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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观(下) 阳春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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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天,轻快,不沉闷,是春回大地之时,细雨绵绵,别添几分情调。
泛黄白衫的孱弱书生身负沉重的书箱步入书院,到门口石阶时长呼一口气,轻轻放下书箱,随手拭尽脸颊上累出的汗渍,书箱中累满了手记,背起来分外吃力。
“你是来书院求学的学生?”
书生反射性地点头。
“走吧,我帮你一程。”锦衣的公子把他的书箱毫不费力地背起,一手拉住书生朝书院走去。
书生有些局促,身前的人衣料光鲜,束发的简簪是镂银的精巧工艺,举止透着温和。
他们的身份差的太多,不知今后自己奋力于学业,与眼前人可有并肩的机会,书生想。
拜见老师后,先生指派了这公子来领书生打理卧宿。
书生看着青年,耳边依稀是先生的话,什么温润得体,学识过人,打好关系,多多请教。
走在去后院屋舍的路上,书生紧张地闭紧了口,不发一言,心内为自己的嘴拙和羞怯而难过。
“看来今后我们便是同窗了,我字净悠,不知师弟如何称呼?”净悠打破了僵局。
“察远。”察远有些失落,这位看似温和的师兄刚刚一定没有认真听先生的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说的,那种对每一个人都表现的很温和又不亲热的人,内心里比任何人都要冷漠,也许这位净悠师兄便是,之所以不仔细先生的介绍,是因为自己并不值得花费太多的心力去关注吗?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原来你便是察远,我曾经听洞文先生说过你,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书卷气满。不知你的寝房是几号?”
“‘藏’字房。”察远更加失落了,竟是因为连房号都没有记住吗?
净悠作疏朗一笑:“噫!我们正是有缘,不仅相遇,还是室友。”
察远附和着笑了笑,眸子里多了点疏离:“是吗?”
在书院已有些时日,察远逐渐适应了书院生活。
太阳从当头烈日西移,天光明朗,照入舍房,察远临窗而坐,捧书册默阅,但此时他一点也静不下心来,腹中的饥饿感一波强过一波,他心里不断循环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枯坐一个时辰却是一页未翻,窘迫异常。
恰时,净悠手拎一个叠层食盒进房来。
“察远师弟,今日那自幼照顾我的阿嬷多备了几样菜式,你不助我分担一二,恐要浪费了。”
察远自认微不可查的咽了咽口水:“师兄莫要驴我,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就当它不是巧合,是师兄我处心积虑害师弟来了。”净悠抽走察远手中书册,强硬地把食盒放到察远身前的小几上,俯身道:“我观你昨日便没吃什么东西,今日更是粒米未进,这是我一片好心。”
说着,净悠利落地抽出素净的瓷碟碗筷,摆好,两人份,两副碗筷。
察远道了谢,与净悠共进夕食。(古人一日两餐,正午过,傍晚未至叫夕食)
食不言寝不语,察远的思绪不由飘远,据他这些时日的观察,净悠确是那类看似人人温和,实际人人疏远默然的性格。净悠这样不关心别人的个性,为自己这般考虑,细心留心自己进未进食,细心备清粥小菜,既照顾了自己饿到脆弱的胃,又顾及了自己的感官。
察远想着又想到曾听人说起,此等性格的人,若是对上心的人,比常人更用心几何,自己对于净悠是否是特别的么,其实这性格也有好处等等。
思绪胡乱飘飞,不知不觉桌上已被一扫而空。
净悠把手中碗筷往察远处推了推。
“食盒是师兄我提来的,现在该师弟收拾一番,帮忙把它送到等在书院后门的阿嬷手上了。”
自此以后,两人竟有了这默默共进膳食的常态,这时光的累加,给两人之间增添了某种契合默契的气场。
月华在轻云后隐去,光亮朦胧而黯淡。
“你怎能如此?”面容已模糊的老者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依稀是记忆里的风姿,又仿佛不是。
“先生,你听我解释。”
“诶,我修书一封,把你推荐到异乡去吧。”
“不是的,先生,明明是、明明是……”
“先生!先生!”
从梦中惊坐而起,察远的额上还覆着一层薄汗,他的眼角腥红,把眉头蹙地死死的,喘、息平复后,他狠狠咬住被角,泪水滚落,从喉中发出低弱压抑的呜咽。
被人冷眼、非议的苦,远离故乡不得归的痛,最难过还是如同亲父的老师做下的决定,不甘和怨恨怎会轻松消去。
“师弟?察远?”净悠轻唤。
察远一下子从沉浸在痛苦中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他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男儿流泪是件尴尬的事,更何况他大晚上的躲在被子里偷偷垂泪,被室友逮个正着。
他深呼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话。
“师兄,是我把你吵醒了吗?”他的嗓子沙哑,带着微微的鼻音。
“想家了?或是做噩梦了?”净悠的声音放的很柔。
察远沉默,因为这两种理由,无论哪一个让一个七尺男儿流泪失声无异都是极其不体面的。
净悠轻笑一声,起身卷了席子扔到两张卧榻中间的空地上,朝察远伸出手。
“一起睡?”
察远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人人皆有脆弱之时,能有人患难休戚与共,会好很多。”净悠说。
察远也甩下席子,净悠接过,把席子和枕头拾缀一番,一个可供两人一起舒舒服服好梦到拂晓的简易卧铺便成形了。
随后两人拿了薄被,一同卧下。
黑暗中察远感觉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那头伸了过来,摸索着握上了自己的手。
察远觉得那手带着灼热的温度,这熨帖的烫从手心一路烧到心头,最终化作黑夜几不可闻的一声“谢谢”。
与这暖流不符的冰冷尖锐地扎进脑海,察远眼前不断上演的是一段让自己胸腹作恶,疼痛异常的记忆。
他自幼与父母离散,是莫先生收养了他。
大家不知道莫先生叫什么,只知道他是那个看起来并不光鲜亮丽的破落学堂的教书先生,姓莫。
莫先生没有家室,独自一人带着独子,莫毅,和一个拖油瓶,察远。
察远和莫毅一起在书院里长大,说实话,察远一点也不喜欢莫毅,在察远的眼中,莫毅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时而对自己好的不得了,时而恶劣的让人难以承受。
到两人年龄渐长,莫毅的性子收敛不少,两人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兄弟关系。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莫毅会突然对察远说心悦与他,用一首诗。
“这是阮籍的怀咏诗其三,传说阮籍与嵇康是龙阳伴侣,这首诗是描写他们的同居生活的。”莫毅说,“察远,你明白了吗?”
察远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过于恶劣的玩笑,莫先生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然后便发生了那件事,莫毅强迫了察远。
莫先生知道了。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泽若九春,磐析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月衣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察远的瞳孔紧缩。
“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
“察远,莫要走神。”
“是……先生。”察远慌忙把这张从自己书册掉出来的纸条夹回去,专心听先生授课。
到正午,一天的课业结束。
左边一进小院里有棵梅树,枝条错落遒劲,树下有块被前人磨得光滑的大青石。
净悠白净锦绣衫披身,碧玉简冠束发,盘腿端坐于树下青石之上,阖眸不知是沉思抑是小憩,更或者说,是在等人。
“师兄……”察远见自己要找的人果然在此,却没了平日的欣喜,眸光中平添忐忑。
“师兄能把书借我,师弟感激不尽。”
“师弟是特意来还书的么?”
“我……”在察远踌躇之时,净悠的眸子微眯,隐约有骇人之势。
“师兄,这书我还未誊撰完毕,可否再借师弟一日。”
“无妨。”
“多谢师兄,那……师弟便告辞了。”
“察远。”
察远离开的步子微顿,略显僵硬的转身。
“不知师兄还有何事指教?”
“书本,要仔细研读,察远,师弟。”
“……多谢师兄提醒,师弟受教了。”
察远脚步匆匆,仿若逃跑,向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只明白要离烦恼之源远一点,再远一点。
桌上的饭菜已凉,天光已暗,桌前的人还是形单影只。
到例行的功课在昏黄的灯火下全数完成,察远依旧没有回来。
净悠合衣躺在卧榻上,目光在黑暗里直指房门。
终于,察远回来了,他带着室外满身的霜落寒气,冲淡了一室温暖。
“为何现在方才回房?”
“师兄?”察远发现自己的卧榻上是净悠。
“为何现在方才回房?”
“我……”
察远猝不及防,被净悠一把拉到卧榻上,旋即灼烫的唇贴了上来,从脸颊一路摩挲到察远的唇角,一点点舔舐着,舌头探出去,钻进了察远口中,被掐着下巴压住双手的察远只能像脱水的鱼儿一般挣扎。
察远头一次感觉到净悠的舌头是如此有力,在自己口中翻搅着,勾弄着自己酥麻的舌头。
脑海里泛滥着并不美好的记忆,思绪是极端的混乱,耳边仿若净悠在低声哑诉着“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察远已顾将不得,趁净悠不备,膝盖顶起,正正撞上净悠那物什,他出力酸软,却也撞的净悠痛呼一声,松了力道。
一个翻身,察远迅速爬起,撑着瘫虚的身子,跌跌撞撞跑出了门。
暗夜的晚风寒凉,仿佛一根根分明细密的小针扎在身上,尤其是那涨疼的脑袋,那坦露着的半是赤忱半是冷寂的心,说不出的滋味哽滞在喉头眼尾,溢出不成章法的呜咽和泪滴。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这一进净悠常驻的小院子,梅树青石。
手触上青石的一瞬间就麻木了,冷,实在是冷。察远爬上去,那冷就从不厚的衣料里透进去,让整个人都蜷在一起哆嗦着。
手砸上石头,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有血顺着淌下。
过于尖锐的记忆和沉闷的思绪一轻,世界陷入黑暗。
“先生,师弟昨夜起夜跌倒,我去寻时,见他单衣倒在寒夜里,身上还有些伤,我赶忙将他带了回来。”
“嗯,你先随我去学堂,功课切忌遗落,待察远醒来还要着你为他补习。”
“先生,大夫说他正是高热不下的危机时刻,若不待师弟度过难关,我怎能安心学业?”
“照顾人自有照顾人之辈,如何需要你时刻守候。”
“先生……你最是知我,我不是那等偷奸耍滑,应付学业之类,我想留下,有我留下的想法。……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诚信友兄一回,比书上文辞有意义得多。”
“罢了,不与你这蝉联书院辩首的弟子辩,随你之意吧。”
好不容易将眼睛打开一条缝,尚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金色的光线,日落前最触手可及的辉煌,耀眼的线条缠上把自己坦露在阳光下的万物,普通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可以发散光芒,天地自然的光芒。
“师弟?”
察远收回思绪,费力睁大眼睛望向净悠。
净悠穿的还是察远晕倒前的锦绣衫,碎发已凌乱,眼底似有青灰。
“师……兄?”
“先别说话,喝盏温水。”
察远乖乖接过茶杯,他从未见过净悠这个模样,自己对于对方来说,竟真如此重要么?
“师弟,你再等一会儿,我叫阿嬷拿粥去了,你一天半多没吃东西了,定饿了。”
说着,净悠凑了上来,察远反射性的想后退,被净悠一臂环地死死的,净悠微凉的脸颊贴上察远的额头,察远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察远一病病了五天,五天,他想通了一个问题,做下了一个决定,暂且放下了一段回忆,但他没想到迎接他的并非他所想要的。
察远在书房里被先生从日中留到进日落,好不容易从繁累的学海里重获新生,还未待好好吸一口这别于溢满墨香书房的草木馨香,察远发现净悠不见了。
这些日子净悠往常要么是和自己一起被先生留下,要么一定安静等在书房外,在察远看到他的第一时间送给察远一个温温柔柔的微笑。
但今日,没有。
往书院里一路寻去,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未靠近,先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净悠哥,你何日下聘?”
“快了,母亲说这月十五便是个黄道吉日。”
“成亲好生麻烦,有这许多规矩,什么聘嫁彩礼,日子还得等,这前前后后时日费了不少。我只想快快到你家去,做你的正室美娇娘。”
“嗯。”
察远整个人仿佛被冰冻了一般。
那是……净悠?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察远冷静下来,往反方向退了些,装作才发现净悠和那姑娘的样子小跑过去,扬起笑脸。
“净悠师兄,怎地在此?可让师弟一番好找。诶,不知这位姑娘是,怎么进得书院?”
“我表妹,烟淮。”
烟淮作势轻福一礼,察远拱手还之。
“我是来看家人的,自然进得。”说话间自信斐然,又姿态有礼得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感。
这是个优秀的,说不定最配净悠的姑娘,察远想。她相貌不俗,一双眼睛有神清亮,唇上涂了口脂,娇嫩明艳,眉间一点花钿,远山花遍。最重要的是,她谈吐穿着不凡,和净悠最是门当户对,门当户对的女子。
只需一个理由,便能把察远筑起不久的防线击溃。
“烟淮,你先回去,时日不早了,代我向爹娘和伯父问好。”
“净悠哥,我知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有家仆一路护送,还有,明日是我生辰。”
净悠点头,拉住察远往两人的房舍而去。
“师弟,你听我解释。”
察远心下一喜,险险绷住了脸上莫不在意的表情。
“师兄有何事需要解释给师弟?”
“你……真的不在意吗?”
察远迟疑着,还是想多“为难”一下净悠。
“师兄以为,师弟应该在意什么?”
“在意……是了,你连回应也没给我……”
“师兄?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察远是真的没听清,但落在净悠耳中,却成了一番全然不同的模样。
“师弟不在意便好,师弟因我一时意识不清的逾越之举怒而出门,不幸病重,我在师弟病中衣不解带的照顾,现在我们也算是两不相欠。”
傻师兄还要装么?还是希望我好好地郑重些表明心意?
悄悄呼了口气,察远缓声道:“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我愿与师兄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还没说完,净悠打断了他的话。
“实是抱歉,师兄之前借你的书竟将它给夹了进去,我阅书时看到这诗不错,顺手抄下,师弟莫要误会,闹了笑话。”
“不……妨事。”
这些理由听起来毫无错漏,像真的一样,又或者根本就是真的,纸条仅是意外,净悠也许只当它是男女之间的好情诗,亲吻是意识不清,病中不离不弃的照顾是良心不安,自己本就应该不在意,最好忘得一干二净,不要因为一段过去的记忆和自己的性向误导,胡乱编段可笑的故事,让自己放纵的欢笑和哭泣,就像一个……傻子……
“对了,那书还一直在师弟手上,若是师弟还未用毕可继续收着,只是那纸条可否给我,明日是烟淮的生辰,这诗配礼物她定会高兴。”
“不用了,师兄一并收回吧,我只是忘了还而已。”而不是在犹豫这段感情的回应。
“今日天色晚了,明日课毕,我再出送。”
“哦。”其实我是如此希望你一梦醒,把这首诗忘却掉,留着纸条,权作继续给我一个虚幻的梦。
书院后是几座小山,山上风景别好,最是受书院学子们的喜爱。
一只白身灰羽的鸽子在山中穿行,伸伸缩缩的脑袋上滴溜着黑亮的小眼睛,显得格外的机灵,细看,它的爪子上有木环,绑上了小木筒,这是只信鸽。
藏在树后的青年耐心地等待,他的手上是一副弹弓和几颗石子。
鸽子落在不远处的枝丫上,被上下弹起的枝条吓得紧紧抓住抓下的木枝。
正是时候。
青年凝神静气,举起弹弓。
第一颗石子擦着鸽子过去了,紧接着青年慌忙补上的一击又至,石子如有神助般打上了木筒,竟将木筒打落了下来,鸽子受惊,拍拍翅膀蹿走了。
青年是察远。
他站在一池山泉前,木筒恰巧落到了泉水里,泉水不大,向低处流走,这眼泉被嶙峋的石头托出,藏在绿树成荫的山林一隅。
“师兄的信……”
他本来是想捉住信鸽的,但鸽子跑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净悠的话:“明日是烟淮的生辰,这诗配礼物她定会高兴。”
这诗……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泽若九春,磐析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月衣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一字一句,吸引着察远。
“我自幼长于南方,水性极佳,只是在水中找一个小小的木筒有些难度,仔细上几分,兴许能行,可沾着水的纸,还看得么?”
无论如何,他想找找,想独占对方所有情深的词句,一一珍藏。
泉水比想象中深得多,察远甩了碍事的外袍,潜了下去,正待寻时,耳边忽响起女子的呼救声。
察远浮出水面,看到呼救的居然还是位熟人,烟淮,她的手上还紧紧握着察远要找的目标,小木筒。
察远只得往烟淮的方向游去。
那方向是泉水的出水口,愈进愈感觉到水流湍急,察远好不容易拉住烟淮,烟淮却猛地挣开来,一下被水流带走了去。
察远缘着水流追了上去,烟淮的水性很勉强,只有扑腾着被动被水流带着,沉沉浮浮,情况很是不乐观。
察远忽然想明白了烟淮挣开自己的原因,烟淮看到自己打鸽子了,所以她下水拿了木筒,却因水性不佳,只能呼救。
此刻的察远想放弃救人,不救,死了,没人知道这意外的死是自己的错,净悠不会知道自己打鸽子的事,净悠也不可能和烟淮成亲了 。
“烟淮!……察远?”
是净悠。
他被一个年少侍女领着,一路向水这边疾奔,想来是烟淮的贴身侍女,因为不会水,所以去书院找帮手。
没有再给察远考虑的机会,净悠干脆利落的脱了广袖衫,入水托住了烟淮。
“跟上。”他对察远说,说完便自顾自地托着烟淮游回岸上。
那一刻的察远是绝望的,因为就在那一刻,察远的左脚不听使唤了,这对于还在水中的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净悠没有看到,他没有丝毫注意到自己的异样,自顾救着他的未婚妻走了。
察远沉入水里时想。
醒来的时候是在房间里,书院那个独属于两人的小房间。
“净悠师兄呢?”这是察远醒来的第一句话。
“回公子的话,书院先生和小姐正带着人,顺流找表少爷。”立侍床边的是个陌生的小厮,叫净悠表少爷,应是烟淮的人,他说去找净悠,自己完好无损的躺在书院里,而净悠却失踪了,也就是说,最后净悠回来救了自己,不计净悠自己的后果相救。
“可有消息?”察远在尽力保持声音的沉稳。
“回公子的话,并无。”
察远一直躺在床上,其间洞文先生来问询详情,察远只说见烟淮呼救,便去救人,哪知自己半路身体出了问题,还连累了净悠。
这一躺躺了两天,所见之人只有洞文先生和那个小厮,小厮会每日来给察远灌些汤药和粥,其他时候都是不见人影。
察远只能躺在床上,不断地想净悠,和净悠相处的点点滴滴,辗转反侧。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觉这人是个薄凉的性子,难以深交,没想到对自己颇为上心,处处照顾,可恨自己还不自知。
还记得两人对坐在张不大的几案上,一起共进夕食,现在想来,净悠还一直留意着自己喜欢的菜式,特意调整,哪怕并不和净悠的口味。
自己陷在过去并不美好的记忆里,夜晚常常梦魇,净悠提出同寝,那宽厚五指的温热,回想起来灼人心弦。
自己如今已平安,净悠却不知所踪,可还安好,最后还是这个人舍命救了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对于净悠的感情,便不会如此犹疑,可又因为那件事,自己和净悠才得相知相识的机会。
到底是造化弄人。
第三日,这天的气象并不好,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重重叠叠在穹幕之上,仿佛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物发生。
烟淮气势汹汹的冲进察远的房间,扬手给了察远一巴掌,力道凶狠的一巴掌。
察远没有愤怒,没有反抗,没有怨怼,他平静地奇异。
“净悠……师兄还好吗?”
“净悠哥他死了!因为你!你害死了他!”
净悠……死了?
“阿然,这个故事没有了吗?”小狐狸疑惑地问。
“没有了。”陶然轻轻点头。
“阿然……这是你的故事?”
“陶然,然则净悠,宁观,观以察远。”
“死后我浑浑噩噩游荡世间,到了此处被困在这花林中,竟渐渐有了些修为,恢复了记忆。”陶然继续说道。
“阿然,我们族中成年后规定,这成年礼要出外历练一段时间,才算是完成,我想你一定想出去看看。”小狐狸说。
“可是我被困于这花林之中。”
小狐狸笑着道:“这里有我族设下的法阵,你误闯进来,得了这灵气滋养,不过被困在法阵里了而已,我可以带你离开。”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少年一脸惊奇,方才几人竟似亲身观临了陶然和宁观的经历。
“虚历声色,以道为法。”子赦说。
“小仙界!你们是小仙界的人。”
“不错,我们所看到的,是综合你和宁观的诉说模拟出来的。”朝曦说。
“啧,现在可以来解决那个宁观阳气失调,精气流失的问题了吧。”亦白说。
小狐狸,好吧,他有名字的,叫苏忱。
苏忱和陶然出了青丘,偶然得知宁观所在,陶然实力不足,出了法阵后难以维持实体,于是由苏忱出面,接近宁观,苏忱用法术让两人神魂相结,得以在“梦”中相见。
“等等,偶然得知,怎么个偶然法?”亦白抚着下巴问。
“是烟淮。”苏忱说,“她不知怎地识得了个江湖术士,那术士教她了个招魂的阵法,阿然收到感召,我们顺路寻来的。”
“这烟淮……不简单呀。”朝曦喃喃。
“我只关心为何宁观与陶然神魂交流,宁观的阳气会流失,照理来说,这术法对宁观造成的影响不会如此。”亦白坏笑。
“他,他们在‘梦’里做了什么,我怎么知道。”苏忱回答时,耳朵间可疑地泛粉。
“亦白,莫要过火,不然我定要与亦墨分享一二,你调戏青丘狐族的逸闻。
苏忱,莫要想岔,其实宁观精气流失并非他们行了那事。”
亦白挑眉,不作声了,苏忱也冷静了下来。
子赦沉吟后问:“可否让我们见见陶然。”
苏忱点头,解下了腰间玉坠。
子赦飞速掐了个手诀,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锦衣白衫的青年。
青年礼貌地一拱手:“净悠见过仙师。”
“宁观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你没有正统的修炼之法,纯依天地阴灵之气堆砌修为之故。”子赦缓缓道。
“请仙师指点。”
子赦抬手,正要点上陶然眉心,却被朝曦拦了下来,“我来。”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上陶然眉心,只瞬即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
“多谢仙师。”陶然躬身谢礼,他方才只觉灵台清明,脑中多了难得的魂修法诀,还附赠了朝曦的一点悟道感悟。
“这丹药可给宁观服下,另有一玉简留于你,五十年后的今日方可破解封印,查看其中内容。”子赦说。
“谨遵仙师之命,可惜我似乎无以为报。”
“不,我能够感觉得出,你身上天地阴灵之气极为精纯,可否让我撷取些?”子赦说。
苏忱着急打断:“如此可会有害阿然?”
子赦的笑容很是温和:“断然不会,反而利于他魂体灵气平衡,有益修行。”
“那好,仙师若看得上眼,便拿去吧。”
很干净整洁的房间,干净到透出家徒四壁的尴尬。
青年粗布白袍,衣料微微泛黄,面容温雅清俊,不算出色的五官极易给人好感。
他转头,错愕,“净悠……师兄?”
“是我。”
“你还活着?”
“不,你可怕鬼怪?”
“怕,但若这鬼怪是师兄你,我不在乎,你若是来索命的,全任你取了去,反正是……我欠你的。”
“傻子,我不要你的命。”陶然笑。
“我最近总是梦见你,”宁观说,“我看到一阵青烟里,你静静立着,直直望着我,一望便是一整夜,每次梦醒,我都会很难过,我想如果把我的命给你,是不是会好受很多。”
“莫要想多,我一直在找你,我之心,从未变。”陶然上前,想要拉住宁观。
未料宁观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我已娶了烟淮。”他说。
“我明了,烟淮是我们中间的一根刺,这其中有误会,且听我解释。”
烟淮,是陶家和旁的家族联姻的产物,父亲常年出商,由母亲陪伴着长大。
她的母亲偶然识得一江湖奇人,这奇人颇有几分真本事,铁口直断,还会些伏妖镇鬼的手段,奇人对烟淮的母亲说烟淮命有大劫,必活不过十七岁的生辰。
母亲初闻此事时是气愤的,自己的独女,掌上千金,如花似玉的好闺女,怎么能咒其逝去在女子最光鲜的岁月里。
江湖奇人手段不差,最终让母亲和一众长辈对着批命深信不疑,对烟淮隐瞒了此事,疼惜异常。
十七岁临近,烟淮有桩心愿,她喜欢上了表兄陶然,她想要与陶然终生相伴。
陶然一点也不愿意,他一向对这个家人宠爱非常的小表妹没甚好感,更何况,他已有了想相守一生的人。
陶然的小姨,烟淮的母亲,一位标准的世家贵妇,卑躬屈膝地祈求,像个泼妇似的扯着陶然不放,用尽浑身解数,为自己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女儿搏取一桩她梦想的姻缘。
陶然无法拒绝,这是他的小姨,他是陶家人,这一条条理由把他牢牢约束起来,无力反抗,他只能自我催眠,烟淮很快不会再出现自己的眼前,她甚至会在还沉浸在得到梦寐以求的姻缘的喜悦时,走向生命的终结,自己的损失不会太大,大概。
“抱歉未能及时与你解释清楚,让我们彼此徒增许些苦难。”陶然说。
“烟淮她……”
陶然打断了宁观的话,他强势地一把搂过宁观,覆在对方耳边说:“烟淮的故事有个插曲,她的母亲在江湖奇人那求得了让她活下来的方法,一命换一命,让我们天人相隔的落水,不是我们的劫,是她的。真正欠我命的,不是你,是她。”
宁观呆住了。
许久,他颤声道:“净悠……师兄,给我些许时间,我……要思虑一二。”
“我等你。”说完,他消失在了原地。
正好推门而入的烟淮看到了他翩扬的衣角。
“净悠哥?!”
烟淮扯住宁观的衣襟:“是不是他来了?是不是?”
宁观呆呆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烟淮推了他一把,不看他踉跄地狼狈后退的模样,自顾跑出了屋去。
这夜的天空云雾稀薄,月光格外的皎洁明亮,看的出明日应是个好天气。
光亮的月华如练,大把大把撒进了窗桓里,照的屋内一片柔和的敞亮,应和着微弱的烛光。
“我想和你谈谈。”烟淮穿着宝蓝直领对襟罗衫,衣襟上是镀银纹襕边,发插一套幽孔雀蓝宝钿,这套行头是她成为宁夫人前的,确切的说,是假宁夫人,他们是假夫妇。
她把托盘放下,一陶瓶酒,还有两个杯盏。
烟淮把杯盏满上,兀自端起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宁观抿了一口杯中酒,安静地等着。
“我的母亲曾识得一位神人,那个神人姓莫。他隐居市井,据说支撑着一个破落的书院。”
宁观执杯的手一颤,盛满的酒洒了些出来。
“莫先生收养了一个孩子,莫先生认为这孩子于儒门一道极有天赋,他自认无力在此方教导这孩子走的更远,于是他把这孩子引荐到洞文先生门下。”
宁观垂首,失落道:“其实是我……”
烟淮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莫先生清楚自己的儿子,非常清楚。”
宁观握住杯子的手紧了几分。
烟淮的笑愈深:“莫先生不排斥龙阳之好,只要对象不是自己的儿子,因为他认为被莫毅盯上,是场灾难,从始至终,莫先生要保护的,是那个孩子。”
“咣”一声,宁观手中的杯盏掉落,不是因为震惊,而是他失去了力气。
“不久前,我见到了莫先生,他教我了这招魂的阵法,说起来,你能见到净悠哥,还有我的功劳。我还见到了莫毅,他给了我这个。”
她缓缓抽出了一把短剑,剑刃放射出幽暗内敛的光,依稀可辩剑身上镌刻着铭文。
“作为一个女子,要杀死一个男子并不容易,所以我在你的杯子里加了点东西,你可以慢慢回味被利剑穿身,魂魄离散的感觉。”
锋锐的剑尖直指宁观的心口。
“住手。”
“我要是你,便不会如此废话,而是抓紧时间杀人,慕子道教过我一句话,叫作反派死于话多,我虽不识反派是甚,但我觉得这句话挺适合你的。”亦白说。
他的身后是朝曦,子赦,苏忱,还有陶然。
烟淮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她对那人凄凉一笑,手腕极速翻转,剑狠狠捅如自己的心脏。
子赦叹息一声:“她是想杀人,但想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她没有废话,而是在等人。”
朝曦悄悄握住了子赦的手,被握住的那只手泛着冰凉。
四游堂前的街道上,依旧是不多不少的人流,不温不火的阳光,屋旁几棵不高不矮的树,不紧不慢地临风招展。
“走了,有缘再会。”亦白说。
陶然回礼:“再会。”
待三人走远,他转头问苏忱:“好友有何打算?”
苏忱摇摇头:“你们两人是我头一次交到的朋友,现在你们皆有去处,我想再到别地游历,完成仪式。”
宁观好奇道:“头一次?”
“因为族内全是亲属。”
宁观莞尔一笑:“有缘再会。”
“有时间我会常来拜访好友的。”
说完,他也离开了。
朝曦随手划去手上簿册上的一行字。
“任务完成。”他说。“原本该死的人死了,该有大机缘的人收到了机缘。”
子赦抿唇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