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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十二月 他等了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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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海突然想学武了。于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十二月,他走进了一家武馆。准确的说,他是跟着母亲走进去的。
彼时,母亲正跟武馆的负责人谈论学武的相关事宜,他百无聊赖地四下乱望,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容,最终定格在一扇窗户上。窗户外整片整片的雪缓慢地落下,有些落在马路上化了去,有些则落在已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倏忽不见。
他正凝神望着,冷不丁地瞧见了树下的女孩。
女孩罩着一件单薄的蓝色外套,正踮着脚透过那扇窗户往武馆里面望。伸长了脖子望,一些雪便悄无声息地从脖子落进了她的衣裳里,他在屋里都感觉到了些微的凉意,偏偏女孩不知觉,只是望着,目光似乎与他的对上了一两秒,又立刻离开,后又停在了某个人的身上,亮了亮。
江淮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双手抱胸的中年男子,一字眉,下巴上有些稀稀落落的胡茬,神色冷峻,着一身白色武术服,应该是这个武馆的教练。
他望回去,女孩却早已不见。
“好了,小海,我已经帮你报过名了,你就在这上课吧。妈妈先回去了,过会来接你。”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软软蠕蠕的,好似白面馒头。
他回了神,点点头。
然后那个一字眉的教练朝武馆的二楼喊道:“向小满,上课了!”
他竟有些失神。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后来武馆的一众小弟聊天的时候谈起向小满,都抱怨说一开始见面时都以为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男孩,纷纷上前拍肩膀让她认大哥,结果一众小弟被完虐,正感慨人不可貌相时又从教练的口中知道了向小满其实是女的。当时教练的原话是,“一帮软蛋!连一个女孩都打不过,教你们这么多天的武术都被你们丢去喂狗了吗?!”于是,一众小弟纷纷去撞豆腐了。
那时江淮海正抱胸看他们撞豆腐,忽的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向小满的时候,心里笃定了她是个女孩,还是那种喜欢粉红发卡和裙子的女孩。不知怎么的,心里柔成了水。
向小满确实很特别。长着一张很中性的脸,偏偏没什么表情,梳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蓝色外套加深蓝长裤永远是她除武术服外的第一选择。拧瓶盖时会不小心把瓶子给捏扁,面对“快用你的小拳拳砸我的胸口”这样的要求时会一拳将人打飞好几米远,久而久之,这样的事情多了,性别也就模糊了,经常会被人误以为是个男的,收到的小女生写的情书没有十封也有八封,直让一众单身师兄咬帕落泪,纷纷控诉她小小年纪就开始勾引隔壁女神。
然而,身处话题中心的向小满自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且对自己的某些行为感到理所当然,对自己经常被认错性别的事感到莫名其妙。她觉得,男生不是应该像江淮海江师兄那样总是冷着一张脸默默练拳,动不动就找人陪练然后把人打趴在地上再潇洒转身的嘛,相比之下,她一点都不男生。
虽说她一直住在武馆,江淮海是后来报名参加武馆的,但武馆里所有人包括她一直叫他“大师兄”。
江淮海第一次被向小满叫大师兄的时候愣了愣,心想自己长得很像某只臭猴子吗。
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像其他人那样摸摸向小满的头,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唤道:“小师妹~”但多年的冷面男形象让他只是双手抱胸,淡淡地“嗯”了一句。
向小满跑开了。
江淮海默默地盯着她的头顶,直到看不见她。
从那时起,他就有了遗憾。以后遗憾越来越多,他始终没能摸一摸向小满的头。
在一个武馆里练武,总是要互相比试的。江淮海曾不止一次与向小满对打。原则上,男生与女生对打,女生总要吃点亏的,但这种性别弱点在向小满身上完全体现不出来。一记飞腿扫过去,就连江淮海都差点被扫在地上。但大师兄就是大师兄,迅速后退,堪堪躲了过去,一个利落的转身立刻发动攻击,几个回合下来,向小满渐渐有些抵挡不住,最后江淮海一个手刀劈过去,她躲闪不及只能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猎猎风声响过,却是他的手刀及时地停在了她的耳边。
她呼出一口气,抱拳道:“多谢大师兄,小满败了。”
他淡淡点头,同样抱拳。
一旁观战的武馆小弟皆愤慨起来,嚷嚷着:“不公平,大师兄!平常也不见你对我们收手,总是不把我们打趴在地上就不罢休!你对小满姐太温柔了!不公平!”
江淮海冷冽的眼神扫了过去,声音里的温度降到零下:“怎么?有意见?”
一众弟子冷汗连连,直摇头:“没意见!绝对没意见!大师兄请你尽情地蹂躏我们吧!”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不妨身后有道柔柔的声音响起来,如四月春风,“江师兄对我们小满真的很温柔呢。”
是向小满的大姐,向谷雨。向小满还有个二姐,向白露。
江淮海稍稍有些不自在,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向谷雨的笑声越来越小。
向谷雨和向白露虽说和向小满是一个妈生的,但完全是三种画风。向谷雨作为大姐,完美的诠释了“窈窕淑女”这四个字,秀丽的面容,乌黑柔顺的长发,粉色长裙,一举一动皆让人眼前一亮,春风拂面。而二姐向白露也不差,做事干净利落,爱穿夹克和牛仔短裤,曼妙的身线完全暴露出来,简直比穿裙子的女人还女人,颇有些□□大姐大的风范。而向小满就不必说了,天然呆面瘫一个。
虽则向谷雨和向白露性格不同,但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兴趣爱好,那就是打扮向小满,给向小满制定各种风格的路线。俗话说长姐如母,两人面对比自己小很多的向小满,母性光辉直接溢了出来,觉得不把向小满打扮成一个帅帅的小伙子实在对不起她那张拥有中性美的脸。
于是,两人经常拽上向小满逛街,给她买各种各样帅帅的衣服,遇人便说:“怎么样,我家弟弟帅气吧,可爱吧。”弄得向小满的性别再次模糊起来。
但是,怎么出门陪姐姐们逛街是向小满的一大难题。
自从父亲去世后,身为父亲多年好友的沈教练肩负起了看顾三人的重责。其实说是三人,也就向小满一个人而已。加上向小满很有武术天赋,沈教练对她更加严厉苛责,平常都不许她出门,要她一门心思地扑在学习和练武上。若是向小满不经过允许而外出被他发现,一个星期的面壁思过是最轻的惩罚。而向小满的申请外出十之八九是被驳回的,所以她干脆从二楼窗户溜出去。
向小满的卧室窗户位置特别好,打开窗左边就有棵参天古树,位置有点远,但好巧不巧的是,一根粗粗的分叉伸过来,正伸向向小满的窗户,像是某个古老的邀请。而向小满也不客气,每次都锁上门假装午睡,再小心翼翼地爬上枝桠,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再抱着树干窜下去,奔向早就等在一旁的姐姐们。
行动是很完美的,然而向小满心下一直惴惴不安,深怕哪天被沈教练发现,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结果,没等来沈教练,倒是等来了大师兄。
那是盛夏的某个中午,向小满双手环抱着树干往下爬,结果爬到一半听到下方一道冷淡的声音:“小满,你在干嘛?”
似十二月凛冽的寒风。
向小满讪讪道:“呃,练习爬树。”静了一瞬,又补充一句,“大师兄要试试吗?”
树下半晌没有声音。
向小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觉得自己异常倒霉。
树下的江淮海却是在细细沉思。那一年的十二月,他第一次去武馆透过窗户看见树下的向小满,只是倏忽间她便不见。之后随着沈教练的那一声喊,向小满就从二楼的卧室里出来,仿佛他刚刚看见的那人并不是她。他一直很疑惑她是怎么做到的,直到此刻他才恍然。
“大……大师兄,我能下来了吗?”头上是向小满有些颤抖的声音。
他回过神来,说:“嗯。”
向小满松了口气,刚准备爬下去,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道狗叫声,异常凶狠,她心头一跳,双手不自觉地软了下去,接着脑袋一仰,头顶苍翠的叶立刻旋转起来,身子直直地往下坠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苍白着脸,咬紧了唇,闭上眼睛。
没有疼痛和眩晕,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因为落下的冲击力,她不算轻的体重,江淮海抱住她,同时闷哼一声,身形晃了几晃,却咬住了牙抱得更紧了。
“小满……你没事吧?”江淮海低头凝视着向小满。
向小满睁开眼睛,望进了他深邃的眼中:“没事,大师兄。”说罢便挣扎要下来。
江淮海把她轻轻地放了下来,右腕冷不丁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耳边则是向小满担忧的声音,“大师兄,你呢?你有没有伤着?”
他怔了怔,没有挣开她的手,垂下眼眸道:“我没事。”倏尔又想起什么,薄薄的嘴角染上了几分愠怒,“向小满,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爬树这样的事情多危险!你怎么不收敛一些!”
一下子从以寡言冷面闻名的大师兄嘴里听到这么多的话,向小满惊呆了,喃喃道:“我,我知道。”
瞧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江淮海突然心下一软,消了气,但又不想让她看出来,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他咳了几声,冷声道:“以后不能再这样。”
向小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准备开口求饶,就听见大师兄有些不自然地说出下一句话,“我会在树下等你。”
真真的是叫一个峰回路转,她不由抱拳,朗声说:“多谢大师兄!”
“嗯。”他顿了顿,又道,“小满,该减肥了。”
向小满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江淮海勾了勾唇,一个浅淡的笑容转瞬即逝。果然,即便是向小满,对这种禁忌的话题还是会有所反应啊。
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古树,抬眸凝视着向小满越来越小的身影,想起来才刚她落下来时,他急急地伸手抱住她,空落落的怀里瞬间被填满,好像整个生命都在那一刻充盈了一般。
还有一道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此后,江淮海便时常等在树下,待到向小满安全落地后再离去。
但最近几天,江淮海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悄悄跟着向小满。诚然,他对逛街一事全无兴趣,也无意做跟踪狂,只是向小满的生日快到了。他还没想好该送什么礼物。
在这方面,向小满真的很让人苦恼。似乎什么都能接受,没有讨厌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对于怕麻烦的人来说这种性格最好,送什么都可以。但对于珍视她的人来说,希望能送出她最喜爱的礼物。例如,江淮海。
绞尽脑汁的江淮海最终决定,还是偷偷跟着向小满,看看她平时都跟姐姐们买些什么东西。
然而,他失算了。
逛街途中,一直是姐姐们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东跑西窜的,挑中一件帅气的衣服就扔给向小满让她去换装,等到换好之后姐姐们双眼放光地盯着她,啧啧赞叹,然后一挥手就买下了这件衣服。而衣服的主人向小满真实身份其实是个拎包的。偶尔被姐姐们询问衣服满不满意时,她也只是讷讷地点头,一副全听姐姐们的表情。
江淮海:……
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暗处的江淮海发现,向小满经过一扇橱窗时脚步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橱窗里面展示的东西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江淮海觉得自己有希望了。
等到向小满再次被姐姐们唤走,他疾步走到橱窗面前,细细打量着里面摆放的衣服。是一件黑色为底红色点缀的裙子,样式很精美,上面坠着些红色的层层叠叠的小花,搭配起来有种古典美。
小满她……其实还是很渴望穿一回裙子吧。毕竟平日里在武馆大多是穿武术服,如果是裙子的话练武极其不方便。
这么想着,江淮海就有了定夺。
在向小满生日的那天,他把那件裙子送给了她。
她捧着被包裹起来的裙子,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一脸的心满意足。
“谢谢大师兄!我很喜欢!”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
她说了那么多遍的“谢谢”,他每一次听着都很开心。是那种让心爱的人展颜的开心。
“不客气。”
向谷雨在一旁弯着眼睛,笑了。
江淮海并没有见过向小满穿上那件裙子。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走进她的卧室,瞧见那件裙子被端端正正地叠着放在最中央的地方。
“大师兄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小满啊?”向谷雨凑了过来,幽幽地问道。
正在喝水的江淮海闻言一惊,立刻咳嗽了起来。
向谷雨连忙说:“别激动,我又不是不让你喜欢。”
刚停止咳嗽的江淮海,再次气岔了。
“我和白露都觉得你挺好的,长得帅气,对我家小满又温柔,没理由不让你喜欢。”
江淮海默默地瞥了她一眼,不否认,心里却有些紧张她的下文。
“我就是想问,大师兄准备什么时候告白?”
告白?
他微怔,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与小满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了然,他也因着这个觉得别人都比不上他,因此总是心安。
平日里,他与小满朝夕相对,时时刻刻能看见她,能陪在她身边,能与她一同练武,能保护她,只觉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他倒是从未想过告白一事。
告白吗?他瞧着小满看他的神情与看其他人的并无两样,但他倒是不担心,毕竟武馆那帮小弟若是朝小满下手,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满地找牙。
能陪在小满身边,时刻保护她的人,只有他!
“到底什么时候啊?”见江淮海迟迟不回答,向谷雨催促着。
“来日方长。”这四个字被他念得余韵悠长,像是寺庙的钟声。
向谷雨一愣:“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
等到小满看他的神情与看其他人的不一样,等到小满看见他时如同他看见她一般莫名的喜悦,等到小满会为了送他生日礼物而绞尽脑汁,等到……
这需要耐心。而习武之人最需要耐心,江淮海的耐心更胜过旁人百倍千倍。
只是,江淮海再次失算了。
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因为向小满喜欢上了别人。那个叫斐然的家伙。
那天向小满兴冲冲地跑回武馆,喊着要转学时,江淮海正从楼梯上下来,瞧见她的神情分明是他期盼已久的,但却不是为了他。
“我要为爱转学!”向小满坚定道。
他头一次,慌了,手足无措,心神不宁。
他希望向谷雨或者向白露或者随便哪个人来劝她,甚至沈教练都可以。
不要让她转学!不要让她离开他……
但这一次,连向谷雨都不帮他。她只是叹气,欣慰道:“小满从来没有这么坚定不移地去做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纯粹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我觉得,只要是小满的决定,即使面对重重困难她也不会放弃。我们是劝不回她的。”
他听着,茫然若失。
道理他都明白,事实也摆在眼前,可总归还是,不想放弃。
他走向小满卧室,面若寒霜。
卧室的门开着。小满正跪在床边举着那件他送给她的裙子,眼睛闪闪发亮,“斐然,我好 想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出现在你面前……”
于是,“小满”二字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去。
他送给她的裙子,她要穿给别人看。
他转身离开,就像一个从角斗场上缓步离开的落败的武士。他输得一塌糊涂。
向小满遇见了斐然,决定为爱转学。其实,江淮海又何尝不是呢?那年十二月,他遇见了向小满,决定学武。
透过窗户看见树下的向小满,并不是他的第一次遇见。他是在那天的前一天,走在路上,遇见了被狗吓得不敢动的向小满。
彼时,一只超大型狗蹲在地上朝着她直吼,一声比一声凶狠。向小满吓呆了,望着与她一般高的狗,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小小的人儿,快要哭了出来。
他当时脑子一热,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冲了上去,那狠厉的架势像是要把狗生吞活剥了。
狗被江淮海吓跑了,末了还呜咽几声,以示对他的恐惧。
“谢,谢谢。”声音微弱,充满感激。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孩,心想这以后怎么办呢,这女孩这么怕狗,这条街上流浪狗又比较多……
江淮海把向小满送到武馆,目送她走了进去,心中终于有了想法。他要学武,认识她,并且保护她。
自那以后,他成了向小满的专属赶狗人。
每次他挡在她的前面,身后都会传来一声“谢谢”。
但他,并不想要这句话。
江淮海在大雪纷飞的十二月遇见向小满,从此遇见爱。
习武之人除了要有耐心,还要有坚定不移的信念。他的信念就是向小满,所以他不会放弃。
他与她,来日方长。