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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1.
      小先生就叫小先生,没有什么别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2.
      小先生很像民国时期的文人,穿着大褂,带着副略有些骚包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和现在这个平常穿条裤衩正式穿件西装的时代格格不入。
      楼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小先生。相反,大人们就很讨厌小先生,可是他们总是不说出来。

      “人们说话都喜欢拐弯抹角,因为直着说话会让人难堪。”每当小先生看见有些讨厌他的人,拽着哭泣的孩子指桑骂槐的骂骂咧咧的时候,就会摇着他那把扇子说,“他们知道这样很无聊,这样毫无用处,但没有办法,说话直的人会被排挤,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耍着点儿心思,所有人都会越来越累,但是没办法。”

      3.
      如你所见,小先生是个很深沉的人,也是个很神秘的人。
      他看上去年龄不大,头发还是乌黑的,皮肤也是年轻人一样光滑,但小先生总是一脸神秘的沙哑着嗓子和孩子们说,他今年已经有千岁了。

      4.
      楼里的老人不多了,剩下的也是有伤病的,大多数的子女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发展”了。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有一阵子,一个老奶奶像是要老去了,小先生就整日跑到奶奶面前好生照顾着。

      奶奶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一双手像是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皱皱巴巴的皮,看得让人心惊,相比之下小先生倒是显得更年轻了点儿。
      “你小子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样儿。”奶奶是打江南那边来的人,说话声音像是一块软糯的糕点,而中年又来了京城,说话时又不自觉带着点儿儿化音,听上去好听极了,“果然,小先生从不说谎。”
      小先生笑眯眯的,给奶奶泡了杯茶:“那可不,当初你们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写着的是‘不信’这俩字儿。”奶奶被扶着坐了起来,接过茶杯,也跟着笑。
      茶杯是瓷的,上面画的是紫罗兰,水面上飘着一片玫瑰花瓣。

      “舍得把这套茶具给我用了?”奶奶浅抿了一口,享受地回味了片刻开口问道。小先生装模作样地拿起折扇敲了敲奶奶的肩:“瞧瞧你这小丫头说什么呢,这茶具本来就是给你的。”

      5.
      奶奶姓纳兰。
      名字便是连她自己都不怎么记得了,所以人们常常称她作“纳兰姑娘”。她来到京城的时候,年龄不大,据她说,是三十七岁。

      纳兰姑娘一生过的坎坷,父母去世的比较早,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连高中都没有上,姑娘平素喜欢写写小诗,在林子里一待就是一天,可等到她写出一大堆山水田园的时候,人们又开始读起了情情爱爱的文章。
      她初中的时候喜欢过班里一个男孩儿,男孩儿生的不是最出挑的,性格也不是最好的,但纳兰姑娘没来由的就是喜欢他。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理由。”小先生说,“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喜欢好看的性格好的,那岂不是总有一些人要孤独终老了?”

      后来姑娘东奔西走的,算是能给自己口饭吃,梦想和爱情都暂时放在了角落。
      在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男人,和她在一个公司,同坐一个办公室,他们家住得近,纳兰姑娘每天推着她那辆破自行车总是能看到他。
      一来二去,算是熟了。
      然后日久生情。

      感情简单又不简单,复杂又不复杂。
      说简单了,但两个人底下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说复杂了,但无非就是小鹿乱撞的悸动。

      小先生摇了摇扇子——这是他的招牌动作:“人们心里或许都有着白月光或者朱砂痣,不管最后会不会变成饭黏子和蚊子血,但最后在一起的永远是时间最长的那一个。”
      这就是日久生情。

      纳兰姑娘那天穿着她从来没有穿过的白色衬衫和百褶裙,男人也被她打扮了一番,白衬衫黑西裤,看上去确实有些帅气。
      他们这些人日子过得节俭,相机是男人当初省吃俭用买来的定情信物,平常也当成宝贝一样来用;照结婚照那天,他们带上了那个相机,恳求着照相的大哥,说可不可以用这个相机来给他们照。
      大哥想了想,点了点头,等到他们临走的时候塞给了他们一把糖——是市场上卖的难得的好糖。两个人想要还给大哥,大哥说,祝你们百年好合,给你们的就收着,我给我闺女买的,剩着不少呢。
      两个人看着大哥身上洗的有些褪色的黑裤子,还有打了几个不显眼的补丁的鞋子一愣,而大哥也把两人的手推了回去,去给下一对新人拍照去了。

      再后来,他们结婚第十年的时候,男人死了。
      男人死于雨夜一场意外的车祸,那时候纳兰姑娘还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着男人回来庆祝他们的锡婚。

      男人的衣服上沾染了血渍和泥点,脸上也是,看上去很狼狈。
      纳兰姑娘连他活着的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到,后来她跑到太平间,看到丈夫刚凉下来不久的尸体痛哭流涕。
      她摸着他的脸,拿着手帕擦拭着他身上的污渍,说,十多年了,你也就结婚的时候帅气过了。

      夫妻两人没有孩子,男人走了,就只剩纳兰姑娘一个人了。
      纳兰姑娘一个人过了一年,后来就来了京城。

      小先生不常出门,但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一个人。别人都和他开玩笑说,这种运气可以去开一个孤儿院,算是积福了。
      每到这时,小先生就会认真的和他们说,他们是命定之人。
      纳兰姑娘就是被小先生带回来的人。

      和楼里的孩子们一样,纳兰姑娘起初对小先生充满怀疑和不信任,即使小先生是在她孤独无助的时候把她拉起来的人。
      从那时候开始,小先生那里就放着一套茶具,是瓷制的,上面绘着有“花中四君子”之称的其中之二的兰和竹。那套茶具,小先生像是宝贝的很,一直不让纳兰姑娘碰。

      纳兰姑娘在楼里待了有一个月之后,小先生又带回来一个男子。
      男子和她年龄差不多,姓孟;他的名字和纳兰姑娘一样好听,但可惜没有人再记得了。
      据说孟先生和纳兰姑娘一样,也喜欢文学,原本也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但却在梦想破灭和丧偶的打击下不得不改变。

      就和纳兰姑娘的成熟却逝去的爱情一样,纳兰姑娘和孟先生在一起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都有百岁了。
      两个人举办的婚礼低调又隆重,黄昏恋,恋的就是一个念想,一个回忆。
      纳兰姑娘穿上小先生给的火红色的婚服,披上红盖头,牵着孟先生的手在人们面前拜了天地,算是结了亲。

      他们没有去办结婚证,只是害怕照片上的两个人又是只剩一个人而已。

      纳兰姑娘和孟先生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他们弯弯绕绕了将近半百年,才终于得到他们想要的生活。
      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也不是整日里的零碎琐事,是精神上的享受。
      柏拉图式恋爱。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小先生摇头晃脑地背出来这么一句诗,似是意犹未尽一般,又开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爱情啊,可是一件值得歌颂的好事。”

      老天爷不会眷顾每一个人,就像纳兰姑娘遇见了两个人,她也已经会失去两个人。

      孟先生还是比纳兰姑娘早老去。
      小先生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在孟先生老去的前一天晚上,把一直宝贝着的那套茶具之中,绘着劲竹的部分,送给了孟先生。

      年纪大了,似乎留给伤感的时间就少了,纳兰姑娘看着孟先生没了呼吸,体温渐渐流逝,心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男人死的时候,她没有看到他最后一眼,他死得不是很好,所以纳兰姑娘帮他收拾了一番。
      孟先生死的时候,她看着他老掉了,他死得很好看,是纳兰姑娘和孟先生一起收拾的。

      纳兰姑娘收拾好了孟先生的后事,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后来楼里多了不少小孩,小孩们问她,您的先生呢。
      纳兰姑娘说,他走了。

      有的小孩说,那就是死掉了。纳兰姑娘说,不是,长妈妈对迅哥儿说,人死了,不应该说死掉,要得说“老掉了”才可以。

      因为“老掉了”,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生活过得圆满了,才能安详的“老掉了”啊。

      6.
      “我就说怎么在孟先生那里看到了竹子呢。”故事讲完了,纳兰姑娘的茶也就喝完了。
      纳兰姑娘放下了茶杯,看了小先生一样:“能不能扶我躺下呀,小先生。”

      “你个纳兰丫头啊……”小先生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扶着她慢慢躺下了。
      “再叫我最后一声纳兰姑娘吧,”纳兰姑娘眨眨眼,“我想听了。”
      “好,纳兰姑娘。”

      纳兰姑娘躺在床上,闭上眼,静静地说——“纳兰姑娘这个名字,还是那个男人给我起的,他是个俗人,不懂得什么诗词歌赋,但他其实也挺浪漫的;后来我遇到的孟先生,我告诉他,我姓纳兰,他就开口叫我,纳兰姑娘。”

      “他们两个,和张爱玲说的不一样;既是白月光朱砂痣,也是饭黏子蚊子血,不过是看自己的心罢了。”

      纳兰姑娘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要睡觉啦,再见,小先生。”
      “祝你早日找到你的那个爱人吧。”

      “谢谢你,小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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