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山贼的道德修养》字绣

11、十一风雪依稀

　　十年前——
　　顾无银木然的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一阵苦涩。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命令着自己不要掉下眼泪，却一点作用也没有。
　　泪水濡湿了睫毛，顺着沾满污泥的脸颊滚落下来。他小声呜咽着，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底下的人群去色匆匆，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树上还有一个孩子……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想要去留意。即使偶尔有人停下脚步，也不过是瞪着眼睛在看热闹……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喂，你在书上做什么？在玩游戏吗？很危险的，下来吧！”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透过泪眼婆娑的眼睛，看清了那是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孩。此时小孩正歪着脑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阳光被树叶切割成许多不规则的小块，斑斑驳驳的洒落到他的身上，使他看的并不真切。他使劲摇着头，良久才哽咽着小声道:“我……我下不来……”
　　小孩皱了皱眉，很认真的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才又展开笑颜，仰着头大声道:“你愿意相信我吗？”
　　顾无银停止了抽泣，疑惑的看着他。当目光触及到小孩嘴角挂着的自信的微笑时，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之后自己都愣住了。
　　小孩笑的越发灿烂，自信满满道:“那就跳下来！我接住你！”
　　顾无银瞪大了眼睛，愣住了。底下驻留着的一小部分人群已经嘁嘁喳喳的讨论起来，一个离小孩最近的男人甚至已经在劝他:“算了，小孩。这树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一个孩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到大人也是够呛，更何况……”
　　小孩未待他说完，便打住了他的话头，笑眯眯的看着他，本来温暖的笑容几乎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叔叔……我不救他，你会救他吗？”
　　男人张了张嘴，顿时哑口无言。人群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震惊的看着这个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孩，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就这么沉默了。
　　就在这时，突然由远而近的传来一道兴奋的男声:“小公子，梯子我拿来了！”
　　众人石化了:梯……梯子……子……
　　所以你刚才表现得这么英勇，其实是“有梯无恐”吗？
　　小孩惊讶的看着众人，歪着脑袋疑惑道:“你们这都什么表情？奥，我明白了！肯定是我刚才话没说清楚……我说的是:‘那你快跳下来，我的梯子接住你！’怎么，你们都听错了？哎～王先，把梯子搬过来……呀！你们怎么都愣在这了？让一让，你们挡道了！王先过不来了！我说，以后各位出门还是在心上多扎两个眼，以后肯定用得着……”
　　讥讽的话音还未落，小孩便听见自己头顶上传开了“咔嚓——”一声响。他心中“咯噔”一下，抬头一望，果然，那根树枝，竟就这么断了，连同着顾无银，一起掉了下来！他来不及细想，急急的往前走了两步，调整好位置，伸开胳膊，准确的接住了直直坠下来的顾无银。与此同时，他很清楚的听见了自己胳膊处的骨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清脆响声。
　　“呵，本来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些只围观不做事的家伙，没想到自己还真的要付出行动了……喂，小弟弟，你没事吧？疼吗？”
　　顾无银楞楞的看着眼前的人。眼前的这个人，明明自己都已经疼的满头冷汗了，却仍然不在乎的笑着，反而问他痛不痛……明明和他差不多大，为什么还要叫他小弟弟……真当自己很厉害吗……明明也是很疼的啊……
　　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的王先惨叫一声，把梯子一下子扔到地上，懊丧的唤了一句:“我的小公子哎！”撞着人群挤了过来。
　　小孩艰难的把顾无银放到地上。顾无银只记得小孩最后一句，是笑着说出来。他是这么说的:“我叫向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记着不要哭奥……”
　　接下来，记忆便模糊了……那个人，似乎是走了吧……
　　回去的路上，王先一直喋喋不休个没完，什么诸如:“小公子以后不要随便发好心啦……小公子以后要注意自己安全啦……小公子……”
　　向金僵直着两个手，可怜兮兮的看着王先:“王先，我胳膊疼……”
　　王先立即忘了继续唠叨，心疼的看着向金，唉声叹气的，一双手都不知道往何处放，最后只能抱住头大声哀嚎着:“哎呀，回去怎么跟家主交待啊！”
　　向金也不知道回去怎么应对父亲那一关，也只能保持着乐观安慰着王先:“没关系啦，往好处想想，至少我们救了一条命啊……”
　　王先丝毫没感到半分安慰，还是哀嚎着:“哎呦我的个小公子啊！你怎么就那么天真啊！先不说那孩子就算掉下来会不会死，就这孩子换你两只胳膊也不值啊！”
　　向金摇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王先道:“你这句话我就不认同了！这世界上所有生命都是生命，我觉得用两个胳膊换一条生命很值得啊！再说，我不是没出什么事嘛……”
　　王先气哼哼的:“还不是家主日夜逼着您练功……要不然，您要是一个普通孩子的话，这个胳膊废了都是小事！”
　　“没关系！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父亲怎么会知道呢……”
　　“嗯？什么事不要让我知道？”
　　一道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声从向金头顶传来。向金吃了一惊，缓缓的抬起头，看到了这么一张欲笑不笑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向金竟然已经回到向家了……都怪他和王先说话说的太投入，竟没有注意到。他暗自懊悔着，眼下遇到这种情况，他完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父亲那张脸，他便觉得头皮发麻。
　　还是王先反应迅速，马上脱口而出:“是这样的，小公子说他偷偷练剑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家主您知道！”
　　向安挑了挑眉，看着向金，用颇具威严的声音问道:“是这样吗？”
　　向金一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一边抽空转过头瞪了王先一眼:“谁让你把这事抖出去的！”
　　王先眨着眼很无辜:“现在这种情况没别的方法啊！”
　　向安轻咳了一声，严厉的看着向金道:“为什么练剑？”
　　向金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假话也来不及编，小声道:“我以为……父亲你……喜欢的……”
　　向安好笑的看着向金:“谁告诉你我喜欢‘我的儿子练剑’的？”
　　向金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我以为……大哥做的事……都是父亲喜欢的……”
　　大哥……就喜欢练剑的……而父亲，也不是相比起来，更喜欢……大哥的么……
　　向安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向金低着头，心中忐忑着。很久之后，向安才道了一句:“那就练给我看看吧。”
　　向金诧异的看了一眼向安。他很明显的感觉到父亲的声音放柔了许多。由于他许久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向安不由瞪了他一眼，几乎生硬的道:“还不快拿剑！”
　　向金把头扭到了另一边，眼睛四处飘忽着，不敢去看向安:“我……我今天忘记带了……以后……以后再说吧！”
　　向安挑了挑眉:“忘记带了？真的吗？”
　　向金见着有希望可以骗过去，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对，对的！”
　　向安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不会说谎的小儿子:“算了，你以为我就猜不出来吗？是不是偷偷出去玩了？”
　　向金埋着头，躲闪着向安如刀子似锋利的目光，小声道:“没……是……”
　　向安皱着眉头，很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到底是‘没’还是‘是’呢？难道我这八年教给你的就是连句话也说不清楚吗？”
　　向金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才微微的点了点头，幅度小的和“没有”几乎差不了多少。
　　向安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注意到了向金一直藏在身后看起来极不自然的胳膊，当即断喝一声:“手怎么了？把手伸出来！”
　　向金吓了一跳，连连的向后退去，猝不及防间失去了对策，嘴中只喃喃的不停道:“没事……没事……”
　　向安立即察觉出这其中的不对劲，一把抓住了向金的手。向金瞬间被痛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向安只消看上两眼，便知道了怎么回事，马上沉下了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合着你出这趟门，就是为了把自己的胳膊弄断？你以为你出生在向家就绝对安全了吗？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一百天里，你要是一不小心，别人把你弄死几百次都不奇怪！连这种事都想不清楚，你还配为我向家的子孙么？”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严重点，向安缓了缓，才顺过来气，慢悠悠地说道:“来说说吧，你都错在了哪里？”
　　“我……我错在不应该无视父亲的命令，私自出门……”
　　“还有！”
　　“还有……还有我不该……不该随便受伤，而应该时时刻刻记住小心为上……不应该……”
　　“还有！”
　　向金愣住了:“还有？”
　　“对，还有！”
　　向金顿时犯起了愁，搜肠刮肚也再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只能求助一般的扭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王先。
　　王先立即着急的对向金挤了挤眉，意思是自己也爱莫能助。向金无奈的把头扭回来，良久沉默不语。
　　向安却很有耐心，就这么站着等着。但等了许久时间，也不见向金回答，最终还是用那种失望的表情看着他:“你最大的错误便是你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骗我。你撒一次谎，我可以念你是初犯原谅你；但当我第二次再问你的时候，你仍然不能说出实话，便是你的错误！”
　　说罢，向安便转过了身，似乎是要走了。他也确实走了，但走了一会，又停了下来，冷冷道:“我给你一晚的时间。今天这一晚，你便站在这好好想想吧。明天若是想清楚了，便去找我，顺便找你的母亲帮你治治……我向家不需要闲着无用的人。”
　　遥遥的，传来向安这么的一句话。这句话，向安似乎并不是特意让他听的，但他却听的极清楚:
　　“到底不如他大哥！”
　　等着向安早已走远了，王先才敢动弹两下，急忙走到向金面前，心中一堆想要说的话还未脱出口，便都被向金流淌过满脸的泪水止住了:“小……小公子？”
　　从未见过向金哭过的王先顿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手忙脚乱了一番后，最终只能笨嘴笨舌的安慰着:“没……没事了。家主只不过一时生气……没事……不哭了啊……”
　　向金把眼泪擦得干净，忽然又阳光灿烂的笑了，只不过这笑容和满脸的泪痕搭配起来，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没事！我没事！只不过这眼泪止不住了……没关系……没……没……”
　　“小公子……”
　　“这是我自己的惩罚，不用你陪我。你走吧！回去吧！”
　　“这……”
　　向金忽然暴怒了起来，瞪着眼恶狠狠的看着他:“难道我连接受惩罚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你快走啊！让我一个人静静不行吗！”
　　眼见着向金生气了，王先也不敢再惹他，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的走了。
　　过了很长时间，一阵脚步声才慢慢的朝向金这边响过来。向金红着眼眶，抬起头来怒道:“不是让你走了吗……”
　　顾无银怯怯的缩了缩头:“是……是我……”
　　向金愣住了:“你怎么过来了？”
　　“我打听到向家是在这，就来了……”
　　向金的表情越发的复杂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向家的人？”
　　“听……听说这里姓向的人家只有一户……你……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的……”
　　向金恍然的点了点头:“也对，这样说来……等等！你怎么进来的？”
　　顾无银的眼神飘到了一边，两只手指心虚的对了又对，支支吾吾地说道:“爬……爬墙……进来的……”
　　向金无奈的笑了。这谎撒的也太粗劣了吧？
　　“你既然会爬墙，那你怎么爬不下来树呢？”
　　“因为……树太高了！”
　　向金更觉得好笑了:“既然树太高了，那你怎么爬上去的？”
　　顾无银连忙摇了摇手，小脸微红的说道:“不是爬！是用梯子！”
　　向金歪着头，眼中闪过了一道狡黠的光芒:“梯子？那为什么我到时却并没有看见梯子呢？”
　　顾无银闻言一下子黯然了:“被他们搬走了……”
　　向金愣住了:“他们？”
　　“嗯……他们一向不喜欢我。我……我以为只要讨好他们，他们就会接受我了……可……可……”
　　“所以，你爬上树，是为了……”
　　“拿风筝！树上挂着一个很漂亮的风筝！我知道他们喜欢风筝！所以我想，只要做他们喜欢的事，就可以了……”
　　向金低下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顾无银看着向金紧抿着唇，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惶惶不安了一阵，突然脑子一转，转移话题道:“那你呢？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听说富人家的公子哥们都有很大很大很大的房间那！那么早了，你怎么还不去睡？”
　　向金闻言眨了眨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顾无银一见他这反应，心中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不安的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你才不能睡觉啊？？若是向家主责怪你，你就直接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就好了……反正本来就是我不好……”
　　向金见顾无银一副内疚的小模样，禁不住笑了:“没关系，不是因为你……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爹会惩罚我的？”
　　顾无银有些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么打听人家消息不好:“我……我听说向家的小公子一向不得向家主喜爱。我还打听到，向小公子的名字就叫向金……猜到是你……所以……”
　　向金自嘲般的笑了笑:“原来外边早就已经传遍了啊……不过，你都是听谁说的？”
　　顾无银眨了眨眼，倒也真托着下巴认真回忆起来了，眉毛时而蹙起时而舒一副苦恼的样子:“额……这……谁来着……我也忘了……”
　　“算了，忘记了就不用说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长时间才问起人家名字，向金自己都觉得尴尬。顾无银也没在意，很认真的看着他回答:“我叫顾无银！”
　　向金歪着头，在嘴中念了两遍，突然粲然一笑:“还真是巧呢！我叫‘向金’，你却‘无银’，真让人……呵……”
　　顾无银见他笑了，自己也很是高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看着他道:“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哭奥！”
　　向金愣了一会，才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白天刚刚对他说过的……没想到，自己想要教训别人，这么快就被别人原句还了回来……真是，哭笑不得……
　　“好呀，以后不哭了……你这人倒和我挺是投缘，过几天，我派人把你接来和我作伴吧！不过，这几天父亲可能会很生气，所以，你可能要等等奥！”
　　顾无银点了点头:“好……”
　　向金笑得更灿烂了，但还是略微有些不安的再次嘱托道:“那记得，等我啊！”
　　顾无银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想了想，他还是有些疑惑的看着向金，犹豫的问道:“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向金挑了挑眉:“嗯？”
　　“为什么……你不能亲自来接我呢？”
　　问完了，顾无银才察觉自己的问题有多傻:人家可是一个大家族的小公子那！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这么一个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抓得到的穷人家的孩子这么费心！他也是脑子犯抽了吧……
　　本来并不期望能得到回答的顾无银却意外的看见向金笑了笑，然后悠悠的开口说话:“因为……父亲不准我出门啊！整个向家，只有我，不能随便出门……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许，一定会有父亲的用意的……”
　　就连这一次，也是偷偷出来的……可还是被发现了……
　　顾无银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慢慢的说道:“这样啊……”
　　突然，他抬起头来，很认真的看着向金说道:“我会等你的！一定等你！你也等等……等我以后，把外面的事情一一说给你听！”
　　等啊等，这一等啊，就是一个月……
　　顾无银悠悠的笑了一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将酒碗中因不小心洒了一半的酒一饮而尽，缓缓的站起身来:“记得那天，好像我刚刚走了，就像今天一样，下起了这样的大雪吧……听说，后来向家小公子大病了一场，修养了整整半个月，才好了些……你的胳膊还没好，就这么得了病……很难受吧……”
　　顾无银将酒斟满，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坐了下来，酒碗还未递到嘴边，便又轻飘飘的向着房顶扔了上去。酒碗未碎，滴酒未洒，只是定住了一团乌黑的头发。
　　望着那人惊慌失措的表情，顾无银淡然道:“我不知道你们费那么大功夫重现当年的场景的目的是什么，但你告诉那人，若是想威胁我，还是省省吧……我已饶了你，还不快走！难道还要我送你？”
　　知道头顶上的人已经逃走了，顾无银冷冷一笑，遗憾的道:“只是可惜了一碗好酒！”
　　顾无银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还真是，美好的回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