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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不惧岁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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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临安城里的科举皇榜一贴出来,就有人高呼:“就说那赵家公子文武全才,18便成了少将军,如今刚刚镇北疆回朝,便赶上科考,轻易拔得头筹。如今啊,这临安城,怕是没一个少年郎敢说自己比得过赵家公子了。”有人应和道:“生子当如赵儿郎,要我有姑娘,只怕是盼着嫁给他了。”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嘈杂,纷纷开始为自家姑娘举荐。而他们口中所说的赵家儿郎,正坐在临安最大的青楼客房里喝着不知道哪位姑娘酿的桃花醉。状元做东,请的却不是什么榜眼,探花,倒是把临安城中最不正经的两家公子给聚全了。“我说,你们俩这是什么样子啊,一个只顾喝酒寻乐,一个像霜打了。我可是前脚下了朝堂,后脚就来了这啊。”说完还添了句:“不过五年,这临安的酒怎么换味儿了。”闻言,徐笙梦才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自然是不同了,那又不是你平常喝的十里香,那是我特意给你寻的桃花醉。”最后那几个字可是满满的得意。“噗,你说什么?”刚刚还悠闲自得的赵家公子,此刻却是再也无法风轻云淡,桃花醉顾名思义是桃花时节酿的桃花酒,临安处北,大部分的酒都十分醇烈唯独桃花醉性柔,入口先涩后甜,且不易醉人。临安的习俗是每个女儿家在16的时候自己酿一坛桃花酒,在出嫁的时候挖出来,在新婚之夜和意中人喝的合欢酒便是自己酿的那坛,而且只能给夫婿喝。所以一旦一个姑娘与你喝了桃花醉就相当于与你私定终生。看到赵霁一脸震惊的样子,徐笙梦和江芜柯放声大笑,过了许久笑到趴在桌子上的徐笙梦才说:“得了,谁不知道你,一门心思只有周姑娘,哪敢给你喝别家姑娘的桃花醉啊。”听到这儿赵霁忍不住将眼前的空酒杯丢了过去,声音稍有薄怒:“日后少与我开这种玩笑。”徐笙梦更是笑的放肆对着江芜柯道:“芜柯,你看这人,我同他开过的玩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还是头一回看他气的拿了东西砸我。”江芜柯也心里默默想了一下,他们三人自上学堂就混在一起。徐笙梦是个没谱的人,什么玩笑事都敢做,平日里父亲管他比较严,自小到大凡是受罚,必是和他一起做了什么混账事被告到父亲那里。可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赵霁被气到,便赶忙出来打圆场:“赵将军,那酒可是我俩专门从北疆的商贩手里买来的,如今北疆筑了城楼,日后货物贩卖怕是要减量许多,这不是让你再好好品尝一下北疆的酒吗。”说完还有意无意的看了眼赵霁,结果发现对方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道:“这酒要是北疆的,你就早该是状元了,你早晚有天被他卖了还不自知。”江芜柯急道:“小霁你怎的又提这件事,我今日回家还不知怎样呢,还有你来时没告诉别人你是和我们俩见面吧。”赵霁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无奈而是同情了:“凭我们三个这十几年厮混的交情,我如今回朝,不在家,还能和哪个在一起。至于这地点嘛,我们徐大公子流连青楼谁人不晓啊,你父亲江远大学士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你在哪。”江芜柯立马哀嚎道:“小霁,你不知道,我家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为官,唯我一人三次落榜,如今连你一个将军的儿子都成了状元,我爹岂不是颜面尽失,还指不定怎么罚我呢。”徐笙梦手里捏着个橘子,看着江芜柯那委屈的样子一边剥一边说:“你从上学堂开始被你爹罚的还少吗,光是罚抄的圣贤书都能堆满一间书房了,还想考状元啊,要不哥哥我陪你考,指不定我还是个探花呢。”江芜柯立马道:“别,我要是告诉我爹我要和你一起考状元,我爹非得让我在祖祠里跪个三天三夜不可。”说完还忿忿看了眼满脸笑意的徐笙梦,徐笙梦是临安第一商号徐氏的独子,光是家中每年上贡的财物都可以养活半个城的百姓,因此他也十分自在的当着自己的贵公子,整日花街柳巷,酒楼赌坊,没一处不去,这临安城玩乐的地方还没有一处是他没去过,没玩尽兴的。徐笙梦这才理了理自己自己些微有些乱的衣服,一手拿起刚刚丢过来的杯子,慢悠悠地说道:“这酒本就不是北疆的。”听到这句,江芜柯又瞪了眼他,他赔了个笑才继续说:“这酒是我从家里的酒窖里搬出来的,是我母亲酿的,滋味是怪了些,临安近北,这酒是甜糯的香,你们自然喝不惯,我也才喝到了一坛而已。”徐笙梦的母亲是南方人,生的一副好容貌,南国虽称南却是靠北,因此他的母亲算是远嫁,后来生他的时候难产过世,他也是眉眼有八分与母亲相似,犯了再浑的错,他父亲看着那张与亡妻肖似的脸也无可奈何,因此,徐笙梦可以说是活得恣意放纵,什么事都敢做。徐笙梦说完还惨兮兮的冲他俩笑了一下:“要是我娘没死,我爹大概早将我这个纨绔子弟逐出家门了。”看着平日里没个正经样子的徐大公子笑的比哭还难看,他俩倒是有些无措,谁知下一刻他便起身揽过一旁抚琴的姑娘,开始撩拨人家,少年赚的一副好皮囊,发色不是浓烈的墨色,像是在正午的烈阳下肆意撒欢的小孩,头顶染着稍许的亮光,徐笙梦的位子近窗,一束光暗戳戳的泻进来罩在他身后,冬日里是懒洋洋的暖,徐笙梦很是受用,他转过身来对着那位姑娘,平白的沾染上冬日的暖阳,半边脸被投上光,连带着眼睛都似是亮的存着和煦的热,唇色极浅,长发束在上好的白玉簪里,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浸湿,饮酒后脸颊上惹上绯红,欣长的身子穿着一件红色锦衣,衣上没有任何绣纹,唯腰间的白色衣带绣上鲜红的炽焰,在清瘦的人腰间围了一圈,英而不媚。对着那姑娘笑着说:“我看你弹了许久的曲了,怎么老是同一首,有没有旁的。”刚饮完一壶酒,唇齿间满是软糯的清甜,连带着这句话都变得甜丝丝的。那位姑娘似是受了惊吓,过了许久才小声的回道:“只会这一首了,公子要不想听,我退下去换更好的来。”徐笙梦倒是懂得心疼人:“谁说要换人了,这不是看你弹了许久,想让你来歇歇嘛。”赵霁和江芜柯对视时,眼中满是无奈,终是赵霁为那姑娘解了围:“徐公子,你就别欺负一个小姑娘了,你若想寻温柔乡,还不轻易的很,就不要祸害别人了。”徐笙梦看了眼自己怀中单手就能揽住的小人,轻笑了声:“行,下去歇着吧,换清歌姑娘上来,只是这名字你得告诉本公子,待你学会了旁的我还是要听你弹。”怀里的人明显放松了一下,抬头对徐笙梦浅浅的笑了一下:“我是青童,林青童。”说完便轻轻挣开了徐笙梦,拿了琴仓皇落逃。“素日里只知道你徐笙梦会讨人姑娘喜欢,如今看来你这玉面公子的诨名倒不是空穴来风啊。”赵霁话是对着徐笙梦说的手却是覆上了江芜柯刚刚摸到的葡萄,毫不客气的从别人手中抢过来,丢进自己嘴里。江芜柯争不过赵霁便冲着一旁的徐笙梦说:“你看,还是将军呢,净知道在我这占便宜。”徐笙梦将自己剥了许久的橘子递了过去道“诺,给你。”江芜柯便就着他伸过来的手张口吃掉了小橘子。赵霁忍不住说了句:“你俩还真是如胶似漆啊,若不是徐公子名声在外,我还以为你俩好男风呢。”不过转念一想,自小就是这样,当初他年纪最小,到学堂时他俩已经形影不离了,江芜柯个子小,整日里缩在徐笙梦背后,若是有人欺负他,他便哭着去找徐笙梦,而徐笙梦也不管对方是谁,冲上去就打,所以他俩常常被夫子罚站,徐笙梦倒是无所谓,不管他打了多大的官的孩子,都有他爹护着他。而江芜柯则被他父亲罚抄书,几个月后江芜柯把夫子二三年来要教的东西,抄了七八遍,而徐笙梦也将临安城里的混世小魔王一个个全揍了个遍,虽说徐笙梦特别不靠谱,但江大学士只指责江芜柯功课不好,也从来不见他制止江芜柯和徐笙梦来往,江芜柯小时候长的水嫰嫩的,眼睛大大的睫毛眨啊眨,声音又软软的,总的来说就是没什么战斗力,被人一吓唬就怂,一怂就哭,一哭就喊徐笙梦,徐笙梦自己也是个小身板,架不住他高,长手长脚的,一般人还真能被他撂倒。赵霁年龄小但在家中的先生管不住了才送到学堂的,因此和他们一起上课,江芜柯还真的是又傻又甜,听到夫子说赵霁年纪小,要多让着点,他就屁巅的过去给赵霁硬塞他娘亲做的红豆糕,赵霁看见江芜柯对他笑的甜甜的样子,两个小爪子还蹭在他的衣服上,一口一个小霁,不知怎得他就想起家里那个整日缠着他的小妹,只觉得两个人都一样傻气,说话的时候都爱蹭着别人的衣服。他便收了江芜柯的红豆糕,过一会便看到他被几个小孩堵着取笑“小丫头,哈哈哈哈,你们看他还哭了”“哈哈哈,小丫头哭了。”那几个小孩围着江芜柯,把他推来推去,吃人东西的赵霁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委屈样子,便冲上去,几拳打走了那几个小孩,江芜柯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徐笙梦,那几声叫的嗓子都快哑了,徐笙梦看见江芜柯在赵霁旁边哭的撕心裂肺的,冲上来就扑倒了赵霁,两个人在地上你来我往的打了许久,才听见江芜柯抽抽搭搭地说:“徐笙梦,你别打了,你别打了,不.....不是他,你你你别打了。”待两个人起身的时候,赵霁衣服破了个大口子,脸上也有一块被打青了,虽说赵霁练过一点武,但徐笙梦就使了狠劲打他还专挑同一个地方,徐笙梦被打的更严重,还像小霸王一样对江芜柯说:“我帮你打过了,别哭了。”江芜柯看着他俩打了一架委屈倒是没了,但更难过了:“小霁,我,我不是叫徐笙梦来打你的,我是想让他和我们散学后一起去吃我娘亲做的饭的,小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等到江芜柯慢吞吞的说完整件事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闹在一起了,徐笙梦拍了拍胸脯道:“我把你衣服撕破了,等会去绣庄给你买一件,我们去他家吃饭吧,明天我给你拿最好的药来,伤肯定就消了。”三个人就一起朝着江芜柯家走了,快进门的时候江芜柯问赵霁:“你打架,你爹爹会罚你抄书吗?”赵霁摇了摇头,就看见江芜柯一副又块哭了的表情。后来几次去他家的时候才知道,江伯伯有多可怕。徐笙梦听了赵霁的话非但不恼还顺势在江芜柯的小脸上上捏了一把,笑吟吟的说了句:“手感不错。”江芜柯红着脸刚想凶回去便听见门口有人叩门道:“徐公子,清歌可否进来”当真是唱曲的,声音甜而不腻,不自觉的带着女儿家的娇羞,徐笙梦自是愿意让这位姑娘进来了,只是另外的那两人看样子是待不下去了,也罢,于是他便打开门对着那二位公子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们倒也识趣。送走了那二位,徐笙梦才让一旁的清歌进来。赵霁和徐笙梦出了青楼,便要作别,江芜柯看着赵霁倒是神色严肃道:“小霁,我想随你去看看赵将军。”赵霁只是冲他笑了下,便走了,江芜柯也不强求。
其实刚刚踏入临安城时,赵霁便近乡情怯了,如今真到了家门口,他怎么也迈不出步子,却还是慢慢走了进去,看到院子里挂满了白绫,小妹穿着白色的衣裳跪在祠堂,旁边站着同样穿着白色丧服的周缦冬,听到小厮说他回来了,两人转过身来,赵霁只觉得他站在那说不出话,看着小妹的眼睛慢慢变红,对着他喊出一声:“哥哥。”赵霁在北疆的战场上杀人的时候还是18岁,对方是比他还小的一个孩子,他看着他都能想起那天他出征的时候小妹跟在他身后一直不肯走,将他的衣袍攥的紧紧的,周缦冬穿着一身朱红色的衣裳,她是从来不喜艳丽的衣服的,他那天也穿了朱红的衣服,穿了黄金甲,他的头发是她帮他束的,出门的时候下了小雨,父亲要缦冬换上红色的衣服,连嫁衣都算不上,他的头发也有点歪,就那样成了亲,父亲看着他们俩拜了堂,缦冬连桃花醉都没来得及从桃花树下挖出来,只有徐笙梦和江芜柯在,小妹眼泪流了满脸叫了声缦冬嫂嫂,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抬起头眼睛却是有泪。他18岁娶的女子啊,连脂粉都不会用。那个男孩他最终还是一剑划开了他的咽喉。连停留都没有,便提着剑去杀下一个人。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梦,看见缦冬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南国的城楼上,都是冬天了,她穿的那么单薄,风把她的裙子扬起来,轻飘飘的,他感觉缦冬都要坠下来了,他走上城楼,脱了他的战袍给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血,缦冬抚上他的脸,他才发觉自己那么冷,在天亮的时候蜷缩着睡着了,在北疆的五年里,他不断告诉自己:他赵家既然是南国的将门,他便一生都是要从戎的。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这是他在北疆收到的第一份家书,此后再无一封。那封信是父亲病重的时候写的,赵家的男儿从来不是只晓厮杀的莽夫。若不是边疆不定,他赵霁此生绝不想接下父亲的剑。他是男儿,是小妹的兄长,他便只能守着,守着南国一国的百姓。
赵霁在祠堂跪了三天,不食不饮,终是倒了,在家中躺了一天,便收到了皇帝送来的各类药材,他把小妹叫到床前问她:“阿禾,你可曾怪过我。”赵轻禾低着头慢慢道:“哥哥,父亲走时说,我们赵家若是没了男儿,只剩我一个也是要上战场的。我虽是女子,也不要太过怯懦。”赵霁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冲他撒娇,讨赏的小孩忽然就不爱哭了,明明难受的要死,却还是忍着眼泪,对他说完这番话。赵霁只能把她搂在怀里,五年来没哭过的他却是哭了:“阿禾,父亲走了,我便护着你,我们赵家的女儿也是不必学那些刀枪的,哥哥护着你。”赵轻禾,在赵霁怀里微微颤抖着,终是没哭,她头埋在赵霁胸口声音闷闷的:“哥哥,我们守的是谁的家?”赵霁抱紧怀中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阿禾,南国若是覆了,我们便是没了家。”赵霁心中一片哀凉,以往拼死护着的小孩,如今终是自己把她没护好,倒叫她来宽慰自己。赵家的儿女,这一生都是没有长久的平安喜乐的。
临安冬天必定会下雪,纷纷扬扬的携着风,冷的紧,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雪,自赵霁归家后,皇帝便一直宣见,他只好称病不出,结果今早雪刚刚厚了些,便看见皇帝身旁的内侍带着座轿子来了,说是宫里的梅花开了,想接赵轻禾去赏梅,这次便是拒不了的盛宠。这场病熬了三月,也该好了。周缦冬给她穿上了白色的冬衣披风,宫中规矩多,白的没那么扎眼,有什么小错也不会特别引人注意。赵轻禾握了握周缦冬的手,笑着说:“嫂嫂,没事,我是去看花,晚上还是要回来的,今天雪急了些,不好让人好等,我便走了。”说完便出了门,被迎进了轿子。周缦冬11岁便来了赵家,她和赵霁指腹为婚,这些年赵轻禾一直都是称她为姐姐,她性子静些,刚刚来时常常一个人在被子里哭,赵将军一个男人自是不会想到这些,赵轻禾便每晚都敲她的房门,小小的一个人,抱着被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对她说:“姐姐,你是不是想娘亲啊,我娘亲可好看了,我每晚梦里都能看见她,阿禾陪你,你也能看见你娘亲。”周缦冬是罪臣之女,赵将军好不容易护住了她,接她回家中,她连一件父母的遗物都不能留,其实她知道,小妹出生不到两年,她母亲便过世了,那么小的孩子哪里记得住母亲的脸,可赵轻禾每晚都要来赵看她,跟她讲,娘亲今天给她讲故事了,双手把周缦冬的胳膊搂的紧紧的,周缦冬再冷的性子也让赵轻禾给捂热了,从前的事情她不知道多少,本来便是株连的无妄之灾,赵将军能护住她也是费了心力的,武将太过强硬只会让皇帝容不下,这道理赵家的人都懂,周缦冬也懂。
赵轻禾虽不是头一回入宫,可仍旧没什么分寸,以往都是随着父亲一个武人坐在宴席里只管做自己的大家闺秀了,近前的也不过是些臣子的内室和小姐,她向来不善交际,遇到这种宴席只管自己小心不言,哪里能应对这次的恩宠,只知道这次自己必须来,不能再拒了皇帝。想来便觉得累,现下坐在轿子里也没人看到便颓了身子,赖在软座上,细细思量了一番,轿夫似是用了十足的脚力,赵轻禾还未理出眉目时,便听得轿子被放了下来,近前的公公指了宫女来扶她下轿,原是刚刚到锦瑟宫前,那奴婢倒也机灵,引着她边走边讲“姑娘不知,今年锦瑟宫的梅花开得尤其好,比那梅园的红梅自是逊了些,可若要设宴,那定当是盛宠的虞贵妃来操持。”刚刚进了宫门便觉得一股冷冽的香气萦绕周身,看见院子里居然没有一枝红梅不禁有些奇怪,只听那宫女又道:“姑娘当心脚下,今天的雪来的急,势头又猛,虞贵妃的院本来都是白梅,只怪这雪自是要配红梅,娘娘晨起看见雪,可气坏了,宫里忙找了花匠来尽数移到殿内了,您等会进去便瞧见。赵轻禾只管心里说了句:“荒唐。”便入了殿。锦瑟宫里人倒是不少,赵轻禾叫得上名头的也只有皇帝和几位王爷,剩下的莺莺燕燕倒是一个都不认得,皇帝身边坐的女子,看妆容服饰很是华丽,就是不知道是一并请来的皇后,还是刚刚的宫女讲的虞贵妃。这也怪不得赵轻禾,皇帝前段时间废了太子的养母皇后,又换了一位,她只是不知这热乎劲过的这么快,皇后的凤位估计还没坐稳便来了这么一位虞贵妃,一个比一个娇美,也难为皇帝的年轻儿子们冲着喊一声娘亲,不过,人家好像不必喊娘,这倒是免去了很多尴尬。她这头还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进了殿也未行礼,周缦冬给她加的披风可暖了,她站在殿里,不一会便手心出了粘腻的层汗,这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大殿中央,连礼乐歌舞都停了,殿内的所有人都瞧着她呢,她慢慢跪下:“臣女赵轻禾见过陛下。”静,太静。赵轻禾只觉得自己快被这条披风闷死,才堪堪听到头顶有人说了句“免礼”她又慢慢站起来,以前周缦冬倒也告诉过她,若是礼数不够清楚,就慢慢来,话少些。她便一直恪守,这么多次宴席,还真叫她混了过来,如今这什么辈分,礼仪她一概不知。只好杵在大殿中央,等着皇帝等不及让她入座。可人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偏偏问题一个接一个。“你兄长的病可好些?”她道:“兄长只是染了恶寒,并不严重,只不过风寒之病,不便出行。”赵轻禾仍旧低着头,听到皇帝又问:“你可曾习过武?”赵轻禾如实答道:“不曾。”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略微思索片刻便说:“女子习武未免有些跋扈,既然你不曾学过,便随着皇子们去太傅那里待段时间吧,你哥哥文采斐然,想必你也不差。赵轻禾心中疑虑:哥哥自习武后便不曾碰过纸笔,何时来的文采。但也不敢就这样询问皇帝 推脱说:“臣女本愚钝,自是不如兄长,怕是扰了皇子们的学堂清静,”皇帝独断专行惯了只道:“过两日便来听学,朕自会嘱咐太傅让他挑些易懂的文章给你,好了你也站久了,入席吧。赵轻禾只好说是,便退出大殿中央,在最偏处寻了个位子坐下了。殿内闷热,她刚刚入座时脱了白色的披风,露出里面穿的白色冬衣,在一众的花花绿绿的妃嫔的映衬下倒是格外突出,惹得皇帝看了她好几眼,而她却是只管低头蚕食,不曾发觉任何异样,偶尔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久了,才抬起头,寻一下人,遥遥的对着人家假笑一下,接着又去夹她的菜。殿内的白梅看样子是被仓促移进室内的,不过几个时辰便已经有些萎了,本该是傲雪寒梅,今天可却是折在这位新晋贵妃手中。就是不知这宴席什么时候才能散了,好去梅园瞧瞧那宫女说的红梅。想到此处不禁又有些烦闷,临近新年,今天的宴席也都是皇帝的妃子兄弟,作甚么请自己过来吃这清清淡淡的几碟菜,缦冬嫂嫂肯定为哥哥做了甜羹,回去后一定要喝饱。歌舞都退下去几拨人了,殿上的皇家亲眷也都从年节封赏,相互恭维聊到了婚嫁配娶,宴席丝毫没有要散的迹象。赵轻禾将自己面前的菜都拨拉了几下后,便不再吃了,只一口一口的喝茶,可她不看旁人,旁人可是对她很感兴趣,席间就有人站起来说:“都说白衣胜雪,今天看来果然不假,倒是显得我们俗艳了。”赵轻禾刚刚喝了茶,正神游着呢,并未察觉那位妃子说的人是自己,不过,她不知道,有人听到了,那人刚刚踏进锦瑟宫的大殿,便听到这句话,偏过头来看了赵轻禾一眼,一身玄色的衣袍,袖口处用金丝绣满了云纹,腰带处挂着一块玉佩,鲜红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赵轻禾抬头入眼的便是位极为高挑的男子,剑眉,眼睛都随了他父亲的狂傲,赵轻禾原就坐着,被他自上而下看了一眼,心中的烦闷愈甚。回礼般的看着他,只是她不知道谢家的人看惯了旁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她就那样直接看着谢泽,看到了人家的心尖上。谢泽走到御前请安:“父皇,儿臣来晚了。”皇帝道:“早前就遣了人去叫你,怎么,梅园的花把你魂都勾走了,还晓得过来。”说到最后语气不自觉的带着威严,瞧瞧这一家子,吃个饭还这么多的礼数。听见谢泽被皇帝教训赵轻禾微微有些开心。没成想谢泽根本不在意,几句话就哄得皇帝和颜悦色。他道:“儿臣刚得着空竹居士的踏雪寻梅图,还没过足眼瘾便拿来给您,看来您是不惜得我的画,我势必要成为您臣子最近退朝的谈资了。”皇帝一听说空竹居士便已经消了气,但又不好放纵他斥问道:“此话怎讲,你是皇子哪里能任凭人议论?”谢泽从随从双手里拿过那幅画,慢悠悠说道:“都说空竹居士风雅,他这幅画作是在儿臣出生那年画的,当年他执笔画完后,便说过此生不再画梅,因此儿臣几经辗转拿到这副画,便在临安城内的酒楼里设宴,请了江远学士等一众画痴来评鉴,才敢拿来献丑,如今父皇倒是不领情。”他话倒是说的十分恭敬委屈,可脸上却是胸有成竹的从容,空竹居士早已驾鹤仙去,若是能得着一幅画便是本领通天了,也就他能把这幅旷世奇作说的这么稀松平常。不过他一来皇帝彻底没了坐下去的耐性,挥了挥手,便散了宴席。赵轻禾求之不得,走出宫门的时候已经深夜了。她掀起轿帘看到街巷的红灯笼,又默默把帘子放了下去,家里已经五年没有沾过红了。
自从赵轻禾被皇帝召见后,赵家经久不散的药味终于不见了,连带着之前一直挂的白绫也被拆了下来,临近新年赵霁要和周缦冬成婚,虽然早已经拜过堂但是他仍旧坚持要操办喜宴,周缦冬从徐笙梦家出嫁,自临安城最繁华的如柳街到权臣毕至的笑春风酒楼,赵霁选了条最招摇的路,只怕连深宫里的皇帝都会知道他赵霁娶妻是几人吹打,几人抬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