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三则生

4、3.初遇过去 他已经很久

　　S城的风很大，空气里浮动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乌云黑压压地盘踞在上空，大概又将是一场狂风暴雨。
　　叶时安抬头，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望了望压抑的天空，指尖拂过书页上几个显眼的大字，他微微眯起了杏眼，紧紧抿着下唇。
　　“喂！”树下传来少年特有的声线，蓝白校衣上方的扣子肆意敞开，裤腿半卷着挽在膝盖处，李尚咧开嘴角笑得很灿烂，露出一颗探头探脑的虎牙“你新来的吧？”
　　C中后山是逃课的好去处，这里有一小块空地，寸草不生，独独正中长了一棵不知名的参天山树，郁郁葱葱的，像是蛮狠的霸主，独占着这一方的养料。
　　李尚照惯例逃掉了最后一节自修，和隔壁班的几个伙计约好一起在后山碰头。大概是快下雨的缘故，几个人迟迟没有来，李尚在树下等得有些乏味，拾了根树枝在地上无聊地摩挲着。
　　不知是哪里吹起一阵风，卷着尘土迷了李尚的眼，他不适地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看见倚在树干上的叶时安。
　　“你几班的？”大概是真的很无聊吧，李尚干脆坐在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也不管叶时安会不会搭理自己，自顾地说着，“我以前没在学校见过你啊。”
　　叶时安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他，杏形的眼眸里倒映出一双弯成月牙状的眸子，他微不可寻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翻动手里的书籍，书页在他指尖飞速流转，停在某一张印着黑白图片的页面上，然后垂眸不动声色地开始浏览。
　　“不会是我们班的吧？听是听说最近有个转学生要来，是不是你呀？”李尚眨了眨眼睛，像是察觉不到他的冷淡，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是不是呀？”
　　大概是真的没见过如此奇怪的人吧，可以这样不知所疲地和一个陌生人自言自语，叶时安放淡淡吐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嗯。”
　　李尚并没有听见那一声细若蚊丝的答应，因为黑压压的天空已经淋淋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黏在身上的泥土，禁不住抱怨起来“这几个孙子，竟然放老子鸽子！”
　　狂风携着细雨打在枝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叶时安合起书本，雨点砸在他脸上滋润了干涩的唇瓣。他撑手跳下枝头，从黑色帆布包里翻出墨绿色的折叠伞。
　　李尚见叶时安撑伞要离开，走上去就勾住人肩膀，毫不吝啬地露出那颗虎牙“带我一程吧，雨一会儿就该下大了。”
　　灼热的温度攀上肩头，叶时安的背脊僵了僵，下意识地挣开禁锢，后退几步。
　　尽管是燥热的夏季，雨滴打在身上依旧有一种刺骨的寒气，李尚很快被淋了个透彻，尴尬地挠了挠后勺“额，雨下大了……”
　　沉默了有一两分钟，身后传来叫唤声，李尚转身朝那几个隔壁班的同学跑去，一拳捶在前头的高个男孩胸口“行啊，放我鸽子！”
　　男孩做受伤状，弯身捂住胸口“下手太狠了吧！”，紧跟着的就是一阵哄笑。
　　叶时安淡淡望了一眼，然后转身从容离开。
　　再一次遇见，是李尚扰乱课堂纪律被罚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叶时安刚从教师组领了各科书本，找到所在的高二七班。
　　“嘿，这么巧啊。”李尚是个自来熟，自认为上次树下一见两人也算认识了，朝人吹了声口哨，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
　　叶时安抬头，睨了睨门前贴着的蓝色铁皮，扣了扣木质的教室门“报到。”
　　正上课的是一名年近三十的女老师，她推了推掉到鼻翼的无框眼镜，手里的藤编戒尺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李尚的位置，下课了再去找张老师要桌椅。”
　　李尚趁老师不注意，一步步地挪揶到窗边，手伸进去戳了戳叶时安的肩头“我说你怎么不理人呐。”
　　叶时安不为所动，从黑色帆布包里拿出课本，平摊在桌面上。他似乎有些近视，看黑板的时候总要半眯起眸子，显得很吃力。
　　李尚到也不气恼，依旧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你近视啊？”
　　“是不是前面的人太高挡着你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说他？”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太无聊了吧。”
　　“你理理我呗。”
　　“你叫什么啊？”
　　细碎的阳光穿过长廊洒在李尚蓝白色的校服上，他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眉眼一直是弯着的，笑得很灿烂。
　　叶时安不时提笔在书上圈圈点点，李尚问了许多问题得不到回应，索性就站在一边打量他。
　　夏季的午后总是透着丝丝缕缕的倦意，李尚打了个哈欠，抱手斜倚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的衣角，后来，干脆蹲下身子逗弄地上偶尔路过的蚂蚁。
　　S城的天在不下雨时总是很蓝，C中后山的那棵不知名的山树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葱葱的，记忆里的一切都斑驳成黑白色，像无声的哑剧。
　　清风拂过，吹动少年齐眉的刘海，窗外飞过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停在银杏树的枝丫上，叶时安眯了眯眸子，阳光有些刺眼，他伸手挡了挡，微不可寻地勾起唇瓣。
　　画面如同脆弱的镜像，二十四岁的叶时安伸手轻轻触碰就破碎成一地残渣。
　　天已经完全亮了，屋里的灯还点着，这也意味着李尚又是彻夜未归。叶时安直起斜靠在墙边的身子，一阵难忍的酸麻感让他蹙了蹙眉头，缓过劲来，才扶着窗沿站起身，将开关暗灭。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原本有些模糊的初遇又变得清晰起来，大概那时候是真的不一样的，叶时安不一样，李尚也不一样。
　　他真的，真的无比怀念过去那个喋喋不休，一笑起来就弯了眉眼的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