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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夜 2、“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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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怎么了,杨将军?”老人担心的问候声在耳边响起,杨栋猛地回过神来,深深呼吸一口气,让那些冷风将自己的胸膛尽数冻结。
杨栋脸上的表情在寒冷中勉强恢复平静。
“我要附加一个条件。”寒风中,杨栋低沉决绝的声音传来,“帆十三,我必须要带走。”
“杨将军,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卦?”张诚依然一副笑眯眯的脸反问着,一旁站着的帆十三目视前方,似乎没有听见这场关乎他一生的谈判一般。
“没有理由,曝光的帆十三对于你们没有任何作用,把他给我也没有什么损失。”杨栋冷漠地说道,语气坚决地没有一丝容人置喙的余地,“如果你把他给我,我自然会回报给新党与之相匹的东西。”
“与之相匹?”张诚哈哈大笑,仿佛在听一个无知朋友的玩笑话一般爽朗地笑了起来,“十三的脸就要用两百人换,十三本人你又要拿出什么?”
张诚笑得开心,杨栋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上将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踏上前,凑近了那位犹在大笑的新党军师。
“国防部部长的位置,够不够?”
东国建起,未来的第一位国防部部长,国家军队的实际掌权人,已经公布为杨栋。
现在,他当着两百名骨干的面,居然许下承诺,要将自己国防要员的身份拿去换一个已经废了一半的谍子?
“您开什么玩笑呢……”威力不亚于雷鸣的承诺掷地有声,张诚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微微笑着,“您再这么说,我可要当真了。”
“当真。”杨栋沉声道。身后两百人一片死寂,似乎都被这一幕吓得出神。
张诚的表情由呆愣变为诧异,然后就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杨将军真当是性情中人!成交,成交!”张诚仰天大笑,随即挥出一巴掌拍在帆十三背上,将他推得向前一个踉跄,随即大声命令道,“跟着杨将军,从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听见没有?”
明明刚刚还在被人当做商品一样卖来卖去,帆十三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神情,反而毫无反抗地走上前,在杨栋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
“将军。”少年轻轻唤着,声音清淡,可只要仔细去听便可听出藏在少年声线最深处的沙哑。
不像是喉咙红肿所导致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破损了一般,强迫着发声所带来的无法掩饰的沙响。
杨栋抬头,平视着他。
帆十三遗传了父亲良好的身体素质,清瘦的身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八几,粗略看去几乎与杨栋一般高,只是那身子实在太过单薄,简简单单一条卫衣裹在身上,反而显得更加瘦弱。
油然而生的,一阵强烈的痛楚涌上杨栋的心头,明知身后还有许多部下以及对头仍在虎视眈眈,杨栋还是不受控制地脱下了身上的军装,盖到了帆十三瘦削的肩膀上。
忽然感受到身上陌生的暖意,少年愕然抬头,对上了杨栋神情复杂的双眼。
咽下喉头的苦意,杨栋别过头,拍了拍帆十三的肩膀,冲张诚点点头。
“交易结束,张老先生,需要杨栋送您回府么?”
张诚摆摆手,笑道:“哪敢劳驾杨将军,您先回吧。”
杨栋也不推辞,转过身去,冲人群一挥手,大声喝道:“走!”
杨栋的右手,抓在帆十三手臂上,死死攥紧。
十年前,我弄丢了你。
今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让我来带你回家。
载着众人的车子一路回行,穿过嘈杂兴奋的人群,穿过那一声声庆祝的炮响。
那两百人被送回了基地,杨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扯住了帆十三的手臂阻止他下车,留住了他。
车子兜出基地,继续往前行驶着,一路走到城市郊区,在一栋风格单调的别墅面前缓缓停下。
杨栋拉住少年的手臂,入手处一片冰凉,那件大袄似乎没有给他任何帮助,没有让这幅单薄的躯体变得暖喝一些。
沉默地推开车门,帆十三低着头,被杨栋拉扯着进入了别墅。
夜逐渐变得深了,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就连月亮的影子都寻找不到,空气变得越来越安静,似乎只有眼前人呼吸的声音。
杨栋坐在舒适柔软的客厅沙发上,直视着前方站着的少年,喉头有什么在滚动着,却始终说不出口。
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太多太多的事情想问,事到如今,见到这个和他八分相似的少年时,满心满眼的只剩下放松和满足。
“你过来,”这位年近知天命的九星大将颤抖着手,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医生手里接过新生儿子的父亲一般,谨慎而小心地呼唤着,“过来。”
少年低垂了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缓缓走了过去。
一双粗糙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攀上了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抚摸着。
从初具棱角的脸颊边缘,一直移到唇边,然后抬起手,触摸那如他一样刀削般挺拔的鼻梁,和弯弯的眉毛……
手下忽然扑了个空。
帆十三突然错开了步子,移开了一小段距离,将头重新低下,拒绝的意思表现的明显,后又压低声音道歉道:“对不起。将军。”
杨栋愣愣地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随后长叹口气,挥了挥。
若是儿子还无法接受,杨栋不会强求。但是他相信,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他也会用自己的努力,将遗失的十年光阴一点点寻回。
“很晚了,你先去睡吧,”将手放回桌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杨栋平淡地说着,“走廊尽头没有挂到门牌的那个是你的房间,已经帮你打理好了。”
帆十三应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去。
“对了,”杨栋在身后叫住他,“你的行李需不需要拿过来?”
“多谢将军关心,”少年声音清冷而沙哑,平淡地诉说着,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帆十三做了三年的谍报工作,早就已经丢弃了所有的东西。”
没有什么好带着的,更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所有的事物,包括自己的、同僚的生命,就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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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少年将门重重的砸上,反锁,然后冲入卫生间。
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号声从破碎的喉咙一点点挤出来,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哭过了?三年前加入谍报处时?七年前被张诚带走时?亦或是……十年前和母亲分离,被人贩子拐走的时候?
“早三年、早三年就好了……”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有什么隐藏着的东西,被小声地说了出来。
帆十三满脸的泪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将它用力握紧成拳。
直到血丝染上指甲。
“要是你,早三年找到我就好了。”
寻找父亲,和父亲相认的愿望在帆十三当年小小的身体中藏了七年,帮助他捱过人贩子的责打,捱过屈身乞讨的屈辱,捱过艰苦到残忍的训练,却在这三年中,被现实狠狠地摔到地上,破碎成花。
压抑着的哭号声一点点降低,最后停止。
脸上的泪水被冷水带进了下水管道里,简单地洗了洗脸将冲洗干净身体,以清除掉所有脆弱过的痕迹。
推开卫生间的门踏入卧室,帆十三将自己扔到床上,双手紧紧握住那把赖以生存的军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低垂,窗外的人们还沉寂在和平的喜悦之中,冲天而上的彩色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靓丽的彩色。
然而,这些欢喜着的人们并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和平所接受。
那些在战乱中沾染上鲜血的、扭曲了灵魂的,全部都会被这个走向安宁的夜晚狠狠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