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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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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村里的王婆子早早就来到了江家门口,手里提着竹篮子,里面盛放着新鲜的野生枣子。
眉头微微翘起,一手叩着门,一手紧了紧怀里的篮子,朝着里头喊道:“林妹子,快开门,我是王婆。”
林美红正搁院子里洗衣服,听闻声响,她对着坐在石墩子上的林巧雅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
等到人进去后,才去开了门。
“王婆,你有啥事?”
“你先让我进屋。”
王婆子手上的竹篮子重得很,她侧身将林美红往里挤了挤,人顺势走了进去,篮子放在石桌子上。
“林妹子啊,这可是稀罕货,城里来的。”
林美红也没掀开篮子上的红布条,直接拒绝道:“王婆,这我家买不起,你还是去别家看看。”
“买啥呀!这是我送给你的。”
王婆子撅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主动扯开覆盖在上面的红布条,招着手让林美红来看,“你瞧瞧,多么饱满的红枣,甜的很呦。”
林美红没动。
瞧着这阵势,王婆子也识趣了,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一丝的傲慢,“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儿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将你家老二过继给我姐姐。”
这王婆子是杨柳村有名的坏心思,平日里就兴干着拐卖人口的勾当,借着亲戚要抚养儿子为由,将村里苦命的孩子卖到偏远地区去。
林美红也没掩饰面容上的不高兴,直接道:“这事没得商量。”
“最近村子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就轮到你家了?”
见林美红的眸子闪动着异样,王婆子接着劝:“我知道,平日里我干的那些勾当死了是要下地狱的,不过这次我是实打实的给我姐姐找个儿子养老。”
“他们两口子是城里人,在矿上工作,亲儿子生了场重病死了,托我重新寻个,你们家的风气我是知道的,正经人家,我也没要你两个利索的儿子,只要江守恒,你也知道,他跟别人不同……”
江耀宗从里屋走出来,眉头紧紧皱出一个“川”字,先是哼哼了两声,然后才看向王婆子:“就算他是个傻子我也不会把他送人的。”
“你说这话就严重了。”
王婆子摆了摆手,直起身来,“现如今这形势你们也看在眼里,村食堂再过几天就要停止供应了,到时候大家都得饿死,我要是你们,就紧着把孩子往外送,命保住了,不比啥都重要。”
“你们说对吧?”
江耀宗脸色更不好了,撩起袖子准备轰人:“走,走走……”
林美红却按住了江耀宗的手,对其使了使眼色,接着,将目光落在王婆子身上,认真问道:“你姐姐当真在城里?还在矿上工作?”
“可不,”王婆子瞥了一眼江耀宗,“我姐夫可是矿上的领导。”
林美红道:“我们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王婆子面上的笑容又出来了,走上前拍了拍林美红粗糙的手背,一边亲昵一边说道:“你可紧着点。”
“好。”
林美红应承道。
王婆子兴高采烈出了门。
“你在想啥呢!”
江耀宗气得胸口沉闷,脚下的鞋子使劲蹭着泥地面,惹得灰尘四起,嘴里忍不住埋怨着:“糊涂!”
“你以为我舍得?”
林美红坐在石墩子上,眸子里有些红润,“如今这世道,咱们家能活一个是一个,我还不是想着给你们老江家留个种。”
江耀宗眼睛瞪得圆圆的,“去了城里还能算是老江家的种吗?”
“他就算是改了姓,可这身上流着的到底都是老江家的血。”
江耀宗不说话了。
坐在另一侧的石墩子上直叹气。
院子里一阵阵大风刮过,直掀得西侧的藤席棚子发出“吱吱”的响声,着实让人烦躁极了。
上工时,两人都心不在焉的。
尤其是江耀宗,硬是将新苗当成杂草给锄了,锄头砸在石头上,转而碎裂开来,蹦跶到了汉子的脸上。
汉子叉着腰站在田埂上破口大骂:“你想啥幺蛾子呢,不好好干活就等着饿死。”
一晃天都黑了。
江家人坐在屋子里,眼巴巴瞧着煤油灯光忽明忽暗的。
爹娘脸色不好,四个孩子更是不敢吭声了,窝在一起写作业,就算是讨论也是小心翼翼的。
南侧的架子床上。
江耀宗低着头,一个劲咂巴着嘴巴,想了一天,现下也算是说服了内心的变扭,舒坦了些。
“你娘有事跟你们说。”
林美红猛地抬起头,有些恍惚,直到瞧见丈夫对自己点了点头,才意识过来,坐直身子,说道:“守恒啊,你愿不愿意去城里?”
“啥?”江守恒挠了挠头发,有些结结巴巴道: “去……去去城里干……干干……干啥……”
林美红也不知该咋解释,愣在原地。
一会后。
江耀宗忍不住了,努力组织语言解释道,言语里说不出的沮丧,听上去挺酸的:“村里王婆子家在城里有个姐姐,想让你妈过继个儿子给她……”
话到这,戛然而止了。
林美红支支吾吾补充了句:“去城里了,以后日子肯定好过的。”
江守恒一慌,手头的笔顺势掉在了书本上,染了一小块黑色,他还假装不在意的将本子合上。
抬着头,说道:“让……弟弟……弟弟妹妹妹……去去吧。”
“守恒啊!”
江耀宗动了动身子骨,“爹娘对不住你,小时候你发高烧没钱带你去县城医院治疗,害得你……”
说着说着,竟开始哽咽了:“你其他兄弟他们往后说不定还能出去当兵或者去矿上,可你……爹娘实在不放心,怕你出去受委屈。”
江守恒不说话了,心里也明白。
江天佑知晓爹娘的意思,可着实舍不得,因此开口问道:“爹娘,真到了这一步了?”
林美红叹了口气:“哎……”
搁架子床上坐着的林巧雅从头到尾也没插一句话,因为她一早就知道江守恒不会长留在江家,这个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二爷。
早些年,家族祭祀时,曾在祠堂里瞧见过江守恒的牌位,放置于一侧,上面蒙着一块黑布。
原本以为是早年死亡,眼下,原来是过继给了别人。
按照杨柳村一贯的习俗,通常此情况就是需要立碑,祖谱上写名字的。
算是彻底断了关系。
想到这,她换了个话题,直言不讳的问道:“爹,那个王婆子姐姐你们打听了吗?确定是在矿上的?”
江相杰头一回如此安静,眸子一直盯着摇晃的煤油灯,听闻林巧雅的说话声,他也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万一遇到人拐子可咋办?”
林美红心里也有这样的担忧,“明天我去找王婆子问问。”
江家人一夜无眠,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压着无数的碎石头片子,时而翻滚,时而又低沉,难受得很。
半夜时,里床隐约传来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好几个声调。
大概是第三日的中午。
连接村子和村外的小道上走进来三位陌生人,两女一男,穿着干净整洁的外套,脚下的鞋子也是敞亮的,一前一后快步走着。
等到了村口大榆树下,才停住了步伐,朝着四处张望着。
王婆子早早就候在那里了,“姐,姐夫,你们辛苦了。”
“不碍事,”戴眼镜的男子面露和蔼,点了点头,“带路吧。”
四个人直直朝着江家而去。
沿途吸引了不少村民的目光。
江家大门敞开着。
江耀宗和林美红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一个劲伸着脑袋往外头盼着,心里怕人不来,可又怕人来。
“你说……”
话还没说完,王婆子的嗓音就传了进来:“林妹子,人我可给你带来了。”
人踏进院来。
戴着眼镜的男子瞧见江耀宗后,马上将白嫩的手伸了出来,走上前,停留在半空中,“你好,你好,我叫李家强。”
江耀宗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沫子,顿时感觉有些尴尬,伸出去一小段距离又准备缩回去,“来了。”
李家强却没嫌弃,一把抓住了,全然没有城里人的趾高气昂,紧紧握了握,接着笑道:“让你们久等了,我这媳妇在家磨磨蹭蹭的,说什么打扮精神点好给你们留点好印象。”
王婆子摆了摆手,“坐坐坐,马上大家都是自家人了。”
家里也没多余的凳子,总共就四张石墩子,两位妇女入座后,王婆子也坐下来了。
林美红瞧着还有一个位置,就看着李家强道:“坐下说吧。”
李家强摇了摇头:“我不碍事,你坐。”
人便搁旁侧站着了。
其中一个妇女自我介绍道:“我是矿上的领导,我叫沈兰,这是他俩的证件,还有我的证件,你们看一下。”
江耀宗略识几个大字,拿在手中看了会,又放下了,“你们的身份我不怀疑,我知道你是领导,之前在矿上见过你,况且,昨儿个我也托人打听过了。”
沈兰接着道:“李家强和陆雪他们夫妻俩作风、脾气都是实打实的好,在我们矿上也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要是你们愿意把儿子过继给他们,往后也是去城里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