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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元光五年,皇后陈氏废。
      元朔二年春,立皇后卫氏。
      两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干些什么?
      花草说:足够我两度开落,两度荣枯。
      太阳说:足够我几百次升起与落下。
      卫子夫说:两年啊,可以让我生下皇子,登上后位。言语间颇有些洋洋得意。
      阿娇说:两年的时间委实短了点,再给我两年,我想我应该能做到心如止水。
      两年,从云端直直降落,滋味并不好受,就好比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间要以青菜萝卜为食,其间落差,可想而知。陈阿娇也曾彷徨迷惘绝望,但如今,她也能平静的面对,起码能够表面平静,是谁的功劳呢?
      执一卷泛黄竹简,随意倚于窗边,双手叠放,时而仰望苍穹,看天上的白云飞向何方,时而低头俯视,看院中花草繁茂,欣欣向荣,时而背过身来,翻翻手中的竹简,领略书中的精彩人生。
      陈阿娇一直以为,那个叫做刘彻的男人与叫做未央宫的地方,应该不会再与她有交集了,所以当卫子夫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着实吃了一惊。
      她的惊讶看在卫子夫的眼里,变成了不甘与怨恨,如果陈阿娇知道卫子夫是这样想她的,她一定会大呼一声,天地良心,老娘真没嫉妒她。
      “很意外吗?你这么多年无所出,而我已为陛下产下皇子,这皇后之位合该是我的。”
      陈阿娇上下打量着卫子夫,玄色三重绕襟深衣,上绣精美花纹,大红色襟边,那一头被刘彻赞之“美哉,秀发”的美发此刻在脑后挽成髻,鬓边插上金步摇,这么一打扮,倒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贵气。“哦。”陈阿娇从窗边挪到榻上,半躺着,“寒舍简陋,皇后娘娘自便。”
      “陈阿娇,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嫉妒。”卫子夫伸出她的纤纤玉指,陡然又意识到这玉指在多年前被贬到永巷时被那些洗不完的衣服给蹉跎了,悻悻地收回,心里对陈阿娇愈恼。
      陈阿娇这下明白了,感情这厮是来炫耀的。这下阿娇乐了,没有想到离开那地方那么久了,还有人把她当回事啊,这感觉不错。“谁说的,我很妒忌的。”
      “哼,”卫子夫长袖一甩,“陈阿娇,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陛下身边,不就占着你有一个有本事的母亲么?”
      母亲,是啊,她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母亲。想到母亲,陈阿娇脸上不由自主绽放出一抹微笑。“可惜,你没有这样的母亲。”阿娇噙着笑说道。
      看到陈阿娇一脸幸福的模样,卫子夫恨不能撕碎那张脸,那时被她处处打压,差点连弟弟都没保住,这会儿她失去了所有,自己才是获得了一切的人,凭什么她还能笑得那么幸福。“不知你的母亲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本事护你周全?”
      “不劳皇后娘娘操心,不过,我奉劝皇后娘娘一句,能住进椒房殿并不代表什么,大汉朝真真正正的女主人,住在长乐宫里。不知,皇后娘娘有没有那个能耐住进长乐宫?”阿娇从榻上坐了起来,左手托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卫子夫再次伸出她的纤纤玉指,恼怒的指着阿娇,这叫她怎么回答,说有,这不是明摆着盼着陛下太后早日归西,说没有,那自己这么多年不是白混了。“你......你......”广袖一甩,陈阿娇,你就在这破地呆着吧。
      “皇后娘娘走好,皇后娘娘再见。”陈阿娇坐在榻上冲卫子夫挥挥手,卫子夫终于气结,如果这个人一句句皇后娘娘是尊敬,母猪都可以上树。
      静静地躺在软塌上,双眸圆睁,其实还是在意吧,不然为什么胸口钝钝的疼。两年,她不能忘了他,但是,这已经足够他为另一个女人撑起一片蓝天。
      侧脸望着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只是她已经不是可以在他的天空翱翔的白云。
      穿着浅蓝色曲裾的宫娥慢慢走近,担忧的看着榻上的女子,她以为她已经忘却,可是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忧伤,“翁主......”
      “阿水,你又调皮去告诉阿母了?”
      到底是她的翁主,从榻上坐起来,此刻她已笑意盈盈。
      “翁主恕罪......”她惶恐的应答,不是害怕,只是不希望她不开心。
      “我明白的,这次就算了,以后这些小事,我会处理,就不用去劳烦阿母了。”
      “诺。”
      陈阿娇的母亲,鼎鼎大名的窦太主,旁人都惧怕她的权势,可是在陈阿娇眼里,她是最慈爱的母亲。
      从万人称羡的皇后宝座跌落,搬来这长门宫的那年,她远不如现在的平静,那时的她,做得最多的事是躺在床上装死,一双眸子盛满绝望。是她的母亲,守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低声诉说着:“阿娇永远是阿母的好女儿,那小子有眼无珠,我们也不要他了。”
      她听说母亲为了她大闹朝堂,厉声指责刘彻的忘恩负义。
      听说母亲为了她怒骂平阳长公主献了个狐媚子给陛下,害了她的女儿。
      听说母亲为了她不吝千金,放下身段,求司马相如作了《长门赋》献给刘彻,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眼看着母亲的头发从乌黑到花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孝,不能这么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让母亲操心了。
      那一天,天空下着白雪,她从床上起来,招来侍女为她梳洗打扮,这一段颓废的光阴让她脸颊瘦削,面色憔悴,她拿起胭脂在两颊上抹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好好吃一顿饭,因为吃了饭菜有力气。然后便坐着等母亲到来,她要告诉母亲,不用为她操劳了,她的女儿早就长大了,不可以再这么不懂事的让母亲为她奔波劳累。
      而窦太主来到长门宫,看到重新振作的陈阿娇,娘俩什么也没干,抱在一起痛哭了一阵。迟了几个月的眼泪,陈阿娇把委屈流尽,而刘嫖却是为女儿欣喜。
      陈阿娇对刘嫖说:“阿母,放心吧,您的女儿再不会向以前那样荒唐了,没有阿彻也没有关系,我还有您呢。”伸手抚过母亲花白的头发,陈阿娇暗暗发誓,再不会让母亲为她白一根头发。
      “阿娇,你没事吧。”窦太主风风火火冲进长门宫,看到女儿安安静静的跪坐在榻上喝茶,才把提到嗓眼的心吞下去。
      “阿母,阿娇没事。”笑眯眯的起身把窦太主拖着坐下来,轻轻靠在母亲身上撒娇。
      “哼,那个**,胆敢欺负到我们娘俩头上......”剩下的话被阿娇轻掩在唇上的手挡了回去。
      “阿母勿须动怒,她,从前女儿没看在眼里,现在自然也不会。”阿娇又把头重新靠在窦太主肩上,暖暖的温度传来,阿娇惬意的微笑,这是母亲的温度。
      窦太主两眼看向窗外,轻抚阿娇的秀发,一双眸子透着些许悲凉与复杂,眸光流转到女儿身上,只剩下满满的慈爱,到嘴边的话终究化为一声喟叹:“阿娇,你长大了。”
      闻言阿娇轻笑,“阿娇早就长大了,是阿母总是把阿娇当小孩子看。”
      “在阿母眼里啊,哪怕你白发苍苍了,也只是小孩子。”
      阿娇躲在母亲怀里咯咯直笑。
      “如果那个时候,母亲没有不折手段让你成为太子妃,哪怕只是嫁个普通人家,我们阿娇何必受现在这苦楚。”
      满是心酸的话语,让阿娇不由得匆忙抬起头,急急道:“才不是阿母的错,是阿娇自己选择的,要成为长乐宫的主人,那么太子妃、皇后都是必经之路。”
      窦太主诧异道:“阿娇,你居然还记得,不可能的,你当时那么小......”
      “其实阿娇本来不记得的,是奶奶去世时提起......”
      那个睿智精明的老人家,在她将要离去的时候,将她的孙媳妇兼外孙女叫到床前,说“阿娇啊,奶奶就要走了,以后在这皇宫里你能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了,我看阿彻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主,以后还想跟他好好过日子,还想住到我这长乐宫来,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你要学着如何做一个好皇后。”
      她哭泣着:“奶奶,我不要住长乐宫,您不要离开我们。”
      白发苍苍的窦太皇太后,用她毫无焦距的眸子对着阿娇,“好孩子,你小时候不是说以后要做这长乐宫的主人吗?不然你阿母也不会这么执着,拉下了阿荣,让阿彻上位。”
      不管阿娇如何挽留,窦太皇太后还是薨了。阿娇伤心之余,也终于想起奶奶说的那段往事。
      那时的陈阿娇不过五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那时的她,喜欢穿绯色曲裾,梳两个丫髻,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玉雪可爱,那时她最喜欢做的事是窝着外祖母或者皇帝舅舅怀里,看那些浓妆艳抹,穿着各色衣服的女人在外祖母或者皇帝舅舅面前害怕却又想拼命往前凑的矛盾,当时的她只觉有趣,现在回想起来,只觉悲凉。
      那个时候皇帝舅舅的皇后是薄皇后,一个温婉端庄的女人,不过小小的阿娇感觉到外祖母不是很喜欢她,直到很久以后,阿娇才知道外祖母不喜欢薄皇后只因为她姓薄。而外祖母的婆婆,皇帝舅舅的奶奶,也姓薄。
      不喜欢归不喜欢,如果看到薄皇后被底下那些夫人们,特别是栗姬欺负得惨了,外祖母也会为薄皇后说话,当阿娇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才知道这便算是惺惺相惜。因为外祖母也曾遭受如此待遇,所以碰到薄皇后如此境遇,便有点感同身受了。
      她记得那时的外祖母说了一句话,便让她的一身从此改变。
      她说:“住在椒房殿的女人可怜着呢,只有住到我这长乐宫的女人,才是真真正正到了头,才算这大汉朝真真正正的女主人。”
      她坐在外祖母的腿上,仰头看着外祖母,脆生生道:“以后阿娇要住到长乐宫来。”
      窦太皇太后闻言,微笑着抚摸着小外孙女的头:“我们阿娇真有志向。”
      而那时她的母亲,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或许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路,也不知道这条路以后该怎么走,但当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她才认识到这条道路的艰难,可惜悔之晚矣。
      窦太主拿起女儿遗落在榻上的竹简,笑问道:“在看什么书呢?”
      阿娇欲抿唇微笑,然而想到那首看了无数遍的《氓》,只能轻轻一叹,念道:“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阿母,我总是觉得这几句词就是我的真实写照。”可是我却做不到她的潇洒,至少现在做不到。这句话被她咽回了肚子里,不想让母亲担心,那么故作潇洒也好。
      “胡说,如果当初我们阿娇嫁的是氓,他敢这样对我们阿娇,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呵呵呵......”窦太主的话让阿娇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人生啊,如果当初嫁的不是帝王家,有外祖母和母亲在,谁人敢欺她。但自己选择的路总要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其实她也可以做到像氓妻那样潇洒的,而且现在的日子也不差。
      有母相伴,闲时赏花,暇时阅读,无人打扰,安逸宁静,岂不比在那未央宫战兢过日的强。
      那时的陈阿娇躺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以为这便是天长地久。
      “陛下,太主府长史来报,窦太主病重。”
      “病重......”刘彻重重的咬着这两个字,慢慢的咀嚼着,“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就这一、二日了。”
      就这一、二日了,那么精明强势的姑母,也要死了么?“去堂邑侯府。”他吩咐。
      一进堂邑侯府,刘彻便直奔窦太主房间,似乎这个姑母也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咋一见她白发苍苍,神容憔悴的样子,刘彻一时间不能跟以往霸气强势的姑母联系起来。
      “陛下,母亲等你多时了。”守候在母亲病床前的陈季须道。
      刘彻嗯了一声,陈季须识趣的退出房间。
      “姑母......”他上前唤道,看到现在的刘嫖,刘彻一时间竟有点五味陈杂。
      “陛下来了......”听到刘彻的唤声,刘嫖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起来,但终究无力躺下,这一挣扎似乎用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断呼气吸气,似乎越来越难受。
      “姑母你好生歇着吧。”刘彻来到床榻前劝道。
      刘嫖挣扎中一下子抓住了他宽大的袖子,急急道:“陛下......陈家......阿娇......”
      刘彻了然,一字一句道:“阿娇不会有事。”但是陈家,姑母,我让陈家留到现在已经很给你面子了,阿娇么,无关紧要,只要她老老实实呆在长门宫里,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死死抓住刘彻袖子的手无力滑落,刘嫖缓缓闭上眼睛,刘彻转身,负手而立,“姑母好生养着吧。”言罢打开门走了出去。
      刘嫖一行浊泪顺着眼角滑下,滴落在床单上,了无声迹。

      陈后废十余年,窦太主薨。须坐**,兄弟争财,当死,自杀,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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