婢女也请过来;还有被剥皮的栗子手法劲道的熟练,可否请三哥哥把剥栗子皮的小师傅也请过来;还有,把面和地柔软蓬松有嚼劲的婢女,发面发的恰到好处的婢女,还有……栗子糕馨香的牛乳味道,这还需要把三哥哥家产牛乳的那头母牛牵过来,对了别忘了叫上挤奶的下人,还有盐料糖料酱料……这些都需要形形色色的人准备呢。所以三哥哥要把整个厨房的人外加一头牛都给莞莞请来吗?就是三哥哥真的想请,莞莞这小地方还盛不下啊。”
      我得意洋洋的看着眼前人,悉数发挥着自己的小聪明,说完了发觉空气也静了。才意识到自己对三哥哥逼得有点过分了,搬厨房什么的自然是玩笑话,半月来看我一次才是真正的难处,且不说三哥哥真的要事缠身,一个月脱身一次已是对我最大的关怀;就说父皇那关他也过不了,人人都知这冠栖台杂草丛生荒废许久,是不折不扣的不祥之地,而我,也是父皇丢在这里最不想看见的不祥之人。我知道三哥哥是想做大事情的,因此他跟我不一样,他需要父皇的看重。所以,我的种种任性对他都是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拖累。
      意识到这些,我有些后怕,还有些惭愧,惊恐的看着他,心里在想三哥哥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后来我只瞧三哥哥抬起胳膊,我还没来得及猜他想干什么,就发觉头顶一阵温暖从头皮开始蔓延向下。带着细小茧子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头发和头皮的触感和温度让我感觉舒心的很,好久没感受到的安宁和亲切一下子涌进心里,脑袋里,居然让我微微困倦起来,不知不觉我轻轻打了个哈欠。
      三哥哥的手掌比我的大好多,手指也长,白皙,骨节分明,很干净很漂亮;以前只想着这双手长的好看,握起笔来还能苍劲有力行云般的书写出一行一行先生拍案叫绝的文章,没想到放在头顶也很暖和,舒适。原来三哥哥的手有这么多用处,我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想着。
      “莞莞,若三哥哥能做到,不论是整个厨房都给你请来,还是天天来看你,就是你想要这天下所有的好东西,我都尽数给你弄来。三哥哥不唬你,那次骑大马的失言有一次就够了,会有那样一天的……”他右手轻抚着我的头发,我看他的嘴角在微微笑着,在那深幽的眸子里,我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我本来应该看到的笑意,兴许是我只剩一只眼睛,目光不够去寻找那么细致缥缈的东西了吧,我心想。困倦在我心中像一棵藤蔓一样生根发芽,慢慢长长,顿时让我觉得这一切像梦境一样不真实,我又打了个哈欠。
      我微微的点点头,我相信三哥哥,会有那样一天的。那一天,我相信也会像今日这样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有仙风从后山吹来轻抚我们的面颊,古老悠长的音律从远方的仙境传来,窗外灼灼芳华耀眼更甚,三哥哥那好看的,能写厉害文章的,温暖的右手牵着我的手,亲自带我离开冠栖台。我甚至能感受到三哥哥那比我大一圈的手掌与我的手皮肤摩挲亲昵的触感,以及那真实的铭刻在心底的热度。

      “呀,莞莞怎么哭了,三哥哥哪里做错了气到我们小爱哭鬼了?”三哥哥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我游荡的思绪唤了回来。
      我没哭啊。
      我用手抹抹眼睛,果然有几滴泪水淌出来我都没自觉;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意识到是刚才哈欠的缘故,就是因为这样三哥哥才以为我哭了。于是我摆了大大的笑脸给他看,还故意把头扬得高高的。
      三哥哥微笑道:“莞莞没生三哥哥气就好。”
      然后就是三哥哥各种打趣俏皮逗我开心的话。
      我看出来他似乎不再想说刚才那些事情了。
      恰巧我也是那样想的,神游在外,思绪过多,去思忖他一字一句的意味,去揣摩他一颦一笑后的心情,我总觉得那个不是真的莞莞。莞莞,就是要与三哥哥开心的嬉闹,被三哥哥宠着性子拌嘴,与三哥哥尝他拿来的那些怎么也吃不完的美味的面点。
      话说我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对了,好像是柳嬷嬷酿的桂花甜酒,不知怎地,后来就给扯到各种劳什子上。
      三哥哥接着说那甜酒,柳嬷嬷早走了三年,宫里再也没人会酿沁香的桂花酒了,巧的是前日三哥哥去了趟公主府,在二姐的酒窖里找到了未开封的一坛,二姐便赠与他了,他便与我拿来打算一起尝尝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还打趣我那年饮下一勺便泛起了瞌睡,梦中桂花的滋味是否还记得。
      我冲他笑笑。
      事实上我早就不记得了,不光连偷喝这件事,甚至连柳嬷嬷这个人都不记得了。至于什么桂花酒在宫中的绝迹,以及众人对那股失去的沁香的悼念,我甚至都怀疑那是不是只是三哥哥儿时朦胧的记忆化作的一股执念,不然为何如此令人挂念的香气会被人遗忘在二姐家的酒窖中这么多年,再次被发掘时只是被主人轻巧的做了人情呢。
      不管怎样,宫中曾经是否有过那股被人追寻的香气,是否有过一个年迈的嬷嬷在一个又一个一年中月亮最亮最圆的时刻捣着桂花,低头在新舀的井水中寻觅到嫦娥仙姑的影子。至少三哥哥还是肯定着那股香气的,衷心地爱着,追寻着,与我一同回忆那我不曾落在脑海里的过去,这便够了。

      起了那坛酒,果真有淡淡的桂花香。
      我喊素月上了茶点杯盏。
      素月与我俩斟满半指长宽的盏子,三哥哥果然豪气,刚斟完便干了。发觉我没动那盏子,倒也没说什么,拿了块糕点,细细咬了一口,细碎的面皮落了一小堆。他伸手示意素月下去,自己又斟了一杯,拿起来,又干了。
      许是陈年的酒,劲儿可能稍稍大了些,三盏下肚,我瞧着三哥哥已面色微醺。
      只听他似呢喃般道:“莞莞,去年你理应笄礼,怕是父皇淡忘了,但是我没忘,只是你生辰那天没能赶来……怪三哥哥么?”
      我笑笑,道:“三哥哥说的哪里话,我自己都忘了。”
      “怎么也是皇家的女儿,这般……却苦了你了。”
      我笑笑,不答。
      “三哥哥提这个,其实是想说我们莞莞长大了,吃酒再不会转头就瞌睡了。”
      “嗯。”我点点头,指尖触了那泥胚盏子,莫名的一丝滚烫辛辣涌上心头,于是随即缩回了手指。我没说出来,我记忆里的吃酒,并不是三哥哥描述的那桂花般的沁香,而是西北草原上那透着股子牛羊膻味的烈酒的辛辣,从喉咙滑下去,仿佛一直从舌头烧到了心脏,再烧,便烧遍了全身,等我回过神来,整个帐子,门口的油毡子,甚至连天空中的星星都烧起来了,火舌吞没了一切,吞没了那些善与不善的外族人,吞没了那些膻臭嚎叫的牛马羊,吞没了干草,吞没了跟着我从家乡一起过来的绫罗华帐。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吃酒,那一年我十二岁,恍惚中只觉得喝了酒一切都烧起来了,一切都灼热起来了……

      “对了还有这个……”三哥哥似乎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从左袖口中拿出一件物什,我看了一眼发现那竟是一根素净的玉兰簪子,我接过,发现簪子是釉瓷烧制的,细细打量,那簪子的花型虽简易素雅,但烧制的手艺一眼便能瞧出那定不是寻常工匠做的出来的精品。
      三哥哥轻轻抿了口酒,抬起双眸,弯着眉眼对我说:“莞莞喜欢吗?”
      我点点头,笑道:“谢过三哥哥了。”

      吃罢了酒,我叫素月收拾杯盏,叫昙香扶着三哥哥步行到一里外的村子里去寻他临来的马车。
      三哥哥说他没醉,不用搀扶。
      我知道他没醉,这种酒醉不了人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被我硬说醉的人其实没醉,递茶水端杯盏滴酒没粘的人反而醉了。
      从三哥哥进门的时候我就发现昙香不知哪里去了,一直都是素月茶碗端递,忙的殷勤,她做事和心思一贯细腻这点我是清楚的,但心思过于细腻了也不见得是什么特别好的事。我从未说过我喜欢赤红的海棠花,也未在这周边的花树中见到过哪枝红的耀眼的海棠晃花了我的眼,昙香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在冠栖台外寻了一个晌午,三哥哥要走了方才回来。
      我瞟了眼素月,发现她是低着头的。
      当我唤忙了一晌午还未歇口气的昙香去送三哥哥时,素月显然是比昙香讶异的。我没理会别的,就让二人那么走了,听见冠栖台大门门闩拉开又插上的声音,我唤素月帮我沐浴梳洗。
      静悄悄的,我什么话也没说,素月一双手如人一般细腻,木梳从我的头顶拢到发尾不急不缓,待一个不大的发髻盘好之后,她伸手欲取那只釉瓷簪子帮我戴上。
      我轻轻道了句:“不戴这个,戴我原来那个柳木的。”
      她略惊讶了一下,把釉瓷簪子轻轻放了回去,取了我的旧发饰,完成了梳头的最后一步。
      我解下头上遮着盲眼的绸布,对着铜镜调整了下角度,又重新围好扎起来了。
      然后我起身,缓步走向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拿起面前的茶杯盖子,看了看里面,空的;茶壶在一旁,我亲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凉的。
      放下茶杯,我看着素月还在低着头。
      “釉瓷簪子虽然好看,但若是解开头发的时候落到地上,碎了,就再无用处了,连个念想都不会留下,直接让人扫了当垃圾扔了去了。”我似乎是在对空气说话。
      “那釉瓷簪子你若喜欢,就拿去戴。”
      素月惊异的看着我,不知怎么回话。
      “只要不怕碎了”我又补了一句,“若是不喜欢,或是真的担心什么时候碎了,怕连个念想都没了,就帮我好好收在盒子里,再也不要碰。”
      语罢,我没再看她,拿了件素色披风围上,带上兜帽,穿过庭院,走到那扇厚重破落历经不知多少年风雨的冠栖台的大门前,拉开大门的门闩,只身一人走出了冠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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