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春》江上闻笛

6、夜奔

　　“少…少爷？”许伯认出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虽然对方的面目已被血污遮盖，但那月照松林的风姿和血污下依然亮如星辰般的眼睛，除了少爷，世间再无第二人。随着来人不断走近，许伯的声音已有几分哽咽。

　　小棋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许伯身边扶着他，一边激动地对邓仕元道：“少爷，赶快解决剩下的这两个吧！不然一会儿他们会引来更多官兵的！”

　　一听到小棋这么说，其中一个清兵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不住以头磕地道：“少爷，少爷，您饶了我吧！我，我当初也是以为当兵能谋个更好的前程才去的，求求您饶了我吧！”原来这人竟是当年从邓家一间盐铺溜出去的小伙计，平日里爱偷懒常被掌柜的教训，心中还不服气，逮了个机会便溜出去当兵了，然而他所在这一队中大多都是下等兵士，身上并无配枪，平日里对付老百姓还行，却没想到邓仕元突然出现。本想当兵之后或许能升官发财，却不想一眨眼小命都要丢了，这伙计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邓仕元不由认真打量了他一下，发觉对方确实是从前盐铺里的一个伙计。

　　“老师，这种忘恩负义之徒，绝对不能手下留情！”叶庭义愤填膺道。之前，他和薛岳一直藏在街头拐角处，悄悄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为了不给老师添乱，他们准备在邓仕元将事情处理完后再现身。然而看到这个背信弃义的伙计舔着脸求饶，生性正直的叶庭终于忍不住发声。

　　一路走来，叶庭看见地上躺着的敢死队员里有大半都是同盟会里的前辈师兄，他们不过只比他大了三四岁，本应该享受着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却在这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里，永远离开了他们。叶庭心中对清兵的怨恨越积越深，终于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乍然听到学生熟悉的声音，邓仕元心中一热，身上的疲惫在瞬间竟消失了大半：没想到自己的学生竟如此牵挂他这个老师，甚至不惜冒险在严密封锁、火光冲天的广州城内寻找自己，可是这样太过危险，毕竟他们只是十四五岁的孩子。

　　难言的感动和深深的担忧，两种情绪同时在邓仕元心中交织，然而他不能回头，只问道：“小庭，伯陵在你的身边吗？”

　　“师父，我当然来了！”不等叶庭开口，薛岳便已抢着回答。

　　听到薛岳的声音，邓仕元只点了点头便算作回应，薛岳倍感失落，他却不知，邓仕元心中其实在生气叶庭与他两人年纪太小，冒险入城营救简直是将性命置于炭火之上。

　　一直在旁观察的叶庭看到老师似乎不忍心对昔年的伙计下手，他走上前对邓仕元道：“老师，不如让学生来吧。” 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一向稳重的学生会突然这么说，邓仕元反倒愣了一下。

　　“师父，庭哥说的对，此刻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若他们逃走去寻援兵，我们走不了尚且不说，还有可能会连累两位陈师兄。况且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最是留不得的！”薛岳接着道。

　　听到竟然还有两个学生也被自己牵扯了进来，邓仕元暗自叹了口气，向身边的少年道：“小庭，你还年轻，老师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的双手沾上鲜血。”说完，他不再犹豫，举起枪干脆利落地了断了那两个清兵。

　　在确定倒地的清兵都没了气息后，叶庭才道：“老师，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不然一会儿出城就更难了。” 邓仕元沉默地点点头，转身背起年迈的许伯，一行五人借着火光在夜色中向城外赶去。

　　城郊

　　一棵花事繁盛的紫荆树下，两个弱冠年纪的少年正在来回踱着步，看模样他们已在此等候多时，然而往出城的方向望去，却一直没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年向同伴问道：“伯南，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被唤作伯南的正是年纪中稍轻一些的陈济棠，听到同伴的询问，这个长得十分精神的少年垂首沉思了一会才道：“我这次还是不去武昌了，想留下来再陪陪爹娘，现下这么乱，也不知以后还有多少和家人团聚的机会了。”

　　听到陈济棠这么说，陈铭枢索性也将心里的计划告诉这个平日里信赖的同伴：“我也决定先不去武昌了，想和光奈先去南京陆军四中继续念书，这样对日后考保定军校会有帮助。”

　　“什么，你和蒋光奈要去南京？”陈济棠吃惊道。

作者有话说

　　清末民初的时候，学生上学的年纪都比较不稳定(迷)，主要取决于学生的家境。家里条件比较好的上学的时间相对就早，所以会出现一个班里，薛岳、叶庭这种十三四岁的小盆友，和快二十的陈济棠、陈铭枢大盆友同时存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