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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配角番外·合传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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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千峰——
被选入月临宫,成为众多银甲卫候补中的一员时,宿千峰六岁。
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日复一日的修行训练虽单调枯燥,却不必再为生计烦忧。于他而言,如此便已足够。
正式佩上羽螭银面那年,宿千峰十岁。也是这一年,他被红桂夫人看中,以爱子需同龄玩伴为由,提拔成少宫主——燕丹霁的贴身侍卫。
彼时燕丹霁刚过完八岁生辰,还是个闲来无事上房揭瓦的黄毛小儿。与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燕鸣侣,则比他沉静懂事许多。
即便没有那一点醒目的眼下痣,他也绝不会将二人错认。
忠诚,是刻在每一个银甲卫骨血里的铁律,也是他们贯彻一生的原则。
从分配到乾曜殿的那天起,宿千峰就知道自己名义上是燕丹霁的贴身侍卫,但实际上,他有两位小主人。
天性跳脱的丹霁主人会在炼材炸炉时不慌不忙地指使自己毁尸灭迹,而行事周妥的鸣侣主人会在闯祸惹事时认真细致地同他串供推责。
到底是一母同胎的兄弟,相似的并不只有容貌而已。
由年少至弱冠,从双生子百岁大宴到月临宫一统魔界,他与两位少宫主几乎形影不离。虽为主仆,却情同手足。
月临宫称霸魔界的第七年,老宫主升阶失败,不幸殒落,身为长子的燕丹霁接任其位,迫不及待着手推行新政。
曾经那个轻狂少年转眼变得稳重成熟,一面担负着统率魔宫的重任,一面为他的小黄鹂遮风挡雨。
——魔族语调独特,燕鸣侣音色清亮,开口便如莺啼婉转。从小到大,燕丹霁没少拿“小黄鹂”这个爱称来打趣他这柔软乖巧的亲弟弟。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燕鸣侣能在燕丹霁的庇佑下永远做只无忧无虑的黄鹂鸟。
然而,世事不尽如人意。
霞明历伍叁叁陆贰年,燕丹霁同其道侣于游历途中音讯全无,命牌破碎。同日,燕鸣侣继任宫主之位,改号“丹霁”。
也是这一天,他成了独属于燕鸣侣的银甲卫。
宿千峰从下属手中接过盛有染血断尾的木盒。隔着羽螭银面,谁也看不出这与丹霁宫主情同手足的侍卫长此刻是何表情。
他无言凝伫许久,一如既往地对前来递物的银甲卫下达后续的搜寻指令。
他合上盒盖,已然能够预见主人见到断尾之后会作何反应。
饶是如此,他也得将此物交给主人。
因为这是目前他们所能寻到的,唯一与丹霁主人有关的线索。
他迎着寒风踏入殿中,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分毫波澜。
「主人,底下的银甲卫送来了此物。」
——浮罗——
它忍不住笑出声来。
它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听过如此猖狂的话。
“想收我做灵宠?小东西,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通体漆黑的异兽抬爪刨了刨自己凌乱的毛发,踏着簌簌而下的落石碎岩,对眼前巴掌大小的不速之客桀桀笑道,“像你这样不自量力的狂妄小儿我见得多了,拿来搭窝都嫌硌得慌。”
“寻常妖兽不配做我灵宠,你该感到荣幸才是。”青年一甩手中链鞭,“废话少说,再打一场!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百岁宴后,月临宫少宫主与异兽祸斗结契一事,三界无人不知。
天生地养的异兽祸斗很快就适应了“浮罗”这个新名字,却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分清这对双生子究竟谁兄谁弟。
毕竟,对妖而言,人魔两族本就相似,更别说某人还有招猫逗狗的恶趣味。
同燕鸣侣结契之后,浮罗学会了化形——倒不是异兽化形有多难,而是以往的它没有化出人形的必要。
人也好,魔也罢,约束规矩太多,不如做妖自在。
但它也不是什么固执的妖,如今认了主,自然是和主人越亲近越好。
化形,不过是手段之一。
从旁人口中听闻燕丹霁寻了个妖族做道侣时,比起意外,浮罗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到底是哪位同胞倒霉瞎了眼,看上了那样一个离经叛道的混小子。
不就悟性好了些、身量高了点,其他哪里比得上主人?同样一张脸,也是长在它契主身上瞧着要更顺眼。
笑起来时尤其好看。
“再喝下去,明日吾主可就没法出席宫主的结侣大典了。宿哥你不拦着点?”
化成人形的浮罗衔着杂草蹲在梢头,瞥了眼墙下抱剑而立、不动如山的宿千峰,又将视线投向屋内闷头饮酒的燕鸣侣。
“拦得了今日,拦不了明日。”银甲覆面的男人无论何时都是这副平铺直叙的语调,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他迟早要醉上一回。”
浮罗托起下巴,低声嘟囔道:“宫主身为兄长,先一步成婚也是理所当然,吾主再怎么兄弟情深,也不至于这样消沉?”
宿千峰闻言不语,没等到回答的浮罗便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自打宫主领了那类妖回来,就没见吾主笑过。——也不知吾主这是羡慕还是嫉妒?”
话刚出口,他就把自己说笑了。
羡慕跟嫉妒不都差不多嘛。实在不甘心的话,现在寻个道侣也不算晚啊。
“浮罗。”宿千峰警告似的抬眸看他,“有些话,你可以想,但绝不能说。尤其是当着主人的面。”
浮罗无辜眨眼:“哦。”
俄而,他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怪不得吾主要借酒浇愁。”
这可真是……没想到呢。
——类妖阿怀——
异兽生来有智,它自降世起便知自己是这世上最后一只类妖。
“有兽名类,其状如狸而有髦,自为牝牡,食者不妒。”*——这是人族典籍中对类妖一脉的记载。
它不像其他异兽那样一出生就拥有堪比人族金丹元婴的境界修为,也没能从已故的血亲那里继承到太多妖力。彼时人界修士捕猎成风,它日日东奔西逃、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从一只毛茸小狸长成一头如山巨兽。
可它又大得太醒目了——类妖的原型本就庞大无比——没有哪座山能容得下它。
为了长久地活下去,它不得不学会化形。
它本以为只要自己变出个人样,就能在人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地混口饭吃。
但它是妖,妖族没有那么多道理规矩。
它没有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常识。
“几文钱而已,何必为难人家。”
它因身无分文被店家围堵,正抱着白菜不知所措时,一个衣着鲜亮、肩宽腿长的魔族男子犹如神明降世般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块替它解了难。
那时的它尚不知晓自己手里的白菜跟那块银锭孰轻孰重,但它学会了人的东西要用“钱”来买。
以及,做人要有恩必报。
“姑娘,你已经跟了我两天了。就算家里人不担心,你也不该这样随随便便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到处跑吧?”
它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布衫棉袍,用一口不甚流利的人族语笨拙地问:“‘姑娘’?可我是照着人族男子的模样化形的呀?”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它才知道那人的名字——
“燕丹霁。”
而它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叫我……‘阿怀’吧。”
“‘心怀若谷’的‘怀’?”
“唔……也许?”
它只是,碰巧从旁人口中听到了这么一个悦耳的音节,便拿来做了自己的名字。
那之后,它便一直跟在燕丹霁身边,跟着他走南闯北,陪他游山玩水。一路上他们经历了许多、见识了许多,它也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
原本对感情懵然无知的它,在经年累月的朝夕相对下,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个风趣英俊的魔族男子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它很喜欢他。
喜欢到愿意在他面前现出自己庞大的原型,喜欢得无法想象自己同他分别的场景画面。
它很庆幸自己那日遇到的是他。
若不是他,恐怕自己也体会不到这样多的美好。
只有在他身边,万物在它眼中才是斑斓多彩的。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日久生情”罢?
“阿怀,你愿意同我结为道侣吗?”
问出这句话的他,神情难得流露出几分忐忑。
虽是意料之外的探问,但它早已在梦中预想过无数遍回答。
“自然是愿意的。”它说。
——榆秋——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才会魂裂魄散、前尘尽忘?
它不知道答案。
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在黑暗中飘荡。但“时间”这个概念对于残魂游魄来说,本身就是虚无。
它没有双眼,却总能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窥见浮沉的血色;它没有双耳,却被无休无止的嘈声包裹着,不得片刻安宁;它没有双唇,却总有凄厉的嘶吼从它残破混沌的深处响起;它没有双手,却一次又一次碰触到围困它的牢笼;它没有双脚,却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逃离自身所处的炼狱。
它没有自由。它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但它没有自由。
它想逃。它得逃。
它要离开这里,去找……去见……去——去哪里?
以血肉之躯再度感受到光明与温暖的刹那,囚桎其中的残魂就像每个初临人世的婴孩一般,嚎啕恸哭起来。
生而为人,三魂七魄,缺一不可。轻者神智有损,重者短寿早夭。
哺育他的乳母唤他“榆秋”。
打记事起,他就待在昏暗无光的小屋里。在身体学会行走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将手伸向窗外的飞鸟流云。
但院外有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他的脚步,他一直,一直,一直都走不出这一眼就能看尽的荒凉小屋。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日升月落,默默无言地感受着四季轮转。
这间远离人烟的小屋偶尔也会有客光临,每每此时,疼痛与鲜血便会在他身上烙下印痕。
他从未停止逃离。
他本能地恐惧着死亡。
他不知道院落之外的世界是何种模样,但他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回过神时,他已经在人潮中徘徊。
他越过山川湖海,独自一人行走在漫漫长夜里。
他不再逃离,而是漫无目的地前进,他不知道前方会是怎样的风景,但他不肯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只知道,这世上还有他想去找的人。
这世上还有他应该要见的人。
“——那也不能罚我禁闭呀!当着客人的面,我堂堂少宫主脸往哪放?不管,宿哥不来接我,我就不回去!”
陌生却熟悉的话音骤然传进耳中,如素石入水般在他心底激起波澜。
他不由得循声望去,一个张扬鲜亮的少年赫然映入视野:精致清秀的面容,灵动鲜活的眉眼,熠熠生辉的神采。
残缺的魂魄拼上了最后一块碎片。
电光石火间,无数画面掠过脑海: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成名后的恣意潇洒,继任时的奔波忙碌,结侣后的温馨甜蜜……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为他拂去身前层层迷雾,将前世今生的种种过往尽数呈现在他眼前。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不是榆秋。
他是燕丹霁。
——紫书——
他带着满身鲜血,一柄长枪,和奄奄一息的父亲,横跨万里,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清微门。
月临宫宴杀人族九宗十五门的消息尚未传开,山前出迎的门徒长老见他二人重伤至此,皆大惊失色,关切问询之声如怒浪洪涛将他淹没。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作为一个人族天骄活了整整一十九年,如今却说他不仅身负魔族血脉,靠掠夺他人性命得以安然诞世,就连这一身天资都是血肉禁术堆砌出来的假象。
尽管他亲耳听闻、亲眼目睹,乃至亲身经历,一时之间仍无法轻易接受现实。
这要他如何接受?
由始至终他又做错过什么?
是他筹计谋划,伤人夺命的吗?
还是怪他不该异想天开,一厢情愿?!
他抱着那柄曾被他遗弃过的长枪闭门不出大半月,直到父亲伤愈醒转的消息传入耳中,他才踏出那栋玉砌雕阑的小楼。
他去向父亲要一个解释。
事已至此,他所求不过“坦诚”二字。
在生死边缘游走过一回的珏广真君倒也确实不再对他有所隐瞒,只是满口粉饰之辞,端得一派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那日,二人不欢而散。
他心火难消,于是不顾众人阻拦,将清微门里外上下翻了个遍,不仅寻到了父亲当年用来囚禁幼童的小屋,寻到了他生母的坟墓,甚至寻到了那被鲜血浸透的密洞。
眼见着陪伴他多年的长枪在洞前嗡鸣不止,几欲脱手而去,他知道,他已经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
那一线流光在体内随心音起伏而明暗倏闪,他像是中了邪、发了疯、入了魔,一心只想见到燕鸣侣。
他连夜寻上月临宫,只为求燕鸣侣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下跪也好,磕头也行,哪怕是要他这条命,只要能见燕鸣侣一面,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异兽祸斗趴在高高的顶檐上,呲咧着雪白的利齿朝他笑。
“‘此生莫要再相见’。——少门主别是仗着自己有魔族血脉,就把人族语抛了个一干二净吧?”
他就这样被逐出了月临宫的地界。
不甘心。
他不甘心。
明明是那人先来招惹他的……
明明不是他的错……
明明他都已经如此诚心悔过了……那人怎么忍心将他拒之门外?!
他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踏上通往月临宫的穹阶,无论日夜,风雨不改。
可月临宫的大门再没对他敞开过。
从鸿门宴中死里逃生的珏广真君就像所有病骨支离的老者一样,变得忧忿聒噪,既不满紫书游荡在外,怠于修行,也见不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心血之作对外人奴颜卑膝,隔三差五携伤归来。
“身为少门主,成日只知纠缠男人,真是丢人现眼!”
“可笑。难道你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再度不欢而散。
是夜,他亲手斩下了父亲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