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玉案一 梁州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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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城的大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青石板的路上只有更夫打着哈欠在走。宏华拿着城西红枫山庄的令牌独自打灯走上蜿蜒的山路。
凉夜中时不时吹来几缕清风，吹得无名无姓的野猫趴在谁家围墙上直叫唤，声音似婴儿哭啼，似女子轻笑，平添鬼魅。
二庄主真是的，分明已经派人守好了还派我专门大晚上跑去确认一番。分明是闲着没事消遣他们这些下人。宏华困意冒头，眼里泛起一丝水雾，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眼睛，不满腹诽道。
灯笼里的烛焰不知道为何闪了一下，烛光忽明忽暗。宏华放下手，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弯下腰扶正灯笼，侧首间余光瞥见小道两旁林里忽然蹿过一个影子，月色模糊，那影子速度极快，难辨鬼怪，宏华想到最近替二庄主办的事心里不由有些虚，背上禁不住竖起一排寒毛。
山庄里的老人曾经说过，只要装作没看见就不会被路过的鬼怪缠上。宏华硬着头皮快步上了台阶，口中小声地念着佛家咒语，进了庄门回头看发现那影子果然没跟来。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宏华长舒了一口气，吊着的心放了正，锁上自己房门熄了灯，沉沉睡下。
“你去那边看看。”“是。”“师兄这个怎么办？”
“师兄·······”“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秋霜融化在金茶花瓣上，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金色的花上划下一串泪痕，娇艳欲滴，欲与大地相吻。
“喵呜。”
雪白的波斯猫在主人怀里翻了个身，指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的替它梳着毛，波斯猫眯起蓝色的眼睛抬头看向主人，毛毛的尾巴轻轻扫过男人袖上的墨竹纹样。
男人系着张半面纱，没遮住的眉眼冷然俊俏，银冠高束，肤色对比起波斯猫雪白的皮毛也不逞多让。一袭银袍不显得过分华丽，腰间佩着通体混银、花纹古朴的长剑，只身倚靠在门槛上，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门内的人被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顿时浑身起疙瘩，红枫山庄的庄主林万山颇悚地收回目光，小声问道：“这，卿何公子怎么也一起来了？我可没买人命呀？”
方才和林万山询问情况的弟子天一闻言侧头发现卿何还是像刚才一样倚着，没有别的动作，答道：“飘渺楼寻物方面事务暂时移交给师父，师父也是恰好路过梁州，所以便过来了。”
按理林万山也是一庄庄主，武功不说独步武林好歹也不至于怕一个杀手到此地步。可实在架不住卿何名声在外，十步杀一人，手下不留情。凡事和他买了命的，至今无人活下来。
此人应最为江湖自诩名门正派所不容忍，偏偏他身后有个强大的靠山缥缈楼，常人动他不得。所以才会越传越玄虚，令人闻风丧胆。
天一知道关于卿何的传闻，他解释道：“林庄主不必担心，师父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更不会贸然出手伤人。”
林万山略略宽心，心道这几日好生招待，离他远些总不至于惹到他，展眉笑道：“那就有劳缥缈楼了。”
天一辞过林万山，走到门边，掏出一个极锋利的飞镖，镖身上了瓦蓝的漆，刻着沧浪纹，天一道：“师父，这是萧程风偷走青玉案时留下的，拿去给羽阁确认过，确实是他本人的镖，不是防制。”
卿何垂下眼睫，怀里的白猫挣扎着想看飞镖，卿何压着它的头不让出来，问道：“萧程风可还在梁州？”
天一点点头，道：“青玉案前一日丑时失窃，据线索萧程风午时还出现在城中，搜遍客栈、酒楼、赌场、卖场却都未见此人。”
卿何道：“你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找过。”
天一不解：“何处？”
卿何将波斯猫放到天一怀里，直起身，道：“青楼。”
“啊？”
卿何手上把玩着一朵金茶花，那茶花本来呆在枝头自赏，忽然被人揪下来，那人不佩不戴它，还在一片一片的揪它的花瓣！！
卿何当然没有看出来这朵茶花的丰富内心世界，和天一道：“此人风流成性，我与他交手每每都在青楼，所以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青楼。”
天一立马明白，抱着猫：“谢谢师父提醒，我马上带人去找。”
“不必。”
“我今夜亲自去找他。”
梁州城的醉春楼里灯火通明，扑面的靡靡香气，高台之上秦淮歌女半抱着琵琶唱着不明曲，撩人心弦。高台之下的雅座被红纱隔开，若是细看依稀可以看出美人曼妙的身形来回穿梭。
塌上的男子眉目风流，头上用三把打造颇为精美的银器别起右边的长发，任墨蓝色的长袍延塌而下，右手环着胡姬美人，左手挑起美人的下巴，笑道：“这梁州醉春楼当真是个好地方，美人生的真是不俗。”
萧程风笑着喝下美人斟满的好酒，听着高台之上的小调，小调里忽然插进老鸨尖细的声音。
老鸨是个上了点年纪的胖女人，一边提着裙摆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卿何，道：“公子，你要找的人真不在这里，我们这没有姓萧的公子。”
卿何略过她顾自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到尽头了，老鸨的心提起来，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了卿何的袖子。卿何果然停下了，冷声道：“放开。”
萧程风眉毛上挑，心道这声音可真耳熟，好像·······
老鸨最终还是怕了这些走江湖的，悻悻放开手，没能拦住卿何。最后一扇门也被推开，墨蓝色底上纹着沧浪纹的衣袍正好翻出窗外。
清辉剑出鞘，卿何提着剑足尖一点就要追出去。老鸨被卿何甩开后终于在追上他，气都未顺平，眼看就要人走楼空，嘴比脑子还快，脱口而出：“公子！公子留步！刚才、刚才那位还未付钱呢。”
卿何脚步一顿，表情很是微妙，老鸨刚把脑子转过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总觉得下一秒那把银光熠熠的剑就砍在自己颈边。
不曾想卿何从腰间摸出一定银子抛给老鸨，跃出雕刻浮夸的窗檐，又越过几家房檐，墨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萧程风飞过钟楼间发现卿何的清辉剑破空而来，借着衣袖飞舞掷出几枚沧海镖。
二人停在全梁州最高的屋顶上，萧程风手按上腰间的溯绝剑立在一头，卿何手持清辉剑立在另一头，银袍和半面纱承了月华随风而动。
清辉剑与溯绝剑相击，划出一簇火花。卿何剑势凌厉，出剑利落，毫不留情向萧程风面门袭去。萧程风心中郁结，以剑回击，道：“我不就不小心揭了一次你的面纱吗？至于回回见我都打吗？”
卿何闻言只冷哼一声，不欲与他多交谈。
萧程风万分后悔当时没看清楚来人就随手抓了一把，平白给自己招了个这么大的麻烦，心道往后若也这般，恐怕见着缥缈楼的弟子都得绕着走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萧程风手中溯绝剑微凛，卿何侧身躲避，萧程风左手一扬揭下卿何的半面纱。
卿何眉间惊怒，怎么也没想到萧程风敢再揭一次，原来被遮住的脸露出如玉风华：“萧程风！！”
正待此时，萧程风将藏在手心的碧绿药丸弹入卿何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卿何来不及将其逼出，飞快伸手点住身上几处大脉，怒道：“你给我吃什么？！”
萧程风见他吃下去，收剑于身后，笑道：“秘制毒药。”
卿何色变，提剑又向萧程风刺去，萧程风却站在原地分毫不动，不躲不闪。清辉剑剑尖却止于萧程风心口，不再前进，卿何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人拿着锥子在往心脏上锥口子，萧程风小心避开清辉剑，道：“别动啊，一会就好了，动了更痛。”
话音未落，剑影又闪至萧程风左臂，连萧程风衣角都没有碰到又再无法在前进分毫，卿何皱起眉头吸了一口凉气，终是不再动作。
“看吧，我说什么。”萧程风收剑入鞘道：“此药以蛊虫做引，又吸食我的血长大，我虽不能时时驱动，但若我身死，蛊虫也会吸尽中蛊者心血后死去。”
“只要你不动杀我的念头，蛊虫就不会发作，对你无害。”
卿何面沉如水，缓了片刻道：“解药呢？”
萧程风心道废话我能告诉你？告诉你回头把毒解了我不就等死了。
面上却道：“无可奉告。”
“你...嘶”
卿何道：“卑鄙小人。”
“谢谢夸奖。”
卿何平了平怒火，拼命忍住杀萧程风的冲动，收清辉剑入鞘，绞痛得以稍稍缓解：“半面纱还我。”
月色下卿何从不示人的脸棱角分明，银冠束起长发，腰间清辉剑熠熠生辉，显得冷淡疏离，烨然若神人。饶是萧程风阅人无数也不由感叹其惊艳，颇是惋惜地抛回半面纱。
卿何系上青玉案后，沉声道：“青玉案呢？”
萧程风正欲离开，听到卿何的发问后，奇怪道：“什么青玉案？”
卿何道：“红枫山庄的那一方。”
萧程风诧然：“我没拿过。”
一枚银器在空中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稳稳当当落在萧程风手里，银器上着瓦蓝的漆，是一枚飞镖。镖身上刻着沧海卷浪的图案，是萧程风的镖。
萧程风：“......”
江湖武林者多有怪癖或让人匪夷所思的毛病，而大盗萧程风则有一个习惯，盗别人的东西从来不遮遮掩掩，悄无声息的窃走，光明正大的留下象征自己身份沧海镖。
告诉人家，这是我萧程风偷的，有本事尽管来拿。
听起来颇有君子坦荡荡地味道。而正是因为他能拿走，又不让人找到，找到的人多败在他溯绝剑下，所以才常年驻在江湖通缉榜上。
萧程风一阵无言，后把沧海镖收回自己袖中：“...真是好栽赃……好手段...”
卿何听出了萧程风言外之意，微微瞥眉，道：“不管是不是你，都和我回一趟红枫山庄。”
萧程风却道：“不要。反正你们都认定是我了。和你回去等着被江湖正派围剿吗？”
卿何抖出一块玉佩，玉佩平平无奇，雕刻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灵鲤，缀着一条墨色的长穗。萧程风却忽的变了脸色，伸手去夺，卿何后退几步，将玉佩收在袖间。
萧程风语气不郁道：“还我。”
卿何重复道：“跟我去一趟红枫山庄。”
萧程风忽然略手去抢，想趁其不备夺回来，卿何深谙此人狡诈，早有防备。跃起绕到萧程风身后，一手挡住他的手，一手抓住玉佩的穗子伸出屋顶边缘，作势放手。
萧程风收回手，揉了揉眉心，道：“好好好，我和你去一趟红枫山庄，能把玉佩还我了吧。”
卿何又将玉佩收回袖中，道：“不行。青玉案找到了再还给你。”
“？？？那要是一辈子找不到怎么办？”
“呵呵。”
呵呵？？？？你呵什么？？？
萧程风没好气道：“先讲好，我没有偷。打死我也拿不出来。”
卿何不理他，顾自掠下屋顶，墨蓝色的影子顿了半响，连忙跟上卿何。楼中依然灯火璀璨，而楼中人也全然不知刚刚屋顶上有人来过。
回到红枫山庄专门给缥缈楼弟子扫出来的院子，天一和一众弟子正闻声出来，正巧看见卿何身后的萧程风，不免心生崇敬，且萧程风没被绑没被困，是自己跟过来的，顿时对卿何的崇敬又多几分。
看着缥缈楼弟子的星星眼，萧程风一时觉得稀奇。
从前见这些弟子各个都是冷酷无情的样，对人从来都是一副死了亲娘的冷脸。虽然缥缈楼的杀手也不需要其他多余表情来应付别人，大多因为别人都不太愿意靠近缥缈楼弟子。
所以萧程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们都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只刻了一种表情的壳子。今日居然看见了这些杀手们还有另一种表情，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天一上前行礼道：“师父，幸苦了。”
卿何脸色还是很阴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天一问道：“此人应如何安置？”
卿何狠狠地剜了萧程风一眼，后者无辜地回看他，卿何道：“收拾我旁边那间屋子，让他住进去。”
“是。”
卿何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弟子一星领着萧程风进了厢房，道：“萧少侠，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萧程风打量了一番布置，挑起桃花眼，回了个礼，笑道：“谢谢这位小兄弟。”
一星毕竟初涉江湖，不免被这笑笑得有些局促，道了句不用谢我便匆匆离开。一星绕回卿何门前等了等，寻思天一师兄一时半会可能出不来，自己回了屋子。
天一递给卿何一封信，卿何看见信封角印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树枝，颜色极浅，像送来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油，油透过纸背的样子。卿何眉梢微微上挑，展了信细细审视。
须臾，卿何放下信，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把你查的情况说一说。”
天一答道：“弟子今日查发现此事有些奇怪，在红枫山庄的藏宝阁里设有许多机关，第一道最为隐蔽也最易被触碰，若不是熟悉此阁的人皆容易触发。而最后两道机关不过是寻常的设置，更容易发现得多，可萧程风躲过了第一道缺触发了后两道机关。”
“所以弟子尚不能判断。”
卿何觉得头有些突突地疼，他原本不是负责缥缈楼缥部的工作，但是因为副楼主江沏和楼主云绥相谋同事，所以缥缈楼缥部和渺部的全都移交给他们的师弟卿何。
卿何点了那封信，烛光在卿何的半面纱上跳跃，他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天一问道：“师父不用派人守着那萧程风吗？”
想起萧程风，卿何脸色又不太好看，堂堂第一杀手被人喂了毒，若传到江湖武林，江湖中指不定又传出什么谣言，他狠狠道：“不用理他。”
果然这个萧程风惹到师父了呢。天一心想。
天一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玉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