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自那天以后,江雪变得稍微积极了一点,努力去适应着这个本丸的节奏,去适应除了出阵以外的所有事情,他大概有些胆怯,对于战场,或者说,对于那样深重的情绪,他始终害怕终有一天他会被这样的哀恸压垮,若当真如此,那心心念念等待着他的宗三和小夜又要如何自处,一边是罪孽深重,另一边同样难以承受。他照料花草和粮食,为求心情安宁,在训练场练习挥刀,安抚着宗三或者欺骗着自己,时不时还会去远征一会儿,可心中总不安宁,想要迫不及待回到本丸等着宗三和小夜完好的回来。但是那一天,争吵还是发生了,小夜的腿血肉模糊。
“哥哥,我觉得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小夜小声嘟囔着,想要伸手轻轻拍拍江雪的背,只是江雪过于哀伤愤怒的表情叫他有些害怕。
宗三从房里拿来了些许上等的护养品准备在小夜修复完成后使用,“真没想到居然碰上了检非违使,还好主公的极御守配备比较多,否则今天太险。不过今晚还是再多申请几个极御守比较保险。”
“还好配备的比较多?还要多申请几个?你到底将小夜当成什么!他不是战斗的工具!宗三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弟弟吗?!”江雪一反常态颤着声怒吼着,竟将宗三一下子吼懵了,宗□□应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些荒唐:“哥哥,不配备极御守那要怎样?要赤手空拳毫无防护的去杀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被造出来的?的确我们不一定是为杀戮而生,可我们是为战斗而生!为了守住我们能生存的地方,为了能让我们所珍视的继续被珍视,难道你要任由他人踩踏我们的尊严侵占我们的生活甚至将我们存在的一切都抹杀掉吗!溯行军到底是怎样产生的你不清楚吗?我至今仍能记得那种任人宰割的屈辱。那种日子我不想过第二遍。”
“所以小夜就成你的牺牲品是吗?”同样的荒谬感也同样在江雪心中蔓延,“如果你所珍视的人也会为这场战斗而死去,那你奋斗来的明天有什么意义?强大不是为了去杀戮啊。”
“可杀戮只是必经的过程。”
“宗三我告诉你,刀的存在是为了震慑,是为了不必被使用。”
“如果他们不知道疼,就不懂得畏惧!”从未有哪一刻,宗三如此憎恨那些所谓的慈悲,它将自己的哥哥变得怯懦且不通事理,它让自己的哥哥心慈手软永无宁日。佛家的教导吗?还是那位板部冈江雪大人的教导?真是可笑无比。宗三惨淡冷笑着快步走出手入室。
小夜始终不敢出声,却在此时慌张恐惧起来,他想要大喊着“哥哥”叫住宗三,身体却永远比言语更快的想要去挽留,腿上的伤让他瞬时摔倒在地。
“小夜!”江雪慌慌张张抱起小夜,细细放下双腿,正想安慰,抬眼只见小夜一张小脸却哭得一塌糊涂,只是至今他仍学不会在哭泣的时候出声。
“小夜,没事的,哥哥在这儿,哥哥会保护你的。”江雪紧紧抱着小夜,不停抚摸着他的头安慰道。怀里却传来小夜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要哥哥,要宗三哥哥,要江雪哥哥。哥哥没治伤。”
宗三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难道就如此脆弱不堪?他呆在房间里满心愤懑,必须要好好冷静下来,只是放眼望去自己装扮期待了许久的这个屋子里已经满满的全是江雪的痕迹。唯恐自己控制不住要砸了这里一般,本以为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地方到底是让他迫不及待的逃开了,只是纵观整个本丸,到底能有谁好好听听他的委屈,不会有人的,他们不一样期待着慈悲与仁爱吗?他们不是一样总是惯常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吗?本丸能有今日的清明有序,强大自主,所依赖的可都是被他们厌恶并伤害的伤痕累累的主公啊。主公?对了,主公的话,一定可以听一听的吧!他莫名觉得哪怕主公不认同,自己也绝对不会被看轻被劝导,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期待的一切从未被主公不屑一顾的否认过。他仿佛找到救赎似的拼命的向着内丸奔跑。
宗三在后廊里等了很久,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宗三还没想好要和主公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冒失了,只是他还不想离开这里,他无意于侵占主公的地方,只是这里太好了,光,云,风,鸟,那些毫不相关的存在做着各自毫不相关的事,不惊不扰,连他自己都觉得在这里可以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而不必顾忌什么。这真是个太好的地方了,真的,太好了。所以当南里来到这里时宗三突如其来的感到侵占了别人的家园的羞耻感。他红着脸觉得自己该离开这儿,只是离开了这里又不知道能呆在哪里,他厚着脸皮问:“主公,要下会儿棋吗?”
“如果你说的是围棋的话,我不会。”南里淡淡说着,并没有赶人的意思。
宗三愣了好一会儿:“我,我以为您什么都会的。”
“琴棋书画之类的吗?我并没有那个条件去接触或者学习。”南里轻轻笑着,神情温和而,无情。
宗三一时哑然,主公应当是一个正统的贵族,他一直这样以为,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不知是否是对这里以外的厌倦让他突然斗胆起来,“那,您介意了解一下吗?围棋。”
南里有些诧异,依然以着一副随意温和的态度说道:“可以。”
这一天,宗三像是忘了主仆之分,认认真真为南里讲解着方寸棋盘上的纵横经纬,只是在偶尔抬眼看着南里的时候才感到似乎这位主公此刻的姿态尤为的谦逊有礼,彬彬自持。宗三说起各家的棋风,说到这棋盘上一笔笔的精彩厮杀,更由此谈及那一场场由人命交织的千古留名的战役,他的韬略他的胆色全然不去隐藏,说到兴起处他甚至有点眉飞色舞。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失礼了,他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而他眼前的主公依然淡淡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宗三不由暗自感叹着:只有在这里,只有在他的面前自己是自由的,是无所顾及的,他依然能记得当初这位主公的许诺——你要离开也随意,说一下就好。只有在这个人面前,宗三左文字才只是宗三左文字而已。他不必是某个人“爱刀”,不必背负着那些名为“荣光”的耻辱,也不必为自己差强人意的武力而哀伤而战战兢兢,这位主公的不仁慈不温柔让他由衷的感到庆幸,他们的主公啊,只是将所有人都放到了和他平等的位置上并且深爱着自己的人生而已。
南里的聪敏此刻同样为宗三带来了便利,了解了简单的规则后他们就开始手谈起来。只是在一次次的落子中宗三慢慢开始长考,并不是棋局难下,相反,主公那尚算稚嫩的走法很容易被扼杀,让他长考的原因是棋风。像风一样,没有杀意,同样也没有生气,随时都会消失,可又随时都能出现,而这些消失与出现又好像全然不值得哀痛或者惊喜。这让他的思绪在千回百转之下渐渐又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困顿里旁若无人。夕阳渐渐倾斜,光线也愈发的红了,宗三再一次落子,肩上的血暗悄悄的流到了指尖。南里看着在夕阳映照下变得有些温柔的血迹,歪了歪头,佯装不知,继续落下并不高明的一子。兜兜转转又几回,南里将棋子抛回棋盒向后倚靠回廊柱,翻看起自己来时带来的书。
“您不下了吗?”
“没有结局了。”
“是啊,您的棋路生生不息呢。”宗三收拾着棋盘,语调似乎又回到了平素那温文幽长的意味上了。他收拾的很慢,捡起一颗棋子感到手心有些滑腻才恍然发现手中尚未干涸的血迹。他苦笑一下,看着棋盒里多多少少都沾了点血迹的棋子,放弃了似的也往后一靠,侧头遥望着远方的云霞。“哥哥跟我吵架了。为了战斗的事。”哥哥当时是怎指责他来着?并没有多难听,只不过是将刀子往他心里戳而已,“哥哥太天真了,和平的坐下来这种事可能吗?如果可能,那我们今天的战场又是什么?倘若只是信念相左倒也罢了,无非是各自抱着各自的风格活下去。做什么非得非此即彼呢?难道有什么比身为刀剑的我们能重逢更重要的吗?他骂我将小夜当成牺牲品,可我对小夜难道不是比对我自己更在意吗?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要怎么再回去和他继续相处,就算我现在回去和他和好,根本上的问题不解决迟早有一天还会吵,甚至可能,越吵越凶。今天我跑出来的时候,小夜跌下来了,我想回去抱他起来,但是江雪哥哥已经紧紧抱着他说‘哥哥在这儿,哥哥会保护你的’,可我也在这儿啊,我也在豁出性命的保护他,保护我们重新开始的人生啊。”
南里记得年幼的时候,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一个噩梦连连的夜晚,母亲紧紧抱着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涔涔的他这样安抚道,他没敢将噩梦的内容说出来,因为即使是醒来后母亲的怀抱也与噩梦毫无二致。南里一言不发,不打算给出任何参考意见,他自私的想要他人的决定不和自己沾上一点点关系,毕竟,没有再多一个人是南里江川,也没有再多一个人是宗三左文字,到底如何相处才合适这种事,无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宗三闷着头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他喜欢江雪哥哥,很喜欢很喜欢,江雪的温暖和亲切曾经都是他暗暗期待的安宁之所,他总想着自己在外面意气风发而回到家中可以在哥哥身边淡然谈笑,但如果自由和安宁出现了冲突呢?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如何选择。宗三絮絮叨叨的说着,慢慢也沉默了下来,他的悲哀,好像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他还是很喜欢江雪,很喜欢小夜,喜欢到胜过自己所珍惜的人生。他慢慢向南里开口,难以启齿似的:“主公,宗三大概要辜负您的信任了,我想,退出二队,每天跟哥哥只领些远征的任务,可以吗?”
“好。”
“多谢您的照顾了,宗三,感激不尽。”宗三恭敬叩首,深表歉意,那双眼的神采也从原本的恣意变成了几近于古井的平静无波。
“此后二队由谁来带领合适?”
“莺丸阁下沉着冷静,阅历过人,虽无杀伐之气却也轻重有数,堪当大任。”
“我知道了。一周时间交接一下你手上的事。”南里点点头,旁观宗三收拾棋盘,肩上的伤势似乎更重了,“你可以先去修复,现在他们应该已经修复完了,这些东西我帮你带回去怎样?”
“可以吗?”
“可以。晚饭我也可以帮你一道带过去。”
宗三长叹了口气,伸手捂住肩上的伤口,因为心绪波动,居然恶化了,连端着棋盘都成了问题,“真是多谢您了。”
宗三静静呆在手入室等待修复完全,天已经大黑了,他默默做出的决定让他慢慢安静下来,而江雪在他们的屋子里也同样默然不语,小夜一直不肯入睡,静悄悄的蜷缩着身子枕在江雪膝头。想起宗三离去前那样惨淡的表情,听着小夜断断续续的说着关于这个本丸的故事,这里的悲哀,这里的斗争,这里最后留下的妥协,还有这个故事里,完全不一样的宗三。太阳底下无新事,千百年来从未消失的战场难道就真的理所当然吗?他与宗三的矛盾似乎正在变得可笑,可他无非是想要大家一起活着,一起被珍惜着,就此而言他与宗三的期待毫无分别,那么他始终不去战场到底是因为战场所带来的悲哀,还是惧怕呢?或许他的确是在惧怕着,惧怕心中的佛莲一步步走向深渊成为地狱的恶鬼,他不是地藏菩萨,也未必做得了地藏菩萨,他的胆怯叫他羞愧。可逃避。。。。。。也许同样会让那些事情成为心中的业障,他面前放着主公的那份表格,迟迟不敢下笔。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宗三,关于战场,关于信念,还有他们共同的期待。
宗三终于回来了,在大约九、十点的时候,那时候江雪刚刚下定决心在志愿表上明明白白写上了出战的意愿,但心中如柳絮凭风无根无底,空荡荡的感觉叫他胆颤。宗三看着这份志愿表,笔锋彷徨无力,低头淡笑:“哥哥何必勉强,不想出战,就不出战吧,我跟主公说过了,一周后,我们固定任务只是远征而已。”说着将志愿表撕个稀烂。
“主公,主公同意?”
“我说过的,主公不会勉强别人做事。”
“可是宗三你,不是很受重用吗?”并且,如鱼得水。
“未来一周我会将手中的事情交出去,哥哥,便再忍耐一周吧,小夜也不必跟我过去。”宗三将小夜塞进被中,侧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入睡。
不得不承认,江雪松了口气,卑劣的为自己松了口气,江雪暗自惨笑。夜晚越发的静谧,江雪关灯躺在小夜另一侧,沉默良久,低低开口:“宗三,对不起,还有,谢谢。”
“哥哥,我已经做出选择了,别让我失望。”
江雪抬眼望向宗三,“你的伤,”却只听到宗三轻飘飘的截断“已经修复了,睡吧,晚安。”
而此时训练场中,安定稳下心神,终于鼓起勇气来面对这样的差距,他握刀指向加州清光,“清光,来吧,别让着我,拿出你真正的实力。”
“好。”
言罢,瞬时提刀而上,但对加州而言,打败他易如反掌,破绽太多,握刀无力,自己陪练那么久始终收效甚微,安定似乎有所执着一般始终坚守一些不必要的细节动作,冲田之名带来荣光的同时,是否也带来了禁锢?
安定再次败落,“真厉害啊,我都没能撑过两招。”
“我那时候,也和你一样呢。”
“什么时候?”
“刚来本丸的时候,在主公手上,连一招都过不了,虽然说不喜欢他,可若非是他的教导,我绝不能到今日的程度。所以别着急,我会在你身边帮你的,会好起来的。”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你说的吗?”
“什么?”
“别着急,别担心,我会帮你的,之类的。”
加州清光陡然沉默了一阵子,自嘲的笑了笑,“是啊,这样的话,他居然说过呢。”加州望着门扉掩映的阴影里安定毫无察觉的方向,继续说道:“他这样不温柔的人,居然也说过呢,被骗惨了。”
这样细微的动作,安定没有注意到,加州同样也没注意到安定暗自紧咬下唇的愤恨,门外的南里江川却看个分明。大和守安定的存在像是一根活生生的刺扎在他心里,无声无息地耻笑着他对于加州清光未来的安排不周,耻笑着他对于大和守安定的认知和判定,但这是加州清光独一无二的依赖,他恐惧着安定所恐惧的,茫然着安定所不安的。当他功成身退后,那孩子有当真可以像自己从未来过一样安然无恙吗?又或者只能背负着他残留的过去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